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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風林火山

2026-03-25 作者:半個奶糖

風林火山

抵達黑嶽山腳時,已是傍晚。

清水政人選定的過夜地點,是山腳下的一座老木屋。大概是多年前的護林員留下的,荒廢已久。

推門進去,一股黴味撲面而來,讓人作嘔。

死寂如黴菌蔓延。

清水政人熟練地生起火。

四人蜷縮在火堆旁,那一爐殘火將滅未滅,垂死掙扎。

沒有人說話,只有木柴偶爾的爆裂聲,屋外呼嘯的風聲。

入江鈴縮在角落,稀薄的空氣讓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恍惚。

火光搖曳,人影晃動。

由於天氣的因素,屋內的空氣是黏稠的。

溼冷的感覺,便像蛇一樣順著褲管往上爬。

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清水政人、岸花葉和阿諾的臉開始扭曲,變形。

那已經不是人類的臉,那是被繪製在教堂穹頂上的惡魔。

他們有的在獰笑,有的在流淚。

然後,岸花葉開口了:

“真冷啊,和那天一樣。”

“我媽媽最怕冷了。”

她忽然直直地看向入江鈴。

“入江鈴,你記不記得……我媽死的那天,也是這麼冷?好像也是這樣的晚上,風也這麼大。”

入江鈴沒有回答,只是搖頭。

岸花葉看著入江鈴,忽而笑了。

阿諾敏銳地嗅到了殺氣,驚恐地轉過頭,想向清水政人尋求保護。

然而,清水政人根本沒看這裡。

他只是看著那管血清。眼裡寫滿了痴迷。

阿諾忽然覺得很冷。

在這個狹窄逼仄的木屋裡,炭火即將熄滅,而他周圍坐著的,是一個瘋掉的神,一個復仇的鬼,還有一個妄想僭越神權的魔。

...

昱日。終登上黑嶽雪山。

眼前無邊無際是的刺眼純白。

清水政人走在最前,阿諾緊隨其後,岸花葉落在稍後,依舊面無表情。

入江鈴落在最後,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她氣喘吁吁地追上清水政人:“清水……你到底把我丈夫高橋大森藏哪兒了?你說他在這裡,他在哪兒?!”

清水政人停下腳步,緩緩轉過頭。山風吹亂他花白的頭髮。

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用下巴朝前方茫茫雪原示意了一下。

旁邊的阿諾也難得地咧了咧嘴,笑了:“別急……你待會兒就知道了。”

岸花葉沒有笑,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入江鈴的心一沉。

她順著清水政人示意的方向望去,除了刺眼的白雪,甚麼也看不見。

他們繼續往前走。風越來越大,入江鈴的心跳越來越快。

然後,她看到了。

就在前方不遠處的雪地上,突兀地立著一根木杆。

木杆頂端,掛著一件外套。

那是高橋之前穿的那件,她記得的。

入江鈴的腳步頓住了。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踉蹌著撲過去。

“這……這是……”

清水政人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向前走去。

入江鈴的心徹底亂了。跌跌撞撞地跟上。

幾十米後,又是一根木杆。上面掛著的,是一條圍巾。他之前戴的圍巾。

再往前走。

一根,又一根。

那都是他身上的衣物。

它們被隨意地掛在木杆上,在凜冽的山風中無力地飄蕩。

極度違和。

這個認知讓入江鈴產生了一種可怕的錯覺:

它們不再是衣物,而是碎片。

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被逐漸剝落,分解。

是他肉.體的碎片。

高橋大森已經“碎”了。

他已經和這座雪山合而為一了。

他可能,被他們像驅趕牲口一樣,沿著這條路,赤.裸著,走向死亡。

而這片沉默的雪山,就一點點地將他吸收消化,變成自身的一部分。

他已經歸於山川。

“不……不……高橋!高橋!” 入江鈴瘋狂地順著木杆向前跑。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

