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 you need me
入江鈴忽然想到一個人。
清水政人。
都是他的錯。
如果不是他,也許林凜司不會死;如果不是他那些該死的研究,也許阮月不會跳海。
甚至,如果不是他,她自己這十年,都不會活得如此人不人鬼不鬼!
憑甚麼他現在就這樣輕易死了,讓她一個人痛苦?
不行!她得做點甚麼。
她發瘋一樣地掏出手機,在搜尋欄輸入“清水政人”,“日本連環殺人案”等關鍵詞。
終於,她發現了一篇有用的新聞報道。
那篇新聞配了一張模糊的現場照片。照片背景是普通的居民區街道,主角是被逮捕的清水政人,但角落隱約能瞥見房子的門牌號和部分外牆特徵。
就是它了!
她要找到他家地址。
必須!
現在!
入江鈴像是找到了唯一的線索,眼睛死死盯住那張模糊的圖片,將區域性不斷放大,仔細辨認門牌上的數字,外牆的顏色和紋路……
竟然真的讓她鎖定了一個大概的場域。
找到罪魁禍首的地址後,她衝進最近的雜貨店,買了一罐紅色噴漆。攔下輛計程車,報出了那個地址。
終於,她停在了那棟舊屋前。
然而,就在她握緊紅漆罐,準備衝上去實施那幼稚的報復時,卻忽然愣住了。
那扇院門前,竟然……擺滿了鮮花。許多束。
新鮮的,半枯萎的。都被小心地靠牆擺放著。
花束之間,還零星放著一些手寫的卡片、以及一些小點心。
就在她愣神之際,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小女孩,抱著一小束雛菊,蹦蹦跳跳地走來。
她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小雛菊,擺放在那些花束旁邊,還認真地調整了一下位置。
入江鈴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荒謬至極。
“小姑娘,你幹嘛呢?給一個……給一個殺人犯送花?”
小女孩轉過身,小臉上滿是驚訝和不悅。
“你說甚麼呢!”
“清水爺爺才不是殺人犯!他是好人!”
好人?
入江鈴愣住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他是好人?” 她難以置信,“你知道他做了甚麼嗎?他……”
“他就是好人!” 小女孩不等她說完,說,“如果不是清水爺爺,我媽媽……我媽媽早就死了!”
入江鈴只能愣愣地看著小女孩。
小女孩見她不再說話,以為她聽進去了,稍稍放鬆了表情,認真解釋道:
“我媽媽得了很重很重的病,醫院都說沒辦法了。是清水爺爺……他偷偷給了我媽媽一種血清,後來,媽媽就好了!”
“雖然……雖然清水爺爺自己後來變得好老好老,也不怎麼出門了,但他真的是好人!”
“媽媽讓我經常來看看他,我也很想念清水爺爺,他是個好人,他不該死的,唉。”
小女孩說完,又看了入江鈴一眼,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轉身跑開了。
入江鈴呆呆地看著小女孩的背影。
她所以為的,用那麼多人的生命和痛苦為代價換來的血清……
在另一個故事裡,對於另一個家庭而言,卻是救命的良藥。
世界在她眼前顛倒。
她只剩下迷茫。
和無處著力的混亂。
她到底恨的是甚麼?追尋的又是甚麼?
紅漆罐從麻木的手指間滑落,“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失魂落魄地轉過身,機械地邁開腳步,離開了清水政人家。
冬夜的寒風,無情地灌進單薄的衣衫。
她好冷,想找個地方待會兒。就一會兒。
一會兒就好。
但。
去哪裡?
天地之大,竟無一處可容身,無一人可投靠。
就在她漫無目的地遊蕩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她遲緩地掏出來。
是爸爸打來的。
她盯著那兩個字,幾乎想立刻結束通話,甚至將手機扔出去。
她不想聽到他的聲音,更不想回到那個“家”。
不過,不知為何有點身不由己。入江鈴閉了閉眼,最終還是接聽。
她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父親小心翼翼的聲音:“女兒?是……是我。你……你在外面嗎?天這麼冷,要不要…回家吃飯?我…我做了飯,有你以前喜歡吃的菜。”
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笨拙,有些討好。
入江鈴握著手機,拒絕的話幾乎就要衝口而出。
她想說,不用你管。我不餓。不想回去。
可是,話到嘴邊,還是沒說。
她環顧四周。昏暗的街道,陌生的房屋,凜冽的寒風。
然後,她悲哀地意識到一個事實:
除了爸爸那裡,她好像……真的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不是嗎?
回高橋和別人的新家?
還是留在林凜司早已消失的世界?
亦或者,繼續流浪在街頭?
在這茫茫人世間,竟然只有那個她最不想依靠的人,還向她敞開著門,問她要不要回家吃飯。
電話那頭,父親還在緊張的等待著。
良久,她擠出一個字:
“……嗯。”
沒有答應,也沒有喊“爸爸”,只是一個含糊的回答。
但父親很如釋重負,甚至有些雀躍:“哎!好,好!那你……路上小心,慢點回來,菜我熱著!”
