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在回憶之中
“我就知道……”她笑了起來,“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看我的。你不會丟下我一個人,對不對?”
荒井看著她,想說甚麼,但還是甚麼也沒有說。
他想救她。
至少,此刻。
如果扮演另一個人,能讓她暫時獲得一絲安寧,哪怕只是飲鴆止渴……
“你為甚麼要這樣?”他最終還是開了口,“為甚麼要這樣傷害自己?”
入江鈴似乎完全沒感覺到疼痛,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的臉上,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眷戀。
“因為,我很掛念你啊。”
她用手指描繪著他的面龐。
“我想要……再聽聽你的聲音。林凜司。”
他任由她的手指在臉上游走,聲音放得更緩:“已經離開的人,應該要放下。活著的人,要好好活下去。不是跟著他一起去。”
“我不是要和你一起去。”入江鈴搖頭,“我是想要……再見見你。”
“我只是想要親口告訴你……我很想你。”
“只是……最後一次,見見你。僅此而已。”
話音落下,她仰起臉,閉上眼睛,朝著那雙唇,吻了上去。
冰涼的唇瓣相觸。
荒井猛地瞪大了眼睛。
這個吻突如其來,他下意識想推開,但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他不能刺激她!此刻任何拒絕都可能成為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的吻毫無技巧,只是蠻橫地貼著他的唇。
他牙關緊閉,不令她有可以突破的機會。
這個吻裡,沒有愛慾,只有無邊無際的痛楚。她的眼淚落在他的唇上。
荒井就像她幻覺中的止痛藥。
她很痛。需要藥。
然而,幻覺終究是脆弱的。
入江鈴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倏地睜開了眼睛,對上了荒井那張俊美卻驚慌的臉。
不對。
她用盡全身力氣,努力將荒井推開!
“不……”她搖著頭,“不對……你不是他……”
她環抱住自己,縮回牆角。
“他已經死了…”
“我忘了……他已經死了……”
“你不是他……”她重複著,“為甚麼要騙我?”
“你覺得這樣很好玩嗎?看著我像個瘋子一樣,吻你,依賴你……你很卑鄙。”
“你真的很卑鄙。”
荒井沒有辯解。他輕輕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她淚水的鹹澀。
“我不是他,也從未想過要成為他。”
“我那麼做,不是覺得好玩,也不是出於私慾。”
“我只是想要救你。”
“入江小姐,你正在用你能想到的一切方式殺死自己。我想要救你,醫者父母心,我不想看見你死去。”
“我希望我的每一個病人,都能好起來。至少,能活著走出我的診所。僅此而已。”
“好起來?” 入江鈴笑了起來,“就是像現在這樣活著?像一具已經腐爛的屍體一樣,這樣茍且地活著嗎?”
說罷,她的笑聲戛然而止:“既然你想救我,既然你口口聲聲說希望你的病人好起來…”
她向前走了一步。
“那你再幫幫我。”
“幫我……再見他一次。”
“我有好多話……我攢了太多太多話,都沒來得及和他說。”
她的眼眶泛了紅,但淚水被強行壓了回去。
“哪怕是說一句你好,一句再見,一句對不起,一句我恨過你……”
“就一次……荒井醫生,我求你。讓我跟他說句話。”
“然後…然後我就聽你的,我會試著往前走。”
她仰望著他,哀求。
“我需要準備。”他終於開口,“而且,不能是現在。你需要先把身體養好。”
話罷,荒井的手伸了過來。
入江鈴看著那隻手,愣了幾秒,最尾還是妥協。
她沒有握住,只是將手搭在他的掌心。
他牽著她走出公寓,將她安置在副駕駛座上,俯身幫她繫好安全帶。
車內很安靜。
入江鈴忽然開口。
“其實你覺不覺得……我做的這一切,都很不值得。”
荒井聞言,頗有些疑惑:“你說甚麼?”
入江鈴沒有看他:“在之前的催眠裡,我聽見清水政人說,是我為了救高橋,才害死了林凜司。”
“我可能……害死了一個真正愛我,真正關心我的人,我用他的命,去換了一個……最終背叛了我的人的命。”
荒井的眉頭蹙得更緊,他詫異地問∶“為甚麼你會認為,高橋背叛了你?”
入江鈴終於轉過頭,看向荒井:“難道不是嗎?他現在和另一個女人結婚了,生活幸福美滿,把我徹底忘了。這不是背叛是甚麼?他承諾過會等我的!”
