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有憾,因得一知己
就在這時,另一個腳步聲由遠及近。
是保羅神父。
入江鈴看到他的瞬間,猛地鬆開荒井,撲了過去,抓住保羅神父的手臂。
“神父!保羅神父!看見你真的太好了!你告訴我,求求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為甚麼他會…為甚麼我會……”
保羅神父輕輕拍了拍入江鈴的手,卻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
這時,入江鈴的目光下移,落在了保羅神父的衣襟上。
那裡彆著一張醫師證。
職稱:心理治療師。
入江鈴如遭雷擊:“你……你是醫生...”
保羅醫生沒回答,反而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之前有過一次交談。關於‘世界末日’的話題?”
入江鈴一愣。
她點了點頭,有些恍惚:“對,你之前告訴過我,說…說世界末日馬上就要來了。我們還一起看過那些新聞。記得嗎?”
“新聞上說甚麼最近氣候極端異常,醫院裡不明原因的病例激增,你告訴我,說這些都是末日來臨的前兆。”
保羅醫生卻搖了搖頭。
“實際上呢。”
“你真的看見過那些異常嗎?”
“除了在電視新聞裡,你自己,親眼目睹過那些所謂的‘末日徵兆’嗎?”
入江鈴被他問得愣住了,大腦一片混亂:“我…新聞上不是都播了嗎?……”
“新聞播報,就等同於真實發生嗎?” 保羅醫生言辭犀利地追問,“你怎麼能百分之百地確定,那些事情,真的在外部世界,如你所‘記得’的那樣,客觀地發生了呢?”
“你……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因為,在你的心裡,一旦承認自己愛上了林凜司,緊接著就必須面對‘他已經死去’這個你無法承受的事實。”
“所以,你的潛意識,只能創造一個龐大的外因。一個無法對抗的極端事件,比如‘世界末日’。”
“因為承認末日,比承認……”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昭然若揭。
“你在說甚麼?!”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甚麼叫我無法承認?!”
保羅面對她的激烈反應,沒有任何意外,只是再次嘆了口氣。
“你寧願相信末日將至,也不願意相信,他的死,可能與你,有著更直接的關聯。”
“你不想承認,是因為你害怕那個答案。”
荒井就在這時,緩步走到了她面前。
“當時...”
“在黑嶽雪山上,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
他追問:
“你現在……記得了嗎?”
雪山上...
“呃——!”
一陣尖銳的劇痛襲來!入江鈴猛地抱住頭,身體蜷縮下去。
“不……不……”
“住嘴!你們別說了!求求你們……別說了!”
她不能聽,不能想,那後面是她絕對無法承受的東西!
就在這時候,另一個念頭浮現。
她抓住了荒井的衣袖。
“清水政人!清水政人!”
“你們知道清水政人在哪兒嗎?告訴我!我一定要找到他!我要去阻止他!他要去神奈川,我必須去阻止他!現在就去!”
然而,荒井的話,卻將她這最後的希望也徹底碾碎。
“入江小姐。”
“清水政人……”
“已經死了。”
入江鈴抓住他衣袖的手,僵住了。
“你…你說甚麼?” 她喃喃道。
荒井重複了一遍。
“清水政人,已經死了。”
不……不可能……
保羅醫生似乎預料到了她的抗拒。
他沒有多言,只是默默地拿出自己的手機,然後將螢幕轉向入江鈴。
那是一段新聞影片。
“……關於震驚全國的連環殺人案,經過警方長期偵查,已於昨日取得重大突破。”
“主犯清水政人,在神奈川縣其租住的公寓內被逮捕。警方在其住所搜出大量犯罪相關證據……”
畫面切換,出現了逮捕現場的影片片段。
幾個警察正押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走出公寓樓門。
入江鈴一怵。
即使畫面不算特別清晰,她也一眼認出那個老者,正是將她和阮月囚禁在防空洞裡的那個老頭!
新聞還在繼續:“據調查,清水政人曾為中學教師,性格孤僻。其犯罪動機仍在深入調查中。”
“鑑於案情手段殘忍,社會影響極其惡劣,檢方已表示將尋求最高刑罰,預計將面臨死刑判決……”
清水政人。
“這不可能!清水政人不長這樣!他……他很年輕!我見過他!在青森!我們還說過話!這新聞……這新聞是假的!你們在騙我!是不是?!”