入江鈴沒再回應,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然後,她轉過身,攏了攏單薄的衣襟,朝著記憶中“家”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飯菜上桌,熱氣勉強氤氳出一絲虛假的溫暖。
入江鈴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就近的菜,放入口中,眉頭立刻皺緊。
“別以為做這麼一頓飯,就能抵消你以前欠我的。”
她沒看父親,“我們之間的賬,沒那麼容易清。”
父親盛湯的手頓了頓,沒說話,只是默默將湯碗放到她面前,然後坐下,自己卻不太動筷子,目光悄悄追隨著女兒。
就好像,看一次就少一次。
入江鈴低下頭,嚐了一口父親特意做的紅燒肉。肉塊燉得還算軟爛,但入口瞬間,一股過分的鹹齁直衝咽喉。
她幾乎是本能地吐回了碗裡,抬頭就罵:
“你是想鹹死我嗎?!放這麼多鹽!不會做就別做!”
父親臉色白了白,嘴唇嚅動了一下,似乎想解釋,但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垂下眼。
然而,她雖然罵罵咧咧,卻實在餓了,勉強夾了另一塊,艱難地吃了下去。
父親看著,有些欣慰。
彷彿女兒肯吃他做的東西,就是一種恩賜。
飯桌上,入江鈴開始歷數父親的“罪狀”。
從童年某個生日他沒有出現,到青春期重要的家長會他缺席,再到後來,他終於徹底拋棄她……
她將那些被歲月模糊的怨恨,再一樁樁,一件件地丟擲來。
父親默默地聽著,沒有辯解,只是虛弱地笑笑。
等她說得差不多了,他嘆了口氣:“是啊……爸爸以前……做得不好。是爸爸對不起你。以後……你要自己,多照顧自己。”
入江鈴冷笑一聲,“說得好像你以前照顧過我一樣。”
“你別裝了。現在裝出這種好爸爸的樣子,是想要找人養老吧?”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父親抬手去夾遠一點的菜時,手一直在抖。
很好。
他終於心虛了。
“現在知道怕了?手抖甚麼?怕我真的不給你養老?我以為你不會怕呢。” 她冷嘲熱諷,“以前你拋棄我的時候,不是挺趾高氣揚,走得頭都不回嗎?”
父親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差點沒拿穩。他迅速收回手,放在桌下。
入江鈴沒再搭理他,自顧自的吃飯,但眼睛還是掃過父親。
整頓飯,她都覺得父親那身衣服穿得極其彆扭。那件衣服鬆垮得厲害,襯得他整個人更加佝僂,沒有精神。
他根本是不尊重她這個女兒。就這樣和她吃飯。他說的那些話,估計也不過只是糊弄她的。
“真是越老越沒樣子。這衣服哪撿的?穿得跟個逃荒的難民似的。”
“你就不能穿件合身的衣服?”
父親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沒有反駁,只是低聲說:“這件……穿著舒服。老爸習慣了。”
入江鈴不再說話,只是用力地扒拉著碗裡的米飯,彷彿跟它有仇。
這頓飯,每一口都難以下嚥,不僅僅是味道,更是這令人窒息的氣氛。
吃到一半,入江鈴“哐當”一聲將筷子拍在桌上。
“我不想吃了。”
父親聞言,立刻抬起頭,臉上是未及掩飾的失落:“女兒,你再…再多吃一點吧?你看你,都瘦了……”
“你做的這麼難吃,讓人怎麼吃得下去?”卻因為父親這句挽留,她厭惡的情緒達到了頂點。
就像他,再一次逼迫她去做自己不願做的事情。
如同小時候一樣。
她討厭那樣。
她直接端起了那盤紅燒肉,徑直走向廚房的垃圾桶。
父親想要阻攔,動作卻慢了一拍。
那些還冒著熱氣的飯菜,被入江鈴毫不猶豫的倒進了垃圾桶。
她毫不在意。
“我告訴你,我願意坐在這裡,跟你吃這頓飯,不代表我原諒你了。”
“我只是覺得,把欠你的這頓飯‘還’了,我們之間,就兩清了。僅此而已。”
她的話,說得斬釘截鐵。
父親張了張嘴,像是想說甚麼,卻最終一個字也沒能吐出來。
他只是那樣站著,穿著那身鬆鬆垮垮的衣服。就那麼看著她。
她轉過身,沒有絲毫猶豫,拉開房門,徑直走了出去。
沒有回頭。
並不痛快,只有空虛和鈍痛。
屋內的父親,在她離開後,依舊維持著那個僵立的姿勢,許久,許久。
然後,他緩緩地坐回椅子上,望著桌上一片狼藉的碗碟,望著垃圾桶裡那堆他曾用心準備的飯菜。
入江鈴只是自顧自往前走。
心裡的不痛快,無論怎麼深呼吸都驅散不了。
她有點後悔對父親說了那些狠話,。
她像個無頭蒼蠅,在寒冷的街頭踟躕,翻遍通訊錄,卻發現能撥通的號碼寥寥無幾。
荒井被她罵走了,其他人……
她不知道還能找誰。