荒井聽了,笑了笑。
“入江小姐,我想,你可能是偶像劇或者愛情小說看太多了。”
入江鈴怔住。
荒井接著說。
“這個世界上,沒有那麼多非你不可的愛情,更沒有必須要愛到海枯石爛,愛一輩子的愛情。”
“大多數人在彼此生命裡出現,互相陪伴一程,然後分開,各自走向下一段路程。這才是生活的常態。”
“高橋先生,他照顧了昏迷不醒的你整整十年,未曾離棄,他幾乎耗盡了自己的青春和心力。”
“你不能再要求他,在確認你可能無法甦醒之後,還必須繼續獨自一人,無望地等待下去,直到他自己也垂垂老去。那樣是不人道的,入江小姐。”
“因為,生活不是偶像劇,沒有那麼多至死不渝的戲碼。生活更多的是照顧和陪伴,這些,高橋先生在他能力範圍內,已經給過你最好的了。”
“他現在選擇開始新的生活,是他作為人的基本權利,談不上背叛。”
入江鈴聽著,眼睛越睜越大。
“你是那樣認為的嗎?”
她最終只能乾巴巴地反問。
“不止是我。”荒井肯定地開口,“你走出去看看,問問其他男人。在所有的男人裡,能做到高橋先生這種程度的,已經是萬中無一。”
“他已經盡到了他能盡的所有責任,甚至超出了許多人的極限。你還有甚麼不滿足?還有甚麼資格去指責他背叛你?你不覺得你的話很荒謬嗎?”
“可是……”入江鈴苦笑,“可是有一個人……他不一樣,他願意為我去死。他是真的可以做到那種程度的。”
荒井長長地嘆了口氣。
“是啊。正因如此。”
“所以他死了。”
入江鈴渾身一顫,心痛如絞。
荒井說∶“林凜司用他的死,證明了你說的那種愛的存在。”
“但,更證明一點是,那種激烈到可以燃燒自己的感情,原本就無法持久。”
“能真正一起走下去的,往往是那些沒那麼戲劇化的感情。”
他最後說道:
“高橋先生給你的,是後者。他或許給不了你刻骨銘心的浪漫,給不了你生死相隨的壯烈,但他照顧了你十年,也算是萬中無一的好男人。”
“而現在,他選擇去過自己的日子,也無可厚非。你不能用前者的標準,去看待後者。”
她的頭,終於無力地靠在了荒井的肩頭。
“我只是……很想他。”
“我很想林凜司。”
“我...”
“真的很想他。”
荒井由她靠著。很沉默。
“他……還有沒有甚麼東西,留給我?” 入江鈴又問,“荒井醫生,你知道的,對嗎?除了那臺錄音機,他一定還留下了別的甚麼。”
他點了點頭。
“還有一盆花。” 他說。
“花?” 入江鈴怔住,“是一盆……死掉的花,對嗎?”
那盆怎樣養也養不活的死花?
然而,荒井卻搖了搖頭。
“不對。是一盆很漂亮的花。”
入江鈴徹底愣住了。
“很漂亮的花?”
“在哪兒?”
“就在診所,你忘了嗎。” 荒井回答得很自然,“是你之前託人送來的那盆。品種不算名貴,但很頑強。”
“它活得還不錯。你想看看它嗎?”
她鄭重地點了點頭。
“想。”
她說。
然後,她補充了一句,“謝謝你,荒井醫生。你……是個好人。”
荒井似乎因為她這句評價而略微怔忪了一下,但他沒有回應。
車子最終停在診所前。
“下車吧。” 荒井熄了火,為她解開安全帶。
入江鈴推開車門,夜晚微涼的空氣湧進來,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許。
但,就在她踏入診所的瞬間。
世界毫無徵兆地切換。
刺目的光線灼痛了她的眼睛。
耳邊傳來哀樂,啜泣。
入江鈴發現自己正懷抱著那盆死花。
它耷拉著,了無生氣。一盆徹頭徹尾的,死去的植物。
它,不是荒井口中“漂亮的花”
它,還是那盆死花。
她茫然地抬起頭。
靈堂。黑白兩色的裝飾。正前方,懸掛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的林凜司,笑容淺淺。
這是他的葬禮。
而她,抱著這盆死花,突兀地站在弔唁人群的邊緣,像個走錯片場的不速之客。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一個身影猛地衝了過來。
“你來幹甚麼?!你給我滾出去!”
同時,一雙手狠狠地揪住了她的衣襟,“他不想要看見你!都是因為你!是你害死他的!滾!滾啊!”
入江鈴被晃得幾乎站不穩,懷裡的花盆險險抱住。
她看清了眼前的人,是一個面容姣好的年輕女子,大概是林凜司的親屬。
或許……她不知道。
周圍的人投來或厭惡,或同情,或純粹看熱鬧的目光,低聲議論著,但沒有一個人上前解圍。
她只能更緊地抱住懷裡那盆死花。
“我只是想要來見他最後一面。”
“僅此而已。我保證……只要讓我見完,我就馬上離開。立刻,馬上。”
旁邊的長者見狀,勸了幾句,女人最終恨恨地鬆開了手,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看完趕緊滾!”
