distorted memories
刺眼的白光映入眼簾。
入江鈴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然後,她看到兩張俯視著她的臉。
荒井,和保羅。
看到她醒來,荒井鬆了口氣,他俯身:“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入江鈴沒有回答,只是空洞地看著他,然後又看向保羅。
“是不是……想起來甚麼了?”保羅緊張的問。
“為甚麼……” 她悲哀的說,有點憎恨這兩個人,“為甚麼要讓我想起來?!你們……你們就是要這樣傷害我?!一次又一次!!”
“你想起來了嗎。”荒井問。
“想起甚麼?”
她忽然爆發了。
“想起是我親手害死他的!是我故意把他引上雪山!是我害死他的!對嗎?!”
“你們讓我記起來!就是要我知道這個!對不對?!讓我知道自己是個殺人犯!是個害死自己最愛的人的兇手!!”
保羅試圖安撫她:“入江小姐,你冷靜一點。我們讓你嘗試面對,不是想傷害你。恰恰相反……”
“相反甚麼?!” 入江鈴厲聲打斷他,“讓我更痛苦?讓我更清楚地知道我是個殺人兇手?這就是你們的好意?!”
“人不能因為害怕某件事情,就永遠選擇逃避。” 保羅繼續說。
入江鈴忽然笑了起來。笑得渾身顫抖。
“現在你們滿意了?”
她一邊笑,一邊流淚,“我都想起來了!我爸爸死了……我愛人死了……原來這一切……兜兜轉轉,罪魁禍首,就是我!是我自己!”
“是我不相信我爸爸!是我不相信林凜司!是我!是我把他們一個個推向絕路!”
“尤其是他……尤其是林凜司!我親手把他送上了死路!”
她的笑容變得無比慘淡:“這就是你們想要的,對吧?讓我自己看清楚,我才是那個最該死的人。”
“我們只是希望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確確實實,有人真正地、義無反顧地愛著你。”荒井說。
“愛……?” 入江鈴喃喃重複著這個字眼。
荒井的話,徹底刺痛了她。
“是啊……我知道了……” 她忽然又笑了起來,比剛才更加淒厲,“我知道了!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人義無反顧地愛著我了!那又怎麼樣?!!”
“我已經親手殺死了他!!!”
“在我終於知道……在我終於敢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一個人,可以這樣愛我之後。”
“是我!是我親手把他推進了火坑!是我用我的愚蠢、我的多疑,把他送上了死路!”
她哭喊著,字字泣血:
“你們讓我知道這個有甚麼用?!是為了讓我的餘生都活在痛苦裡嗎??你們知不知道?!這比殺了我更難受!!”
荒井和保羅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她徹底崩潰。
……
入江鈴不記得發生了甚麼,不記得自己怎麼走出的診療室,只記得當時,她緊緊抱住了他的遺像。
外面已是黃昏。
而她。
要去的目的地是奈良。
等她稍微回過神來時,已經站在了奈良那條熟悉的神道前。
神道一切依舊,只是時節不對,沒有記憶中鋪天蓋地的櫻花雨。
但她看到的,分明是那年春天。
他們結婚的那一天。
她穿著拘謹的和服,層層疊疊,步履維艱。
加之木屐硌得腳後跟生疼,每上一級臺階簡直都像受刑。
望著前方彷彿無窮無盡的石階,她站在半山腰,爬坡爬的想哭。心裡埋怨著為甚麼要選這樣一個地方舉行婚禮儀式。
走在前面的他,似乎背後長了眼睛。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
那天的陽光正好,斑駁的光影,落在他挺括的肩頭。
他沒說話,只自然地,在她面前蹲了下來,拍了拍自己的背。
“上來。”
“我揹你上去看日落。”
她愣住了,周圍還有其他參拜者投來羨慕的目光。
她害羞的伏了上去。
他揹著她,一句話也沒說,只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終於到了最高處,視野豁然開朗。遠處奈良的街景若隱若現,更遠處是連綿的山巒。
他將她小心翼翼放下,卻沒有鬆開牽著她的手。
漫天的晚霞正在燃燒,瑰麗的橘紅,鋪滿了半個天空,壯麗得讓人屏息。
“以後所有的坡...”
