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記憶
荒井愣了愣。
最終,他還是妥協。選了一個相對而言好些的選擇。
“走吧,我帶你去找高橋大森。”
……
站在高橋家門前,入江鈴緊張的按響了門鈴。
荒井沉默地站在後方。
門鈴響過之後,裡面傳來腳步聲。
是高橋大森開的門。
看到入江鈴二人,他眉頭立刻鎖緊,條件反射般地就要關門。
“高橋先生。” 荒井適時上前,擋在了門縫前,“請等一下。這是我們最後一次來找您。我保證。有些話,她需要當面問清楚,也需要您當面聽一聽。請您不要再躲避了,好嗎?這對所有人,或許都是一個釐清的機會。”
高橋的動作頓住了。他看了看荒井,又瞥了一眼入江鈴,最終沒有強行關門,但也沒有讓開請他們進去的意思。
他語氣冷淡:
“有甚麼話,就在這裡說。屋裡..…不方便。”
特意強調,界限分明。
入江鈴聽見“不方便”這三個字,心頭的火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她想象著屋內那個叫美希子的女人,那個女人現在不知有多幸福,而自己卻像個不受歡迎的乞丐,被擋在寒風裡。
她死死瞪著他,咬牙切齒的質問:
“高橋大森!”
“你現在裝甚麼裝?!你以前不是口口聲聲說愛我嗎?!我們結過婚!是有法律效力的!我認識你,比你認識那個女人早得多!按道理,我才是你的正妻!那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女人算甚麼?!啊?!”
“我們以前還一起約好,等忙過那陣子,就去補拍婚紗照的!這些你都忘了?!你就用那套甚麼‘照顧十年’的鬼話來敷衍我,你這個徹頭徹尾的負心漢!”
她吼得聲嘶力竭。
然而。
高橋聽完她連珠炮般的指控,瞪大了眼睛。
“誰……誰和你結過婚?” 高橋難以置信的開口,“誰和你約好去拍婚紗照?”
“入江鈴,我們以前關係是不錯,但是,還沒有好到要談婚論嫁的地步。”
“我從來沒有……從來沒有想過要和你結婚。至於甚麼補拍結婚照這種約定,更是完全沒有過,因為我和你根本沒有結過婚,談何補拍結婚照?”
“不……不可能!” 她下意識地反駁,“你明明……你明明就那麼說過!…”
高橋看著她這副樣子,忽然嘆了口氣。
他似乎明白了甚麼。
“你的記憶……” 高橋斟酌著詞句,語氣緩和了些,“已經混淆到……可以把發生在不同人身上的事情,記成是同一個人做的了嗎?”
“甚至把不同的人,記成是同一個人?”
入江鈴愣住了。
她一直堅信不疑的“婚姻”,她珍藏的關於未來的約定……難道,都不是和高橋的?那是對誰說的?又是誰給她的承諾?
高橋看著她茫然的樣子,似乎不想再多說,也無從說起。
他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真的幫不了你。”
他說完,不再猶豫,堅定地將門關上了。
入江鈴腿一軟,跌坐在地。
荒井靜靜地站在她身後,沒有攙扶。
“現在,你能不能告訴我,剛才在診療室,我給你進行催眠的時候……你到底看見了甚麼?”
“那都是假的。是幻覺。說了又有甚麼意義?”
“幻覺?”荒井譏誚的笑了笑。
他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拿出之前那張全家福合照,摔在了她臉上。
“啪!”
入江鈴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渾身一顫。
“入江鈴!你能不能別再自欺欺人了?!!”
她猛地一哆嗦,攥緊了那張照片。
她和爸爸,還有林凜司的唯一一張合照。
不能弄丟它。
荒井俯視著她:“如果剛才那一切都是幻覺,那這張合照是怎麼回事?!它為甚麼會存在?!”
“你還想騙自己到甚麼時候?!你還想把那個人,把那些事,忘記到甚麼時候?!”
“你以為否認、逃避,把一切都推給幻覺,那些發生過的事情,存在過的人,流淌過的血和淚,就真的不存在了嗎?!”