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清水政人和阿諾。

終於,她來到了最後一根木杆前。

木杆上,沒有掛著衣物。

上面綁著一個人。

一個□□的男人。

他被繩索死死捆在木杆上,身體因為極寒而呈現出一種扭曲僵硬的姿態。面板青紫。

像一塊開始腐敗的肉。

最駭人的是男人的臉。

他的眼瞼被粗糲的黑線細密地縫合了。那些線頭在皮肉間翻卷,如同猙獰的蜈蚣。

他被剝奪了視物的權利,被剝奪了向神乞憐的最後可能。

整個人,已然沒有了任何活人的生氣,像一具標本。

化作了一件,絕美的藝術品。

就在這時。

“嗡——”

低頻的嗡鳴,從四面八方驟然湧出。

視野開始閃爍,扭曲。

純白的雪地泛起重影。

入江鈴慘叫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捂住耳朵。

不僅僅是她,旁邊的岸花葉和阿諾也同時發出了痛苦的悶哼。

清水政人勉強站穩,癲狂的笑了。

暴風雪在這一刻變得愈發猛烈,雪花狂亂地橫飛。

在那狂舞的雪幕之後,一個身影緩緩顯現。

他站在不遠處,看著她。

雪花穿過他的身體。

是林凜司。

入江鈴淚流滿面,伸出手,想要觸碰他,手指卻穿過他的身體。

就在此刻,清水政人拿出一支注射器。

趁入江鈴神志恍惚,他毫不猶豫地朝著她的頸動脈紮了下去!

“啊!!!”

入江鈴掙扎起來,頸側傳來一陣劇痛。

清水政人死死按住針頭,不讓她掙扎。

她用盡全身力氣,將頭扭到一邊,想要帶出針頭。

因為扭動的慣性,針頭在她的側頸處生生豁開了一道血槽。

冷風瞬間灌進了那道翻開的皮肉裡。傷口並不寬,卻夠深。

她踉蹌著爬起,捂住血流不止的脖頸,倉惶地回頭,目光投向距離她最近的阿諾:“救……救我……”

然而,阿諾依舊深陷於幻覺之中。看著這樣驚悚的一幕,他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個純真的微笑。

沒有希望了。

這裡沒有人能救她。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這裡。

已經是地獄了。

人間地獄。

入江鈴拼盡全力,朝著雪山更深處狂奔而去!

岸花葉已經從幻覺中掙脫出來。看見入江鈴逃跑,她拿起早備好的登山鎬,朝著入江鈴逃跑的方向疾追而去!

“岸花葉!住手!你不能殺她!她不能死!” 清水政人見此情景,臉色大變。

入江鈴是他關鍵的“實驗體”,是血清最終測試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絕不允許岸花葉毀掉他多年的心血!

他也立刻追了上去,試圖攔住岸花葉。

三個人,一個拼命逃跑,兩個在後面追逐、扭打。

入江鈴能聽到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連滾帶爬的往前跑。

但,岸花葉還是追了上來。

她揮起登山鎬,朝著入江鈴的臉狠狠鑿去!

由於極寒,痛感在最初的一秒鐘是缺席的。

鮮血,傾瀉而下,順著面頰流了下來。

她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寒冷。

這種冷不是風吹在臉上的冷。

不,應該說,風不再是從鼻子進入,而是直接從臉上的洞口灌進喉嚨。

這時,入江鈴終於發覺。

她的臉,被鑿爛了。

但是,由於那管血清,她卻還能活著。

這是最可怕的事情。

但如果,再這樣下去,血清也救不了了自己了。

於是,她忍著疼痛,摸出隨身攜帶的防身小刀。

在岸花葉繼續揮動登山鎬的瞬間,入江鈴暴起,也揮出小刀。

刺啦一聲。

小刀毫無阻礙地扎穿了岸花葉的臉頰。

溫熱的鮮血濺了入江鈴一手一臉。

岸花葉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咬著牙,再次撲向入江鈴。

“住手!!” 這時,清水政人終於追了上來,看到岸花葉要下殺手,焦急地大喊。

他撲上前,試圖從後面抱住岸花葉,阻止她。

“滾開!老東西!” 岸花葉反手就是一記肘擊。

清水死死抓住岸花葉,兩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混亂中,不知是誰踩空。

一聲斷裂聲從腳下傳來。雪地裂開了一條縫。

扭打在一起的清水政人和岸花葉同時失去平衡,慘叫著滾下山崖。

很快,一切重歸寂靜。

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入江鈴癱坐在雪地裡。

低頻噪音不知何時停止了。

幻覺褪去。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雪山。

她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半爬回了木杆邊。想回那兒找阿諾。

可阿諾不在。

這時,她聽見有人叫她。

“老婆…”

“老婆…”

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是,林凜司的聲音。

他來了?林凜司?他真的來了?