他側過頭看著她,眼睛被晚霞映得發亮,“我都這樣揹你爬。”
回憶的潮水轟然退去。
入江鈴抱著遺像,站在神道起點,仰頭望著那依舊漫長的石階。
但這次,沒人揹她上去了。
她抱緊了相框,低下頭,開始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這回,腳不痛了,但心口卻有點痛,
不過,只是一點點而已。她這樣想。
一級,又一級。
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印在石階上。
偶爾有下山的遊客與她擦肩而過,好奇或漠然地瞥一眼這個抱著遺像上山的女人。
終於,她再次站到了最高點。視野依舊開闊,晚霞就在天際線。色彩比記憶中更濃烈。
她找了一處乾淨的石欄邊,小心地將林凜司的遺像放在身旁,讓他面朝著晚霞的方向。
她在遺像邊坐下,像是依偎著他。
“林凜司。” 她輕聲開口,目光投向絢爛的天際,“你快看,今天的晚霞,和那天一模一樣。”
然後,她更堅定地說:“以後,我去哪裡,都帶著你,好不好?”
山風呼嘯,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她抱緊了膝蓋,目光沒有離開晚霞,對著身邊的他,絮絮叨叨地說起話來。
“剛才上來的時候,在下面碰見賣紅豆餅的那家店了。居然還在。”
她嘴角彎了彎,像是想起了甚麼趣事。
“老闆還問我呢,探頭探腦地,說「入江小姐,林先生今天怎麼沒跟著?」”
她模仿著老闆的語調,然後自己回答道:“我說,你腿腳不方便,在後面歇著呢,等會兒就來。”
“話說回來……” 她轉頭,對著他笑了笑,眼神溫柔又悲傷,“你也覺得今天的晚霞和那天一樣吧?嘿嘿,結婚那天你就說這晚霞好看,結果在這兒看了半天,看得入迷,害得我們下山時天都全黑了。”
“那天你揹著我下山,連個手電筒都沒拿。就藉著一點點月光,深一腳淺一腳的。路都看不清,你還怕我摔著,走得更慢了。我當時趴在你背上,心裡就在想啊……”
她笑著搖了搖頭,眼角卻有淚光閃爍。
“我在想,這人是不是傻?連個手電都不帶,就敢帶著新娘子摸黑走山路……可我又覺得,特別安心。好像只要有你在,哪怕是漆黑一片,也不會摔著。”
“我剛才來奈良的時候,搭公交沒有零錢。”她換了個話題,語氣有些撒嬌,“本想去便利店,想讓老闆給我換點零錢,結果人家說,「現在誰還備那麼多零錢啊?都電子支付啦。」”
“他說起你了你知道嗎…他說…你每隔兩天就去他那兒,就讓他把收銀機裡的那些零錢,硬幣啊,換給你。老闆都笑話你,說「這年頭連要飯的都刷碼了,你要這麼多零錢幹甚麼?」”
她彷彿能聽到他當時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
“你說「我老婆不愛用手機支付,她總覺得,摸到實實在在的錢,才踏實。」”
“你看……”
“你把我慣得……連坐個車都不會了。今天我在投幣機前站了半天,翻遍了包,也找不出零錢。後面排隊的人都在看……真的有點尷尬。”
晚霞漸漸黯淡。
晚上了,有點冷。
入江鈴瑟縮了一下,抱住了遺像。
“林凜司,我好冷啊,讓我抱一下你。你肯定不會在意的啦,對吧。”
“話說回來,我說了這麼多,你就這麼一句話都不說?真的好嗎?”
“你是不想聽我囉嗦了吧?”