她看向荒井和保羅。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入江小姐。”
荒井取出一封信封。
“清水政人,在被執行死刑前,輾轉拜託我們,他死後,將這封遺書交給你。”
遺書?
入江鈴沒有立刻去接。
她記得,自己在青森站臺,對他講過一個關於嫦娥的故事。
而後來,在防空洞裡,那個老者,也對他們講過嫦娥的故事。
現在想來……
那根本就是同一個人,但為甚麼年紀對不上?
荒井平靜地看著她:“你需要這封信嗎?我想,他有話和你說。”
入江鈴看著那封信,又看看林凜司的墓。
最終,她伸出手,接過了信。
信的內容如下:
入江小姐。或者,請允許我最後一次稱呼您為姐姐。
還記得我嗎?我是清水政人。
寫下這個名字時,我彷彿又回到了青森那個寒冷的清晨,你遞給我紙巾的那一刻。
不過,最重要的是那一天。
記得那一天嗎?教堂裡,你對我說的。
你對我說的那句話。
你說:
「去做你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吧。不要再等待甚麼機會,馬上就去做,想到就去做。不要給自己留下任何遺憾。」
那時候,母親剛走。所有人都在告訴我,讓我節哀順變,讓我往前看。
他們讓我“忍”。
忍下失去至親的痛苦,忍下無人理解的孤獨。
只有你,沒有對我說“忍”。
你告訴我,不要等,不要留遺憾。
你還對我說了別的,面對著十字架。你說:
「上帝不會怪你。」
你說:「如果是為了讓人不再痛苦,方法並不重要。」
後來我離開了青森。但你的話沒有離開我。
我反覆地想,日夜地想。
我想著母親臨終前的痛苦,我想著這世界上,還有多少人,正在經歷著類似的絕望?
疾病、貧困、背叛、孤獨、看不到盡頭的折磨……
活著本身,難道不就是一場劇烈的痛苦嗎?我想,如果可以,沒有幾個人想要出生在這世界上。
我想了很久。
後來,我終於明白了你的意思。
你不是在勸我“活下去”。
你是在告訴我,可以“結束痛苦”。
不僅是結束我自己的,也可以結束別人的。
如果活著註定是苦役,那麼終結這苦役,難道不是一種慈悲?
如果“方法並不重要”,那麼,甚麼樣的方法,能最徹底地結束痛苦?
我只是照你說的去做了。
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但我想,你不會騙我。
我選擇那些人,那些躺在病床上茍活的人。那些被至親背叛的人。那些流落街頭的人。那些債臺高築的人,那些深陷絕望的人……
他們的人生,在我看來,已經再無退路,只剩痛苦。區別只在於,這痛苦是幾天,幾月,還是幾年。
我替他們做決定。
我送他們去一個地方。一個不會再有任何痛苦的地方。
是的,姐姐。活著,很多時候,就是痛苦本身。
我自認,模仿聖經裡的方式行事,並不是褻瀆。
因為,你在那座教堂裡,在上帝的注視下,曾經對我說過:
「如果神存在,那祂一定不希望人繼續受苦。」
我相信你。所以我這樣做。
直到快要死去的現在,我依然相信你。
所以,當他們抓住我的時候,我一點也不害怕,不後悔。
因為我知道,我不是兇手。
最後,感謝是你,給了我行動的勇氣。
人生漫漫,幸能得到一知己,雖死無憾。
謝謝你,姐姐。
清水政人絕筆
信到此結束。
沒有日期,沒有更多解釋。
那封信,終於從入江鈴指間滑脫。
她沒有去撿,也沒有再看一眼。雙膝一軟,跪倒在了林凜司的墓前。
“可是……”
“我至少……要知道他是怎麼死的……我至少要弄清楚……到底發生了甚麼……”
忽然,她轉向尚未離開的保羅。死死抓住了保羅的衣袖。
“你之前說過……”
“你們…你們都有……賜人一場美夢的能力。是不是?”
保羅沒有回答,而是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站在幾步外的荒井。
荒井一直沉默地旁觀著。
“這樣也好。”
他看向保羅,話語簡潔。
“這樣做,能夠幫助她恢復記憶,總好過一輩子自欺欺人,那樣不是害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