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
在她想通的這瞬間,周遭的景象開始褪色。
一切如同潮水般退去。
入江鈴猛地睜開眼,視線對上診所的天花板。
她仍半躺在診療椅上,心臟狂跳不止。
連忙,她坐起身,看向荒井。
“你……”
“你為甚麼要讓我看見這些?!你想讓我痛苦,對嗎?你想用這種方式懲罰我,讓我記住是我害死他的!你大可以拒絕催眠我!為甚麼這樣做?”
荒井搖了搖頭。
“不是的。”
“我讓你看見,不是想加深你的痛苦,恰恰相反。”
“我是想讓你知道——他也希望你過得好。”
“無論你以為自己做過甚麼,無論真相究竟如何,在最後的那一刻,我想,他都已經原諒你了。”
“或者不如說,他從來都沒有真正的怪過你。”
入江鈴將頭扭向一邊,抗拒般地不去看他。
診療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荒井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再次開口。
“十年前的那些老朋友,你想不想見見他們?”
入江鈴轉回頭:“誰?”
“岸花葉小姐。” 荒井清晰地吐出這個名字,“和……阿諾。”
岸花葉。阿諾。
入江鈴立刻點了點頭。
但有顧慮。
“我……我之前……”
她難以啟齒,“我害死了岸花葉的媽媽。她……她還會願意見我嗎?她一定恨死我了……”
荒井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他給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回答:
“她現在願不願意見你,或許已經不由她完全決定了。”
她不解地看著他:“你這話……甚麼意思?”
荒井避開了她的追問:“待會兒你就知道了。有些事,需要你親自去看,去面對。”
說罷,他不再多做解釋,徑直走向門口,示意入江鈴跟上。
她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再次坐進荒井的車裡,氛圍與來時截然不同。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
待會兒見到岸花葉,第一句話該說甚麼?
道歉?懺悔?還是問問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憂心忡忡中,車子逐漸駛離市區,道路變得安靜。
可最終,車子停下的地方,並非任何住宅,而是一處墓園入口。
入江鈴的心一沉。
荒井已經下車,站在車門邊,靜靜等待。
她手腳冰涼地推開車門,下了車
荒井沒有多言,只是示意她跟上,轉身向墓園深處走去。
終於,荒井在一座墓碑前停下了腳步。
墓碑周圍甚至擺放著尚未完全枯萎的鮮花,顯然時常有人祭掃。
入江鈴愣住了。
她的視線,死死地落在墓碑正中那張照片上。
照片裡的女孩,依稀是記憶中的模樣,卻又多了幾分寧靜。
目光下移。
石碑上,清晰地鐫刻著:
岸花葉
2005- 2027
生卒年份,終止在十年前。
剎那間,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褪去了。
入江鈴踉蹌著向前一步,彷彿想確認那刻字是幻覺。
可沒有。
她曾經最好的朋友,岸花葉,早已不在人世。
墓園的風,冰冷刺骨,穿透她單薄的衣衫。
荒井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阿諾就在附近。你想見見他嗎?或許,他能告訴你,岸花葉最後,發生了甚麼。”
墓園的風,刮過入江鈴的臉,也刮過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她害怕了。
荒井站在她身側,沒有催促,也沒有安慰。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當年在黑嶽山上,到底發生了甚麼嗎?”
“你不是想弄清楚,林凜司究竟是怎麼死的嗎?”
入江鈴抬起頭,看向荒井。
他眼中沒有逼迫,只有清明。
“如果你連站在這裡,面對一個知情人的勇氣都沒有的話。”
“你怎麼可能,知道真相?”
入江鈴愣住了。
她看著岸花葉墓碑上,那張永遠定格在青春年華的笑臉,又看了看荒井。最終,用力地點了點頭。
去。
面對它。
無論發生甚麼。
荒井似乎並不意外她的選擇。
“怕不怕?”
入江鈴再次點頭。
怕,當然怕。
但她更怕對不起那些因她而死的人。
荒井沒有再說甚麼,自然地伸出了手。
入江鈴猶豫了一瞬。然後,握住了他的手。
他牽著她,向著墓園更偏僻的角落走去。
不遠處,樹林掩映間,露出一棟低矮的石屋。
走到石屋門前,荒井鬆開了手,示意入江鈴上前。
她鼓起勇氣,抬起手,敲響了那扇木門。
裡面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接著,門被開啟了一條縫。
出現在門縫後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
他身形佝僂,看起來至少有七十多歲。
入江鈴愣住了,準備好的說辭卡在喉嚨裡。
她下意識地看向荒井,眼神詢問:是不是找錯了?
老頭眯著眼,打量著門外陌生的不速之客。
“小姐,先生,你二位找誰?”
入江鈴定了定神:“我們……找阿諾。請問阿諾是住在這裡嗎?”