“那我不說了,哎。煩。”
她輕輕嘆了口氣,把臉埋在他的肩頭,“你肯定又嫌我吵,嘮叨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咱們就安安靜靜的,一塊兒看看晚霞吧。”
“你看,最後一點光,也要沒了。”
她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抱著他。
天邊最後一縷霞光,終於被夜色吞沒。
如同她生命裡最後一點溫暖,一同沉入了永恆的黑夜。
神道下方燈火通明,她聽見孩子在笑,聽見電車的廣播聲。這些聲音飄了上來。
只是她仍然一個人坐在這孤單的黑夜。
可是。
和他一起。
倒也沒有那麼孤獨吧。
她這樣想。
想著,就更抱緊了那張遺像。
最後一次,她這樣抱住了他。就像以前那麼多次一樣。
“太陽下山了,林凜司。”
“我帶你回去。”
“反正,你現在輕得要命,我一個人,也能抱得動你了。”
……
入江鈴於是抱著遺像,沿著神道臺階一級一級往下挪。
就在這時,兩個男人攔住了她的去路。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是入江小姐嗎?我們是五日署警局的。關於一些舊案,需要您現在跟我們回警局一趟,協助做一份詳細的口供。”
“五日署?”入江鈴茫然地重複,大腦一片混沌。這個警署的名字有點耳熟,似乎在哪裡聽過。
但此刻她根本無力思考。只是抱緊了懷裡的遺像。
“我……”她張了張嘴。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不經意地瞥向兩個警察身後。
那裡站著一個身影。
是荒井。
他靜靜地站在門外不遠處,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站在那裡。
更詭異的是,眼前這兩位警官,似乎對荒井的存在渾然不覺。
一股寒意竄起。
荒井……他怎麼會在這裡?警察為甚麼好像看不見他?
“入江小姐?”年輕些的警察見她久久不動,出聲提醒。
入江鈴回過神,看著眼前兩張真實的臉,點了點頭:“……好。”
警局,詢問室。
“入江小姐。” 那位稍年長的警官開口,“我們今天請你來,主要是想再請你協助調查一下,關於十年前,黑嶽山那起山難案件的一些細節。”
她低著頭。
“那起案子……”
“不是都已經結案很久了嗎?還有甚麼好調查的?”
年輕警官搖了搖頭,從文件夾裡抽出一份泛黃的資料,推到桌子中間。
“結案是結案,但有些疑點,當年並沒有完全釐清。”
他指著資料上的一行,“根據氣象記錄和當時登山協會的通訊記錄,在你們小隊出發當天上午,氣象臺就已經發布了針對黑嶽山區域的暴風雪預警,明確建議取消一切登山活動。”
他抬起頭,盯著入江鈴:“你,入江小姐,作為擁有多次高海拔登山經驗的資深愛好者,不可能看不懂那份預警。按照常理,你應該立刻取消行程,或者至少選擇更安全的路線。”
“但根據我們重新梳理的路線軌跡,你不僅沒有取消,還帶著你的同伴,林凜司先生,選擇了一條最容易發生雪崩的切口,作為上山路徑。”
“我們不明白,一個經驗豐富的登山者,為甚麼會在明知有暴風雪預警的情況下,做出如此反常的選擇。入江小姐,你能告訴我們為甚麼嗎?”
“我……我不知道……” 入江鈴搖頭,那段記憶混亂不堪。
也許是,對救他的渴望。
以及她自己都理不清的複雜情緒。
“我當時……腦子很亂……我可能判斷失誤了……”
年長的警官沒理她繼續說,“我們之前逮捕了連環殺人案的兇手清水政人。豈知道,他主動向我們提及了當年山難的事情,他說,有些事情,是時候告訴你。”
“他提到,在你們上山前,他曾私下告訴過你:在極寒的高處,在那場初雪裡,人的靈魂能得到淨化。”
“而林凜司先生當時身體和精神狀況都很不穩定,你認為這是唯一能救他的方法。”
入江鈴難以置信地看著警察。
救他?
她之所以把林凜司帶去那種絕境,是為了……救他?
“你們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很可能是在嫌犯清水政人的精神操縱下,相信了那套荒謬的理論,才會把林凜司先生帶往雪山,期待暴風雪能治好他。”
“我們之前調查林凜司先生的醫療記錄時,就發現他的身體內長期殘留有精神類藥物成分。”
“根據為你進行過長期治療的心理醫生保羅的口述,你本人有明確的精神病史。你想要獲取這類藥物,並不困難。”
“保羅醫生向我們透露,你因為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一度完全忘記了林凜司先生是你的丈夫,甚至對他產生了強烈的憎恨。”
“之後,或許是你想起來甚麼,你對他的憎恨可能動搖了。你想挽回,想救他。你相信了清水政人那個關於雪山淨化的鬼話,於是,策劃了那次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