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呼呼北風已經不感到冷
保羅接著問∶
“還記得嗎?在泰國的時候,有一次,你私下問過我的話。”
入江鈴茫然地搖頭。
“你問我……” 保羅說,“‘一個人在長期服用精神類藥物的情況下,如果再受到重大的精神刺激,會不會有致命的後果?’”
入江鈴的身體猛地一顫。
保羅苦笑了一下:“沒想到他的演技那麼好。好到讓你,真的恨上了他。”
“恨到...想讓他死。”
“其實那段時間,你一直都在給他服用精神類藥物,是不是?”
“他本身根本沒有病,他不能吃那些藥的。” 保羅的聲音繼續傳來,“濫用精神類藥物,對健康人的傷害是巨大且不可逆的,尤其是長期大劑量服用,甚至可能會死的。”
“他是醫學生,怎麼會連這個都不知道,你覺得他傻嗎?他當然不傻。”
“可是,他還是吃了。一次又一次。哪怕他知道,那些藥片可能意味著甚麼。他還是吃了。”
“他為甚麼不說?為甚麼不揭穿你?” 保羅無奈的開口,“因為他一旦說出來,一旦戳破你,你的病情可能會惡化。”
“他不敢冒這個險。所以,他只能選擇吞下那些藥,繼續陪你演下去。”
“他是不是一直告訴你,等找到「殺害他姐姐的兇手」之後,他就要去死?”
是的,他一直這麼說。
那種了無生趣的態度。
“那不是他真的想死。” 保羅搖了搖頭,“那是一句事實。”
“他的生命,因為長期服用那些有害的藥物,加上精神上承受的巨大壓力,真的,已經維持不了那麼久了。”
“在他短暫的生命盡頭前,他唯一想為你做的,就是讓你好起來,讓你好好活著。”
“你給他吃的那些藥。他明知有毒,還是吃了。”
“那時候,他的生命,就已經快到頭了。”
“他做的一切,包括讓你恨他,都是為了……在死前,救你。”
保羅的話音落下。
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入江鈴呆呆地坐在病床上。
你給他吃藥。
他明知有毒,還是吃了。
他的生命,快到頭了。
他做的一切,包括讓你恨他,都是為了……在死前,救你。
荒井感慨∶
“世界上有一個愛你到可以做到這種程度。曾有過,也死而無憾了吧。”
鎮靜劑的效力尚未完全褪去,入江鈴的視線依舊有些渙散,但卻忽然笑了。
“愛?” 她嗤笑,眼淚卻還在不受控制地流,“愛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不可能的。他怎麼可能愛我?就連我親生的爸爸都不愛我,不然我爸爸當年怎麼會拋棄我。”
“你們說的,全都是謊話。”
“我不知道你們到底想幹甚麼……有甚麼陰謀?想讓我相信甚麼?我告訴你們,我不會中計的。絕對不會!”
保羅聽到入江鈴的話,虛弱地喘了口氣,眼神裡充滿了無奈。
“事到如今,難道你還不明白嗎?”
“你爸爸他……當年根本就沒有建立甚麼新家庭。他離開,絕不是有意要拋下你。”
“甚麼?” 強烈的抗拒湧了上來,入江鈴捂住耳朵,“你又想編甚麼故事來騙我?!我不聽!我不會再信你們任何一個字!”
她不顧身體的虛弱,赤著腳就跳下了病床。
“我要走了!”
“我,再也不想看見你們!”
