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林火山
抵達黑嶽山腳時,已是傍晚。
清水政人選定的過夜地點,是山腳下的一座老木屋。大概是多年前的護林員留下的,荒廢已久。
推門進去,一股黴味撲面而來,讓人作嘔。
死寂如黴菌蔓延。
清水政人熟練地生起火。
四人蜷縮在火堆旁,那一爐殘火將滅未滅,垂死掙扎。
沒有人說話,只有木柴偶爾的爆裂聲,屋外呼嘯的風聲。
入江鈴縮在角落,稀薄的空氣讓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恍惚。
火光搖曳,人影晃動。
由於天氣的因素,屋內的空氣是黏稠的。
溼冷的感覺,便像蛇一樣順著褲管往上爬。
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清水政人、岸花葉和阿諾的臉開始扭曲,變形。
那已經不是人類的臉,那是被繪製在教堂穹頂上的惡魔。
他們有的在獰笑,有的在流淚。
然後,岸花葉開口了:
“真冷啊,和那天一樣。”
“我媽媽最怕冷了。”
她忽然直直地看向入江鈴。
“入江鈴,你記不記得……我媽死的那天,也是這麼冷?好像也是這樣的晚上,風也這麼大。”
入江鈴沒有回答,只是搖頭。
岸花葉看著入江鈴,忽而笑了。
阿諾敏銳地嗅到了殺氣,驚恐地轉過頭,想向清水政人尋求保護。
然而,清水政人根本沒看這裡。
他只是看著那管血清。眼裡寫滿了痴迷。
阿諾忽然覺得很冷。
在這個狹窄逼仄的木屋裡,炭火即將熄滅,而他周圍坐著的,是一個瘋掉的神,一個復仇的鬼,還有一個妄想僭越神權的魔。
...
昱日。終登上黑嶽雪山。
眼前無邊無際是的刺眼純白。
清水政人走在最前,阿諾緊隨其後,岸花葉落在稍後,依舊面無表情。
入江鈴落在最後,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她氣喘吁吁地追上清水政人:“清水……你到底把我丈夫高橋大森藏哪兒了?你說他在這裡,他在哪兒?!”
清水政人停下腳步,緩緩轉過頭。山風吹亂他花白的頭髮。
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用下巴朝前方茫茫雪原示意了一下。
旁邊的阿諾也難得地咧了咧嘴,笑了:“別急……你待會兒就知道了。”
岸花葉沒有笑,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入江鈴的心一沉。
她順著清水政人示意的方向望去,除了刺眼的白雪,甚麼也看不見。
他們繼續往前走。風越來越大,入江鈴的心跳越來越快。
然後,她看到了。
就在前方不遠處的雪地上,突兀地立著一根木杆。
木杆頂端,掛著一件外套。
那是高橋之前穿的那件,她記得的。
入江鈴的腳步頓住了。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踉蹌著撲過去。
“這……這是……”
清水政人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向前走去。
入江鈴的心徹底亂了。跌跌撞撞地跟上。
幾十米後,又是一根木杆。上面掛著的,是一條圍巾。他之前戴的圍巾。
再往前走。
一根,又一根。
那都是他身上的衣物。
它們被隨意地掛在木杆上,在凜冽的山風中無力地飄蕩。
極度違和。
這個認知讓入江鈴產生了一種可怕的錯覺:
它們不再是衣物,而是碎片。
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被逐漸剝落,分解。
是他肉.體的碎片。
高橋大森已經“碎”了。
他已經和這座雪山合而為一了。
他可能,被他們像驅趕牲口一樣,沿著這條路,赤.裸著,走向死亡。
而這片沉默的雪山,就一點點地將他吸收消化,變成自身的一部分。
他已經歸於山川。
“不……不……高橋!高橋!” 入江鈴瘋狂地順著木杆向前跑。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
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清水政人和阿諾。
終於,她來到了最後一根木杆前。
木杆上,沒有掛著衣物。
上面綁著一個人。
一個□□的男人。
他被繩索死死捆在木杆上,身體因為極寒而呈現出一種扭曲僵硬的姿態。面板青紫。
像一塊開始腐敗的肉。
最駭人的是男人的臉。
他的眼瞼被粗糲的黑線細密地縫合了。那些線頭在皮肉間翻卷,如同猙獰的蜈蚣。
他被剝奪了視物的權利,被剝奪了向神乞憐的最後可能。