“阿諾?” 老頭的眉頭皺得更緊,“這裡沒有阿諾。你們找錯人了。”
說完,他就要把門關上。
“等等!” 一直沉默的荒井,此時突然上前,伸出手抵住了門板。
“阿諾,我知道……當年的事情,你不願意再提。”
他繼續說道,語氣誠懇。
“但是這次……算我求你。”
“看在……看在岸花葉小姐的份上。也看在當年……那些沒能走下山的人份上。”
“這位入江小姐,她需要知道真相。她必須知道真相。”
荒井抵住門的手,被一股更大的力量推了回來。
門後的老人用力撐住門板。
“不好意思,我不是阿諾。你們說的那個人,早就死了。十年前就死在山上了。這裡沒有你們要找的人。不必再說了,走吧,別再來了。”
說完最後一個字,他將門向後一拉。
“砰!!!”
門被關上了。
“他不是阿諾……他不承認……” 入江鈴喃喃自語。
旋即,她又像找到救星一般,抓住荒井的胳膊,“你不是會催眠嗎?荒井醫生!你剛才不是讓我看見了林凜司的葬禮嗎?你再幫我!再催眠我一次!不用求他,你就直接讓我看見!看見當年在黑嶽山上到底發生了甚麼!看見林凜司他……他最後……”
荒井搖了搖頭。
“不行。”
“我做不到。”
“為甚麼?!” 入江鈴急切地追問。
“因為你的潛意識,你自己內心深處,是拒絕回憶那段過去的。”
“更重要的一點是……”
荒井的話還沒說完。
“更重要的一點是甚麼?” 入江鈴的心提了起來,預感到接下來的話不會輕鬆。
荒井輕輕嘆了口氣。
“按照你現在的身體和精神狀態,每一次催眠,都是在……透支你的生命。”
“你的身體,這十年來,早已被藥物掏空了。”
“你的精神,更是千瘡百孔。”
“剛才在診所的那次催眠,已經是極限操作了,那是……你的身體所能承受的最後一次。”
“若你再執意要求進入催眠。”
“你的生命……也將走到盡頭。”
“可是隻有這樣……” 她開口,“我才能知道真相。我才能……”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
“我才能……再見見他。”
荒井不贊同。
“見他?哪怕是用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你也想要見他嗎?”
“入江鈴,你清醒一點!去見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比你自己繼續活下去,更重要嗎?!”
入江鈴卻忽然笑了,她抬起頭,望著墓園上方的慘淡天空。
“荒井醫生,人的一生很短,不過是區區幾十年。彈指一揮,就過去了。”
“如果這區區的幾十年,也要在無盡的痛苦中度過,那麼,不如去換取哪怕只有一天的快樂。”
“哪怕那一天,就是生命的最後一天。”
“這才是,人生的意義。”
這番論調,從一個剛剛得知自己可能命不久矣的女子口中說出,頗令人心緒複雜。
荒井沉默了。他久久地凝視著她。
“我不知道你說的那些。”
他緩緩說道,“我只知道,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活下去,本身就是最大的意義所在。”
入江鈴靜靜地聽著。
“所以。”
“你的意思是,你不會幫我了。即使這是我唯一的出路。”
“你要害我,是吧。”
“嗯??”
“你這是害人,你是在害我。”
荒井無奈的搖了搖頭。
“我幹嘛要害你?我若是真想害你,根本不需要告訴你這些。”
“我告訴你可能的結局,正是因為我不想看你走向那個結局。你為甚麼不能試著聽聽我的話。”
入江鈴嘴角的譏誚更深了,“十年了,荒井醫生。我渾渾噩噩活了十年。我只是不想要再這樣活下去。”
荒井說。
“也許還有其他方式,不一定非得這樣……”
她的情緒再次翻湧:“你的其他方式是甚麼?繼續接受治療,吃那些讓我腦子更麻木的藥?然後繼續茍延殘喘地活下去?”
“我做不到。我也不想再那樣做。”
荒井轉過頭∶“反正我不會幫你,你別再說這些話了。”
她看著荒井。
“那好。”
兩個字,乾脆利落。
“既然你有你的原則,那我就自己去找真相。”
她轉過身,不再看荒井。
她知道,不能再依賴任何人了。
“用我自己的方式。”
說罷,她邁開腳步,徑直朝著墓園出口走去。
就在此時,她想起一個關鍵人物,前田杏奈。
前田杏奈,作為她大學時期最好的朋友,會不會知道些甚麼。
如果阿諾這裡是死路,那杏奈呢?
那個當年目睹了甚麼,並因此對她恨之入骨的女人,會不會知道些甚麼?她所知的事情,會不會指向黑嶽山之前更早的因果?
她離開了墓園,輾轉去到了前田家所經營的孤兒院。
時光倥傯,周遭街道變化很大,但那棟昭和時代的老建築,竟然還在。
推開那扇門,孩童的喧鬧聲撲面而來。
院子裡,幾個年紀不一的孩子正在嬉戲,一位穿著樸素的中年婦女背對著她,正在晾曬衣物。
那背影,入江鈴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前田杏奈。
比起記憶中的樣子,她老了許多,但動作依然利落。
入江鈴鼓足勇氣,輕聲喚道:“前田……小姐?”