“你閉嘴!!!”
入江鈴爬了起來,狠狠地朝著荒井的臉扇了過去!
“啪!!!”
清脆響亮的耳光聲。
但這還沒完。
第一巴掌的餘音未落,她的左手又緊跟著揮起!
“啪!!”
又是一記耳光,結結實實地打在荒井另一側臉上。
但,荒井既沒有躲閃,也沒有還手。
“你懂甚麼?!啊?!你甚麼都不懂!!” 入江鈴紅著眼睛,死死瞪著荒井,“你只會站在這裡!說一些無關痛癢的廢話!或者說這些刺激我的話!逼我!逼我面對我不想面對的東西!!”
“你能不能馬上從我面前消失?!滾!滾得越遠越好!!去死!或者別的甚麼都行!總之別再出現在我面前了!我求你……我求你了行不行?!別再出現了!!!”
但,荒井不僅沒有走,反而一把抱住了她。
“我只是想要你好起來,入江鈴...”
荒井的聲音被入江鈴更加瘋狂的掙扎徹底蓋過。
她用盡全身力氣推搡、踢打,想要掙脫他的懷抱。
“放開我!滾開!聽見沒有!!”
她的拳頭砸在他的肩背。
荒井承受著她的擊打,非但沒有鬆手,反而將她更緊地抱住。
“告訴我,入江鈴,告訴我……剛才,在催眠的時候……你究竟看見了甚麼?!說出來!說出來也許就好了!”
“我看見……我看見…他…”入江鈴終於開口,“我說,我說我想要忘記他……為甚麼……為甚麼到現在……我都還沒能忘掉他……”
這個“他”無需言明,兩人心知肚明。
荒井立刻追問:“然後呢?‘他’說了甚麼?對你說了甚麼?”
入江鈴的眼神空洞了:“他…他對我說……想要忘記一個人……就去愛另一個人……那樣……就能忘記那個人了……”
“所以,你就照做了。你把那份無法面對的愛和記憶…轉移了。轉移到了高橋大森身上。”
“哪怕他根本沒有對你做過那些事,沒有給過你那些承諾,沒有和你結過婚。”
“因為你需要一個物件,來承接這份你想要忘記的感情。”
他頓了頓,將那個她最恐懼的真相,血淋淋地捧到她面前:
“其實,和你結婚的人是林凜司。和你許下誓言,約定未來,計劃過婚紗照的人,是林凜司。”
“從頭到尾,都是林凜司。”
“不是高橋大森。從來都不是。”
“你只是……把他當成了林凜司的替代品,用來忘記真正所愛之人的工具。”
“你神經病!胡說八道!放屁!!” 她崩潰了,語無倫次地罵著。
這一次,不僅僅是踢打,她猛地張開嘴,朝著荒井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牙齒穿透衣料,深深陷入皮肉之中。
“唔!” 荒井悶哼一聲,但卻抱她更緊。
溫熱的液體迅速滲透了布料,血流如注,染紅了一片,也染紅了入江鈴的唇齒。
入江鈴只是死死咬著,不肯鬆口,彷彿要將這塊血肉徹底咬斷。
她不可以再繼續聽他說下去。她寧願他現在死掉。
淚水混著荒井手臂流出的血,淌進她的嘴裡,鹹腥一片。
荒井的臉色因為疼痛和失血而變得蒼白,但他依舊沒有鬆手。
“是他……一直都是他……你忘不掉,也替代不了……”
血流得更多了,順著他的手臂滴落。
她方才鬆開了口,嘴唇和下巴沾滿了鮮血。就像一隻鬼。
惡鬼。
她再也支撐不住,暈倒在了荒井身上。
……
令人窒息的黑暗。
然後,是光。
兩張臉,映入眼簾。
荒井。保羅。
他們一左一右,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
他們都在看著她。
“醒了?”
“你們……” 入江鈴的喉嚨乾澀發疼,“又想幹甚麼?!”
她想要坐起來。
“想要傷害我?想要再問甚麼?”
“我不會再讓你們得逞!我告訴你們!絕對不會!”