最後,她的手指停在了“保羅神父”這個名字上。
她想約他出來見一面。
電話撥通,他沉默了片刻,還是答應了。地點約在離她不遠的一個小公園。
保羅到得很快。
“你找我,是有甚麼事嗎?” 他開門見山。
入江鈴抱著胳膊,半晌才開口:“我只是覺得……我很累。保羅先生。”
“你知道嗎?我好像無法真正割捨下一個人。”
“一個明明……真正傷害過我的人。哪怕我嘴上說得再狠,再絕情,把他貶低得一文不值,可一旦安靜下來,心裡頭卻空落落的,比之前更難受。”
保羅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我說的那個人……” 入江鈴咬了咬下唇,終於還是說了出來,“是我爸爸。”
“當年,他拋下我和媽媽,一走了之。後來聽說,他和別的女人組建了新的家庭。”
“這麼多年,我當他死了。可他現在又出現,裝出一副後悔莫及的樣子,請我回去吃飯。”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害怕,害怕再被他傷害,害怕他又是別有用心。所以,為了不讓自己心軟,我對他說了很重的話,做了很過分的事……”
她抬起頭,眼神迷茫:“可是現在,我一個人坐在這裡,想著他當時的樣子……我好像,有點後悔了。我好像不該那麼說,不該那麼做。”
保羅思考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這或許恰恰證明了一件事,在你心裡,你還是愛著你爸爸的。”
“愛他?” 入江鈴眉頭緊皺,“我不愛他!他都不愛我,我為甚麼要愛他?憑甚麼?!”
“你為甚麼認為,他不愛你呢?” 保羅反問。
“這還用問嗎?” 入江鈴覺得這個問題簡直荒謬,“如果他愛我,他會丟下我和媽媽不管不顧嗎?他會那麼輕易就和別的女人組建新的家庭嗎?他根本把我這個女兒忘在腦後,這算哪門子的愛?”
保羅靜靜地看著她,等她說完,才不緊不慢地丟擲一個問題:
“那麼,你這次回你爸爸家吃飯的時候……那個所謂的‘別的女人’,她在不在呢?”
入江鈴愣住了。
從頭到尾,只有父親一個人。
沒有另一個女人的身影,沒有任何屬於新家庭的痕跡。
甚至連一雙多餘的拖鞋,一個女性的用品,一張陌生的合影……都沒有。
“……你這話甚麼意思?” 她看向保羅,眼神裡充滿了困惑。
保羅說。
“我的意思是說,有沒有可能,你所認為的一些事情,其實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呢。”
“我覺得,你應該和你爸爸,好好談談。”
“你說甚麼狗屁話?!!” 她感到深深的失望,“你也是來替他當說客的?!你們都是一夥的,對不對?!我那麼信任你!我現在打電話讓你來,不是要聽你這些莫名其妙的屁話,不是要你來對我說教的!”
保羅似乎預料到她的反應可能激烈,但沒想到會如此決絕。
他無奈的嘆了口氣,想要解釋:“我不是在說教,這只是一個建議……”
“建議?!” 入江鈴厲聲打斷他,“你和那個荒井一模一樣!嘴上說著為我好,其實骨子裡都在算計!都在想著,要怎麼讓我按照你們設定的劇本走,對吧?!”
“保羅神父!我以前那麼相信你!覺得你至少和別人不一樣!但現在我明白了,你們都是一路貨色!都把我當傻子,當病人,當一個需要被你們安排的物件!”
說實話……
他們都在以“幫助”為名,行“控制”之實。
不是嗎?
“我不會再相信你了!你們任何人,我都不會再信了!”
她不再給保羅任何開口的機會,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夜風颳在臉上,卻沒能讓她冷靜。
不過是更生氣。
剛衝出沒幾步,口袋裡的手機卻再次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像一隻討嫌的蒼蠅。
入江鈴腳步不停,厭煩地皺緊眉頭,想要結束通話。
肯定是保羅,或者荒井,又想來勸導她,煩死了!
然而,就在看清螢幕時,她的動作僵住了。
螢幕上閃爍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
深夜,陌生來電。
她忽然毫無來由的不安。
她盯著那串數字,理智告訴她應該結束通話,不要理睬。但,她還是接起。故意和理智唱反調。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冷靜的男聲:“您好,請問是入江小姐嗎?”
“我是。” 入江鈴的心往下沉了沉,對方知道她的名字,“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