整個人,已然沒有了任何活人的生氣,像一具標本。
化作了一件,絕美的藝術品。
就在這時。
“嗡——”
低頻的嗡鳴,從四面八方驟然湧出。
視野開始閃爍,扭曲。
純白的雪地泛起重影。
入江鈴慘叫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捂住耳朵。
不僅僅是她,旁邊的岸花葉和阿諾也同時發出了痛苦的悶哼。
清水政人勉強站穩,癲狂的笑了。
暴風雪在這一刻變得愈發猛烈,雪花狂亂地橫飛。
在那狂舞的雪幕之後,一個身影緩緩顯現。
他站在不遠處,看著她。
雪花穿過他的身體。
是林凜司。
入江鈴淚流滿面,伸出手,想要觸碰他,手指卻穿過他的身體。
就在此刻,清水政人拿出一支注射器。
趁入江鈴神志恍惚,他毫不猶豫地朝著她的頸動脈紮了下去!
“啊!!!”
入江鈴掙扎起來,頸側傳來一陣劇痛。
清水政人死死按住針頭,不讓她掙扎。
她用盡全身力氣,將頭扭到一邊,想要帶出針頭。
因為扭動的慣性,針頭在她的側頸處生生豁開了一道血槽。
冷風瞬間灌進了那道翻開的皮肉裡。傷口並不寬,卻夠深。
她踉蹌著爬起,捂住血流不止的脖頸,倉惶地回頭,目光投向距離她最近的阿諾:“救……救我……”
然而,阿諾依舊深陷於幻覺之中。看著這樣驚悚的一幕,他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個純真的微笑。
沒有希望了。
這裡沒有人能救她。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這裡。
已經是地獄了。
人間地獄。
入江鈴拼盡全力,朝著雪山更深處狂奔而去!
岸花葉已經從幻覺中掙脫出來。看見入江鈴逃跑,她拿起早備好的登山鎬,朝著入江鈴逃跑的方向疾追而去!
“岸花葉!住手!你不能殺她!她不能死!” 清水政人見此情景,臉色大變。
入江鈴是他關鍵的“實驗體”,是血清最終測試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絕不允許岸花葉毀掉他多年的心血!
他也立刻追了上去,試圖攔住岸花葉。
三個人,一個拼命逃跑,兩個在後面追逐、扭打。
入江鈴能聽到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連滾帶爬的往前跑。
但,岸花葉還是追了上來。
她揮起登山鎬,朝著入江鈴的臉狠狠鑿去!
由於極寒,痛感在最初的一秒鐘是缺席的。
鮮血,傾瀉而下,順著面頰流了下來。
她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寒冷。
這種冷不是風吹在臉上的冷。
不,應該說,風不再是從鼻子進入,而是直接從臉上的洞口灌進喉嚨。
這時,入江鈴終於發覺。
她的臉,被鑿爛了。
但是,由於那管血清,她卻還能活著。
這是最可怕的事情。
但如果,再這樣下去,血清也救不了了自己了。
於是,她忍著疼痛,摸出隨身攜帶的防身小刀。
在岸花葉繼續揮動登山鎬的瞬間,入江鈴暴起,也揮出小刀。
刺啦一聲。
小刀毫無阻礙地扎穿了岸花葉的臉頰。
溫熱的鮮血濺了入江鈴一手一臉。
岸花葉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咬著牙,再次撲向入江鈴。
“住手!!” 這時,清水政人終於追了上來,看到岸花葉要下殺手,焦急地大喊。
他撲上前,試圖從後面抱住岸花葉,阻止她。
“滾開!老東西!” 岸花葉反手就是一記肘擊。
清水死死抓住岸花葉,兩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混亂中,不知是誰踩空。
一聲斷裂聲從腳下傳來。雪地裂開了一條縫。
扭打在一起的清水政人和岸花葉同時失去平衡,慘叫著滾下山崖。
很快,一切重歸寂靜。
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入江鈴癱坐在雪地裡。
低頻噪音不知何時停止了。
幻覺褪去。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雪山。
她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半爬回了木杆邊。想回那兒找阿諾。
可阿諾不在。
這時,她聽見有人叫她。
“老婆…”
“老婆…”
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是,林凜司的聲音。
他來了?林凜司?他真的來了?