目光慌亂地掃過床邊的矮櫃。上面放著一個玻璃水杯。
就是它!
她一把抓過那個玻璃杯,狠狠地朝著地上砸去!
“嘩啦!!!”
玻璃碴和清水四散飛濺。
荒井和保羅同時站了起來,臉上閃過震驚。
“入江鈴小姐!冷靜!放下!” 保羅急聲道,試圖上前。
“別過來!” 入江鈴厲喝,抓起一塊最鋒利的玻璃片。哪怕滿手血汙。
她踉蹌著站起,將那隻玻璃片指向試圖靠近的荒井和保羅。
“再逼我……”
“你們再敢逼我,往前走一步……我就紮下去!大家一起死!同歸於盡!誰也別想好過!!”
保羅看著這一幕,嚇了一跳。
“入江鈴,聽我說,我們真的沒有想要傷害你。我們是在幫你,是想救你!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把玻璃放下,太危險了!”
“救我?” 入江鈴冷笑“你們所謂的‘救’,就是一次次撕開我的傷口,逼我面對我不想面對的東西,像對待一個瘋子一樣?!”
“不是那樣……” 保羅試圖解釋,腳步卻不敢輕易移動。
他知道常規勸說已經無效,心中一急,也顧不得許多,試圖再靠近一小步,想伺機奪下她手中的兇器。
就是這一步!
在入江鈴高度緊張的神經裡,這一步被無限放大,成了最致命的攻擊訊號。
她握著那塊鋒利的玻璃片,朝著保羅的胸口,猛地刺了過去!
動作快,狠,決絕。
保羅愣住了,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塊尖銳的玻璃,有大半已經沒入了他的衣料。
溫熱的血,順著玻璃的邊緣和她的手指,汩汩湧出。
他踉蹌了一下,下意識地抬手想去捂住傷口。
“保羅!!” 荒井一個箭步衝上前,拉開入江鈴。
入江鈴只是呆呆地看著保羅胸口那片猩紅。
“來人!快來人!!” 荒井一邊用身體隔開入江鈴,一邊朝著病房外嘶聲大喊。
幾乎是話音剛落,病房門就被猛地推開,幾名護士衝了進來。
“按住她!小心!” 荒井指著入江鈴,對一個男護士急聲道。
男護士沒有絲毫猶豫,將她從牆邊拖開,另一名護士迅速上前,協助他將入江鈴按倒在病床上。
“別碰我!走開!!滾啊!” 她尖叫起來,手腳並用地掙扎,踢打,撕咬,像一頭野獸。
“準備鎮靜劑!” 其中一名護士快速吩咐。
另一名護士迅速取來了注射器。
入江鈴被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不……不要……求求你們……不要……”
但她的哀求無人回應。
護士迅速撩起她的衣袖,消毒,找準血管。
針尖刺入面板。
刺痛。
藥液被推入靜脈。
世界開始變得模糊,聲音逐漸遠去,按住她的力量鬆開了,但她已經無法動彈。
然而,就這時,她卻聽見一個聲音。
是……他的聲音。
入江鈴掙扎著,艱難地掀開眼皮。
視線先是朦朧,然後漸漸清明。
她站在午後陽光的街道上,而面前,站著一個人。
林凜司。
他穿著乾淨的白襯衫。
看著她,他目光躲閃了一下,好半天才鼓足勇氣看向她,臉頰微微泛紅。
“那個,今天是我們結婚三週年,你還記得嗎……” 他有點緊張,“當時我們結婚…太匆忙了,連一場像樣的婚禮都沒有。”
“我想說…明天,不如我們去補拍結婚照?今天…今天我們先去試試婚紗,好不好?”
他的眼神裡盛滿了小心翼翼的期待,那種眼神,是她從未曾見過的。
入江鈴徹底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一時無法將眼前這個青澀的少年,與記憶中那個從來陰鷙的人重疊。
他的話沒說完,眼前的景象開始溶解。
下一秒,她已經站在了一個攝影棚裡。
攝影師正對著他們比劃:“對,就是這樣,新郎再靠近新娘一點,哎,好!笑一下,自然一點!”