說完,她踉踉蹌蹌地衝向病房門口,撞開試圖阻攔的護士,頭也不回地衝進了走廊。
寒風凜冽,刺骨的冷。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腦子裡只有一個模糊的念頭——回家。
回父親家。
她要回去,把屬於她的最後一點東西拿走,然後徹底了斷。
也許是保羅那句話,令她有點動搖。她必須回去,來掐滅這不該有的動搖。
她一路跑回了那棟熟悉的舊樓。
然後,衝進父親的臥室,開始粗暴地翻找。
然而,她忽然翻出另一件東西。
一個用舊報紙包裹著的信封。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了那疊信封。
信封上的字跡各異,有的潦草猙獰,有的列印工整,但收件人無一例外,都寫著她的名字。而寄件人地址,有些是律師事務所,有些是私人地址。
她顫抖著手,拆開了最上面一封。
是一封催債恐嚇信,追索一筆她毫無印象的債務,金額不小。
她又看了幾封。
這些信,時間跨度很長,從她十幾歲開始,一直到最近幾年。信的內容觸目驚心,是高利貸的恐嚇,以及各種她根本不知情的債務追討。
但,都被父親攔截了下來
沒有一封,寄到了她的手上。
他把所有事情都默默地攬到了自己身上。
她以為,自己活在陽光下是理所應當。
卻不知道,那片她所以為的“陽光”,是父親硬生生為她撐起的。
她的腦子嗡嗡作響,只能將信件塞回包裹,繼續發瘋般地翻找其他東西。
在衣櫃最底層,她又發現了一本破舊的筆記本。
她顫抖著翻開。
“199X年X月X日,女兒出生。哭聲很響。她媽媽累了,睡得很沉。我不敢抱她,手抖。護士說我很膽小。”
“200X年X月X日,她上小學第一天。揹著新書包,紅色裙子,扎兩個小辮,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我不敢送她到校門口,怕被那些人看到我在她身邊,會連累她。躲在街角看她走進學校。”
“201X年X月X日,她好像戀愛了。晚上回家很晚,在樓下和一個男孩說話。我悄悄在陽臺看了一眼,稍微放心了一點。”
“201X年X月X日,她好像生病了,我偷偷跟在後面去了醫院,不敢靠近,躲在樓梯間,看著護士帶她進診室。她低著頭,好像哭了。我好難受。”
“202X年X月X日,很久沒她的訊息了。聽說她過得不好。都是我的錯。是我沒用。”
……
記錄斷斷續續,時間跳躍,有些日子只有寥寥幾筆,有些則稍微詳細。內容瑣碎至極:她今天穿了甚麼顏色的衣服,好像瘦了還是胖了,和誰說了話,情緒看起來如何……
沒有一句抒情,沒有一句“爸爸愛你”,他只是這樣,默默的記錄著她的生活。
入江鈴一頁一頁地看著,手指撫過那些早已乾涸的墨跡。
她一直以為父親對她漠不關心,恐怕連她讀幾年級都不知道。
那麼多年,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孤獨長大的野草。
可現在,這本筆記本告訴她∶
他參與了她整個人生,從出生到此刻,從未缺席。
頭暈得厲害,世界開始旋轉。
她好像回到了小時候,半夜醒來,總看見陽臺那個佝僂的背影。一個人落寞的抽菸。
她想起家裡的大門上,似乎總有一些洗不乾淨的紅色印記。
她問過,他只說是鄰居小孩惡作劇。
但。
父親總會一點點地將那些可怕的痕跡擦淨,只為了讓她出門時,不會看到,不會害怕。
還有那些偶爾上門的陌生人。
父親總是低著頭,唯唯諾諾,一副很沒用的樣子。她那時覺得丟臉,甚至有些恨他的懦弱。
現在,這些散落的碎片被串了起來,拼湊出了一幅截然不同的畫面。
那個她認為拋棄了她的父親。
他一直都在。
這麼多年,她一直都在尋找所謂的“愛”。
因為她沒有得到過愛,她不相信愛,不信有人愛著自己。
因為這個可悲的念頭,她推開了林凜司,推開了阮月,推開了一切愛她的人。
她甚至可能……因此“害死”了林凜司。
多麼諷刺。
當她將身邊所有可能存在的愛都摧毀之後……
她才發現——
她居然,一直一直,都是被“愛”著的。
她想通的太晚。
直到那些愛她的人,一個個都以不同的方式死去之後。
她努力支撐著身子,想要離開,顫巍巍地推開了大門。
門外,她看見一個人。
是林凜司。
他斜倚在牆邊,雙手插在褲袋裡,低著頭,額髮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看過來。那張英俊的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
入江鈴看著他,卻沒有驚訝。
在經歷了極致的崩潰後,反而能更清晰地分辨幻覺與現實的邊界。
或者說,她已不在乎。
她只是停住了腳步,隔著幾步的距離,與他對視。
“你怎麼了?” 林凜司開口,聲音聽不真切。
入江鈴緩緩搖了搖頭,“沒甚麼。”
“我現在……要回防空洞了。”
她重新看向他,“也許……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林凜司靜靜地聽著,沒有挽留。他只是那樣看著她。
“你沒有甚麼…想要和我說的嗎?” 入江鈴忍不住問。
林凜司看著她,彷彿有千言萬語,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沒有。”
沒有。
就這樣。
她不再看他,轉過身,準備離開。
就在她轉身的剎那,身後,飄來一句極輕的話語。讓她以為是幻聽。
但她聽到了。
他說的是——
“老婆,我愛你。”
這是她記憶中,他從未說出過的話。他從來吝於給出這樣確定的愛意。
眼淚模糊了視線。但她沒有回頭。
不能回頭。
…
防空洞內,清水政人已經等在那裡了,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我還以為...” 清水政人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你去了一趟北海道,見識了新生活,就不打算回來了。”
“所幸,你還是回來了。不然的話,你丈夫高橋大森的命,恐怕就真的保不住了。”
入江鈴心一沉:“你把他怎麼了?!放了他!”