這卻更令她恐慌。
她的臉……
已經毀了。
她怎麼見他?
沒有一張漂亮的臉,她怎麼見他?
頂著這張,醜陋,恐怖的臉去見他?
她不能讓他看見!
不能讓他看見自己這副鬼樣子!這副醜陋恐怖的怪物模樣!
驚慌失措中,她的目光瞥見了木杆上的圍巾。她伸出手,拼命去夠那條圍巾,終於,扯下了那條圍巾。
她手忙腳亂地,用圍巾緊緊裹住自己的頭臉。
裹好圍巾,她才敢轉身。
風雪中,一個人影正一步步朝她走來。
真的是林凜司。
是他。
他看到她了,腳步明顯加快,跑著衝了過來。
入江鈴僵在原地,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看著他越來越近,她忽然極其害怕。害怕這又是幻覺,害怕一觸碰就會碎裂。
直到他衝到她面前,毫不猶豫地將她擁入懷中。
真實的觸感。真實的溫度。
不是幻覺。
這一次,是真的。
“對不起……” 他的聲音有點哽咽,“我來晚了。都是我的錯……我的錯……”
聽著他這麼說,她的眼淚落下,眼淚淌過傷處,傷口便更加刺痛。
哪怕如此。
她沒擦淚。
那雙手,依舊死死拽著圍巾,生怕它滑落。
林凜司似乎覺察到甚麼,想要去揭開那層遮蔽。
“不!” 入江鈴如同受驚的兔子,開啟他的手。
她將臉更深地埋進圍巾裡,“別……別看……你不會想要看見我現在的樣子的……很醜……很可怕……”
林凜司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她這副驚弓之鳥般躲避的模樣,他似乎明白了甚麼。眼中掠過一絲痛楚。
他沒有再強行去碰圍巾,抱住了她。
“無論...”
“無論你變成甚麼樣子,老婆……”
“我還是一如當初地喜歡你,愛你。你的樣子,從來都不是我喜歡你的原因。”
入江鈴一顫。
“可是……” 她哽咽著,“我的臉毀了…被岸花葉毀了…可能永遠都好不了了……我現在……我現在就是一個怪物……你一定不會再想要靠近我,不會再……”
“不怪,一點都不怪……” 他雙手捧住她被圍巾包裹的臉,“不要害怕,我們回家。”
他說,“我帶你回家。現在就走。離開這個地方。”
回家。
還可以回家嗎?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面的深情如此真實,真實到她幾乎要相信,自己這副樣子,真的還配擁有一個“家”。
“我讓你來這裡……” 她沙啞開口,“你不問我理由,就來了。你就不怕……不怕我會害你嗎?”
林凜司靜靜地聽著,抱著她的手臂沒有絲毫放鬆。
然後,他緩緩地說:
“要是你真想害我……”
“那一定是我哪裡做得不好,讓你受委屈了。”
“只要是你帶我去的地方……”
他的聲音很輕,卻有分量:
“刀山火海,我也想去看看。”
“可是我...現在已經這樣了。”入江鈴拼命搖頭,“沒有辦法了,我們沒有辦法再回到過去,我已經無法再面對你。”
“你看看那座山。”
他嘶啞著聲音,只是這樣開口。
那是他們腳下的群山。
“疾風也好,烈火也好,只要吹過去了、燒過去了,其實甚麼都不會留下。”
“我既然來了,我就是你的山。我哪裡都不會去。不管你變成了甚麼,不管這個世界變成了甚麼,我都會像這山一樣,在這裡等著你。這就是我存在的意義。”
其疾如風。
其徐如林。
侵掠如火。
不動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