入江鈴僵硬地站著,身上不知何時已穿上了一襲婚紗,而林凜司,就站在她身邊。
他伸出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然後,他又飛快地瞥了她一眼,臉上綻開一個笑容。
那笑容乾淨青澀,甚至有點傻氣。
就在這一刻,所有的記憶紛紛浮現。
是他,笨拙地學著做她最愛吃的菜,結果燙傷了手。
是他,在她最無人依靠時,第一時間抱住她。
是他,拿著戒指,紅著臉,磕磕巴巴地問她願不願意。
……
一幕幕,一幀幀,清晰如昨。
那些溫柔,笨拙的瞬間,那些她曾以為屬於和“高橋大森”一起做過的事情……全部,全部都屬於他。
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她想要伸手,去觸碰他的臉。
“凜司……”
她哽咽著,伸出手。
指尖即將觸及他臉頰的瞬間。
他的身影,攝影師的笑容、身上的婚紗……所有的一切,倏然消散,無影無蹤。
眼前重新被一片昏暗取代。
她醒了。
映入眼簾的是兩張熟悉的臉——荒井和保羅。
保羅臉色蒼白,正和荒井一起,憂心忡忡地看著她。
淚水依舊不停地流,浸溼了鬢角。
“為甚麼……”
她痛苦的質問,“為甚麼要讓我記起來?就讓我一直糊塗下去...不好嗎?為甚麼?”
她寧願相信高橋大森是她的歸宿,寧願活在謊言裡,也好過此刻。
荒井靜靜地看著,沒有安慰。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入江鈴,拋開剛才記起來的那些,在你心裡,林凜司這個人,給你的感覺,究竟是甚麼樣的?”
入江鈴下意識地回答:“他…他那麼壞!一點都不好!他一點都不好。脾氣差極了,陰晴不定,動不動就發火…”
她列舉著。
“那麼...” 荒井打斷了她,“在那麼多次催眠裡,在你看見他的時候,他給你的感覺……是這樣的嗎?”
入江鈴的控訴戛然而止。
她愣住了。
不。不是。
那些“看見”的他,不是這樣的。
是夏日樹蔭下,少年摟著她肩膀時,看向她的溫柔眼神。
是他笨拙地學做她喜歡的菜,結果燙傷了手。
她張了張嘴,聲音低了下去:“不是……他……他給我的感覺……很溫柔。有時候,很青澀。就像……就像一個普通的男孩子。有點笨,有點傻乎乎的。”
“就像…正值花季的,少年。”
一個與她口中截然不同的形象。
保羅聞言,嘆了口氣。
“那才是真正的他。”
“甚麼?” 入江鈴猛地轉頭看向保羅,難以置信。
保羅閉了閉眼,似乎回憶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很久很久以前,在你情況還不算最糟糕的時候,林凜司曾經單獨來過我們的診所。是以家屬的身份。”
“當時,他問了我一個問題。”
“他問我:「醫生,如果一個人的記憶力越來越差,差到可能忘記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事……會怎麼樣?有甚麼辦法,可以救她?」”
“他很擔心你。擔心到夜不能寐。”
“我告訴他,從神經和心理學的角度,強烈的負面情緒刺激,比如仇恨,比如恐懼,它們在大腦中留下的印記,其強度和持久度,往往比正面的情緒,比如愛意,要深刻得多。”
“我說:「或許,她可以因為恨你,而牢牢記住你的臉。那可能是幫她找回記憶的唯一方法」。”
保羅有點悲哀:
“所以……他選擇了那條路。那條最痛苦,也最孤獨的路。”
“他必須忍痛去扮演一個「壞人」。”
“他必須強迫自己對你做出那些看似傷害、控制的事情,必須忍受你看向他時,那日益增長的厭惡和憎恨。”
“他必須看著你,用盡全力去恨他,去害怕他。”
“他做這一切,只為了一個目的。”
“讓你記住他。”
“因為記住他,你才可能找回記憶。你才有一線生機。”
“他真的很愛你。”
話音落下。
入江鈴呆呆地坐在病床上,臉上淚水縱橫,失去了所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