這卻更令她恐慌。

她的臉……

已經毀了。

她怎麼見他?

沒有一張漂亮的臉,她怎麼見他?

頂著這張,醜陋,恐怖的臉去見他?

她不能讓他看見!

不能讓他看見自己這副鬼樣子!這副醜陋恐怖的怪物模樣!

驚慌失措中,她的目光瞥見了木杆上的圍巾。她伸出手,拼命去夠那條圍巾,終於,扯下了那條圍巾。

她手忙腳亂地,用圍巾緊緊裹住自己的頭臉。

裹好圍巾,她才敢轉身。

風雪中,一個人影正一步步朝她走來。

真的是林凜司。

是他。

他看到她了,腳步明顯加快,跑著衝了過來。

入江鈴僵在原地,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看著他越來越近,她忽然極其害怕。害怕這又是幻覺,害怕一觸碰就會碎裂。

直到他衝到她面前,毫不猶豫地將她擁入懷中。

真實的觸感。真實的溫度。

不是幻覺。

這一次,是真的。

“對不起……” 他的聲音有點哽咽,“我來晚了。都是我的錯……我的錯……”

聽著他這麼說,她的眼淚落下,眼淚淌過傷處,傷口便更加刺痛。

哪怕如此。

她沒擦淚。

那雙手,依舊死死拽著圍巾,生怕它滑落。

林凜司似乎覺察到甚麼,想要去揭開那層遮蔽。

“不!” 入江鈴如同受驚的兔子,開啟他的手。

她將臉更深地埋進圍巾裡,“別……別看……你不會想要看見我現在的樣子的……很醜……很可怕……”

林凜司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她這副驚弓之鳥般躲避的模樣,他似乎明白了甚麼。眼中掠過一絲痛楚。

他沒有再強行去碰圍巾,抱住了她。

“無論...”

“無論你變成甚麼樣子,老婆……”

“我還是一如當初地喜歡你,愛你。你的樣子,從來都不是我喜歡你的原因。”

入江鈴一顫。

“可是……” 她哽咽著,“我的臉毀了…被岸花葉毀了…可能永遠都好不了了……我現在……我現在就是一個怪物……你一定不會再想要靠近我,不會再……”

“不怪,一點都不怪……” 他雙手捧住她被圍巾包裹的臉,“不要害怕,我們回家。”

他說,“我帶你回家。現在就走。離開這個地方。”

回家。

還可以回家嗎?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面的深情如此真實,真實到她幾乎要相信,自己這副樣子,真的還配擁有一個“家”。

“我讓你來這裡……” 她沙啞開口,“你不問我理由,就來了。你就不怕……不怕我會害你嗎?”

林凜司靜靜地聽著,抱著她的手臂沒有絲毫放鬆。

然後,他緩緩地說:

“要是你真想害我……”

“那一定是我哪裡做得不好,讓你受委屈了。”

“只要是你帶我去的地方……”

他的聲音很輕,卻有分量:

“刀山火海,我也想去看看。”

“可是我...現在已經這樣了。”入江鈴拼命搖頭,“沒有辦法了,我們沒有辦法再回到過去,我已經無法再面對你。”

“你看看那座山。”

他嘶啞著聲音,只是這樣開口。

那是他們腳下的群山。

“疾風也好,烈火也好,只要吹過去了、燒過去了,其實甚麼都不會留下。”

“我既然來了,我就是你的山。我哪裡都不會去。不管你變成了甚麼,不管這個世界變成了甚麼,我都會像這山一樣,在這裡等著你。這就是我存在的意義。”

其疾如風。

其徐如林。

侵掠如火。

不動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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