入江鈴踉蹌了一下,然後,抱著那盆死花,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一步一步,走向靈堂正前方。
她停在那張遺像前,仰起頭,仔細端詳。
照片拍得真不好。
她想。
他明明不愛這麼笑。
她看著照片裡那雙陌生的眼睛,忽然覺得,照片裡的人,有點不像他了。
就好像……她參加的只是一個陌生人的葬禮。
就好像,棺材裡躺著的,根本不是他。
就好像,他根本沒死。
她寧願是這樣。
眼眶愈發酸澀。她死死咬住下唇。
不能哭。
她不能哭花了妝,不能讓自己顯得更狼狽,更醜陋。
這是她能給他的最後一點體面。
她只能將那股酸楚,硬生生地憋迴心裡,憋到五臟六腑都跟著發疼。
輪到家屬和親友最後瞻仰遺容的環節。人群安靜下來,依次緩慢前行。
入江鈴抱著那盆死花,跟在隊伍末尾。
終於,她來到了棺木旁。
她看到了他。
他靜靜地躺在白綢緞中,顯得很平靜,那種平靜,徹底抹去了他生前所有的稜角,所有讓她愛或怕的特質。
他看起來,更像照片裡那個“不太像”的人了。
這就是最後一眼了。
入江鈴默默地看著,用目光貪婪地,描繪著他的輪廓。
然後,工作人員上前,準備合上棺蓋。
“再見了。”
她說。
就在棺蓋被蓋上,即將遮住他面容的剎那。
入江鈴懷裡,那盆一直毫無生氣的死花,突然顫動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低頭。
然後,她驚訝的發現。
就在這一刻,那盆枯了這麼多年的花,它開了。
那個小小的花苞,顫巍巍地,綻開了。
那些花瓣紅得有些下.流,在滿屋子的黑白帳幔裡,顯得那麼突兀,那麼冒犯。
林凜司活著的時候,拼了命地想讓它開花,施肥、澆水,它卻始終像個死物。
現在他死了,這盆花卻開得沒心沒肺。
入江鈴呆呆地看著懷裡盛放的花朵,又猛地抬頭,看向那已經合攏的棺木。
她想起來了。
很久以前,在一個早已模糊了時間和地點的時刻,他曾說過:
“這花啊,據說有個傻氣的說法。它代表幸福。所以,它很懶,很挑剔,只在人覺得最幸福的時候,才肯開花。”
……
要在他們最幸福的時候開花。
現在,它開了。
在他冰冷的棺槨前,在她心死成灰的懷抱裡,它掙扎著,盛開了。
盛大得近乎病態。
她不明白,為甚麼是這裡?為甚麼是此刻?
就在這時,有個人站到了她身邊。
她下意識地轉過頭。
是荒井。
他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
入江鈴迷茫地望向荒井:“這盆花……他說過的。要在覺得幸福的時候,才會開花。”
她的目光落回花朵上,“為甚麼偏偏是現在?為甚麼……是在他死的時候?這算甚麼幸福?!”
荒井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朵花上。
然後,他緩緩開口:
“那有沒有可能是因為,每個人對幸福的定義,並不完全一樣呢?”
入江鈴錯愕地抬起頭:“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也許,對他而言,眼前這樣的情景,這樣的結局,就是他所定義的,幸福。”
“甚麼?!” 入江鈴下意識地反駁,“這怎麼可能?!這怎麼會是幸福?!”
“入江小姐,你還記得嗎?很久以前,你是不是曾經問過他一個問題。”
入江鈴愣了愣。
電光石火間。
一段快遺忘的對話,湧上腦海。
那是在甚麼時候?
那是在甚麼地方?
背景模糊不清,她全然忘了。只有林凜司的臉清晰如昨。
那時候,她問了他一個問題,一個在當時情境下莫名其妙的問題: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害死了你呢?”
然後,她聽見了他的回答。
“如果真的有那天……”
“……那大概說明,你已經不再需要我的保護,已經可以獨自面對這個世界了。”
“在那之前,我會一直陪著你。”
入江鈴的心,徹底碎了。
荒井知道她可能想起來了。繼續說道:
“或許,看見你可以一個人獨立,不再需要依附誰,能夠真正自在地活下去,就是他的幸福。”
“又或許,看見你最終能從黑嶽山……活著走出來,即使是以他永遠留在那裡為代價,也是他所認為的幸福。”
“只要你活著,只要你能好好地走向明天,哪怕那明天裡沒有他。對他來說,那也是最大的幸福。”
“所以,花開了。” 荒井最後說道,“在他選擇的‘幸福’時刻。”
入江鈴抱著花,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突然明白,這盆花並不是在嘲笑她,而是在代他告別。
他曾許諾過的幸福,即便是在死後,也終於還是抵達了。
幸福。
原來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