前田杏奈晾衣服的動作頓住了。
杏奈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
“是你?!” 前田杏奈看見她,幾步跨過來,指著大門,“你還來幹甚麼?!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立刻!馬上!這裡不歡迎你!我們每個人都不歡迎你!”
時隔多年,杏奈對她的恨意絲毫未減。
可她還是不知道為甚麼。
她被這劈頭蓋臉的怒斥打得懵了一瞬,臉上一陣火辣。
孩子們的目光,讓她如芒在背。
但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她咬了咬牙,竟爾“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杏奈。” 入江鈴仰起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我求求你……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甚麼?為甚麼你那麼恨我?我對林有美子做了甚麼?我到底做了甚麼?求求你,告訴我真相!我必須知道!”
然而,她這卑微的姿態,並沒有換來前田杏奈絲毫的緩和,反而如火上澆油。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入江鈴的臉上!
周遭的孩子們發出驚呼,躲得遠了些。
前田杏奈打完,指著入江鈴。
“你別再這裡裝模作樣了!入江鈴!你這副樣子讓我覺得噁心!”
“你這種人,我早就看透了!自私自利到了骨子裡!為了你自己能活下去,能擺脫麻煩,你甚麼事幹不出來?!當年對有美子是這樣,後來誰知道你又對誰下了手?!”
“有美子那麼信任你,把你當朋友!她到最後……到最後還在為你說話!可你呢?!你回報她的是甚麼?!”
前田杏奈越說越激動。
“你現在還好意思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在這說甚麼狗屁話,說甚麼想知道真相?”
“我告訴你,真相就是你這張楚楚可憐的臉下面,藏著一顆比蛇蠍還毒的心!你這種人,就應該趕緊死掉!滾!我不想再看見你!”
惡毒刻薄的話,伴隨著臉上火辣的疼痛。
入江鈴咬著牙,跌跌撞撞的爬起身。
她幾乎是衝出孤兒院的。
剛轉過街角,她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荒井。
當他看見她紅腫的臉頰時,有點訝異。
他疑惑的問:
“你的臉是怎麼回事?發生甚麼了?”
入江鈴的腳步頓住了。她看著荒井,只覺憤怒。
他為甚麼在這裡?看她笑話?還是繼續他那套“為你好”的說教?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你來做甚麼?”
荒井沉默了一瞬,才道:“我只是……想要來看看你。不放心。”
“不放心?” 入江鈴扯了扯嘴角,譏諷,“不放心甚麼?不放心我死沒死?還是不放心我又發瘋,做出甚麼有礙你醫者聲譽的事?”
她的話讓荒井一時語塞。
他試圖緩和氣氛:
“如果林凜司在這裡就好了。”
“我想,他一定不會讓你挨那個女人的打。”
“畢竟,他連生命都可以為你豁出去……那麼愛你的人,是捨不得看見你被這樣對待的吧。”
他的本意或許是安慰,是提醒她並非全然孤獨。可這話聽在入江鈴此刻的耳中,卻成了最無情的鞭撻。
一直強忍的淚水終於決堤
“你說夠了沒有?!”
入江鈴猛地爆發了!她死死瞪著荒井。
“說夠了就給我滾!滾啊!!”
也許她的樣子現在看來,狼狽不堪,可她顧不上了。
“我再也不想要看見你!聽見沒有?!”
“你又不幫我!只會在這裡說些沒用的廢話!你現在說這些有甚麼用?!他在哪裡?!他死了!死了十年了!”
她淚如雨下。
“如果你是真心想要幫我,剛才在孤兒院裡,你就會陪著我一起進去!而不是像個局外人一樣站在外面看著!你會擋在我前面,你會幫我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站在這裡,隔岸觀火,說些不痛不癢的風涼話!”
“事實是你明明全都看見了,你看見我被那個女人辱罵毆打,卻不願意幫幫我,還假裝不知情!”
“你別再裝聖人了行不行?!”
“我真的受夠了!你心裡不就是覺得我是個瘋子,所以只想遠遠地看著,對嗎?!”
“滾!” 她最後說,“離我遠點。我是死是活,不用你管。”
然後,她不再看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踉蹌地離開。
但沒有目的地。
她只是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著,僅憑一點殘留的本能在移動。
臉上捱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燒著,可心裡頭那個地方更疼。
荒井剛才說的話,這會兒倒清清楚楚地在耳朵邊上響起來。
他說,要是林凜司在就好了。
入江鈴走著走著,腳步就慢下來了。
是啊,要是他在,他不會像荒井那樣只是站在外頭看。
他會跟著她進去,一步不離地跟著。那個女人的巴掌揚起來的時候,他會擋在前頭,肯定會的。
他那個人,有時候兇得很,有時候又軸得很,可這種時候,他從來不含糊。
她這麼想著,鼻子就有點發酸。
她繼續往前走,步子邁得不大,深一腳淺一腳的。臉上還疼。
她抬手抹了把臉,手上溼乎乎的,也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甚麼。
荒井說得對。她想。
可他說得再對。
又有甚麼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