“放了他?” 清水政人笑了起來,“那麼容易就放了他,豈不是太可惜了嗎。”
“你到底想要做甚麼?!” 入江鈴衝上前,一把抓住清水政人的衣領,“你把高橋怎麼了?!你說啊!”
清水政人任她抓著,沒有掙扎。
“我不是說過了嗎?”
“我是要幫你。”
“幫我?” 入江鈴愣住了,“你把我丈夫綁架了,用他的命威脅我,你說這是幫我?!”
“以後,你就會感激我。你會明白。”
他頓了頓。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了。等你去到黑嶽雪山之後。”
黑嶽雪山?!
他冷笑。
“我已經把高橋大森,轉移到了黑嶽雪山。”
“在那種極低溫的環境裡,血清實驗效果,會得到最好的展現。”
“低溫可以減緩代謝,最大限度地保留‘材料’的活性,這是為了他好,也是為了血清研究的最終成功。”
瘋了!這個人徹底瘋了!他竟然把高橋帶到黑嶽去做血清實驗!
可她不害怕。
她說∶
“我也要去。”
清水政人似乎對她的反應毫不意外。
“好啊。”
他答應得乾脆利落。
“本來,你也應該在現場。有些儀式,缺了主角,怎麼行呢?”
“通往過去的門已經關上,通往真相的路卻剛剛開啟。讓我們一起去黑嶽山吧。去看看,命運到底為我們,準備了怎樣的答案,如何?”
入江鈴冷冷的看著他,只是說。
“黑嶽見。”
說罷,她轉身離去。
從防空洞出來,準備轉彎時,迎面走來了兩個人。
入江鈴下意識地讓路,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對方。
是阿諾和岸花葉。
她們的目光在空中短暫地交接了一瞬。
岸花葉看到了入江鈴,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徑直與她擦肩而過。
擦肩而過。
入江鈴意識到,阿諾和岸花葉此刻出現在這裡,顯然是要去見清水政人。他們去找他做甚麼?
她迅速看了看四周,然後閃身躲進了防空洞另一側,豎起耳朵。
他們的對話聲斷斷續續地飄了過來。
先開口的是阿諾:“她還是這樣。執意要去嗎。”
短暫的沉默,似乎是清水政人說了甚麼,聽不清楚。
接著是阿諾的聲音:“只是讓她一個人去,恐怕會有變數。不如,我們陪她一起去。盯著點。”
這時,岸花葉的聲音響起:
“到時候如果真的發生了甚麼意外,或者她忽然失控,我們也可以及時控制住她。”
…
第二天。
天色陰沉。
入江鈴按照清水政人的指示,來到了碼頭。一艘客船停在那裡。
清水政人已經在了,他換了一身適合登山的裝備。阿諾和岸花葉果然也在。
看到入江鈴上船,岸花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很快,船開了,朝著黑嶽山脈駛去。
入江鈴獨自待在船艙,沒有任何心情。只是憂心忡忡。
直至夜幕降臨,她仍毫無睡意。
這時卻不可抑制地想起了林凜司。
如果是他在這裡,絕不會讓她陷入這種孤立無援的境地。
就如同荒井說的那樣。
她顫抖著摸出手機。點開了通訊錄,找到那個名字,撥通。
等待接通的幾秒鐘,她的心跳如擂鼓。
“嘟……嘟……”
接通了。
螢幕亮起,出現了那張臉。
“怎麼了?”
“誰欺負你了?”
直截了當。
入江鈴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順著臉頰滑落。
螢幕那頭,林凜司的臉湊近了些,似乎想更清楚地看清她的狀況:“告訴我你在哪?”
入江鈴哽咽著,還是說不出話。
看見她這樣,他有點著急。
“你的位置,發過來。我馬上到。”
“我馬上要去黑嶽。” 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你來吧。我……想要見見你。”
說完,不等那邊有任何反應,她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螢幕瞬間暗了下去,映出她自己淚流滿面的臉。
對不起。
她在心裡無聲地說。
對不起。
她擦掉模糊視線的淚水,看向手機螢幕。
現在的時間是∶
二月二十九日,凌晨四點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