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不可及
保羅眉頭緊鎖,顯然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掙扎。
最終,他還是搖了搖頭。
“可是……”
“風險太大了。她的精神狀態已經……如果強行喚醒她的記憶,後果難以預料。可能會徹底……”
他最終還是退縮了,對著荒井搖了搖頭。
然後,他不再看入江鈴,而是拂開了她抓著自己衣袖的手指。
“我們該走了,走吧。” 保羅對荒井說了一句,彷彿多留一刻都是煎熬。
荒井看了跪在地上的入江鈴一眼,那眼神裡有憐憫,但也僅此而已。他沒再多說一個字,跟在保羅身後,揚長而去。
墓園重新恢復了寂靜。一種比之前更加徹底的寂靜。
入江鈴一個人,被留在了原地。留在了林凜司的墓碑前。
她沒有立刻起身去追,也沒有哭喊。她只是維持著跪姿,呆呆地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
時間一點點流逝。
她慢慢地,將視線移回面前的墓碑上。
只是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快逐漸與墓碑融為一體。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平靜的開口,像在對著一個久未見面的老朋友,聊著最尋常的日常:
“我來得有點晚。”她看著墓碑,目光彷彿能看見他。看見他正在聽她說話的樣子,“不好意思。”
“今天風大吧,冷不冷?”
她自言自語。
“嗯……你應該不冷。”
“之前你總說我誇張,稍微有點風就喊冷,說這種天氣算甚麼……你身體好,當然不怕。”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現在住的地方,窗簾還是拉不嚴。每天早上,陽光會從縫隙裡漏進來一道,正好照在眼睛上。”
“我本來想換一副厚實點的,後來……想想還是算了。”
“反正你也不在,沒人會嫌它遮光不好,也沒人會被早早亮醒然後抱怨。”
“肥仔還好。還是那麼黏人,睡覺的時候非要壓在我手上,沉死了。”
“我有時候會想,它是不是……還記得你。”
“你不是最會給它順毛了嗎?手法那麼熟練,它那時候在你懷裡,從來不會咬你。”
“你記得吧?就是你...在青森,送我的那隻小貓,長得圓滾滾的,很肥的那隻,你以前還說一隻貓怎麼能長得那麼肥,簡直是超級大肥貓。”她說著笑了笑。
“哎,說點別的吧,你想不想知道我工作方面的事情?”
“工作嘛……就還是那樣,有點亂。”
“我忘事忘得厲害,開會經常走神,文件也丟三落四。”
“但奇怪的是,好像也沒出甚麼大錯。大概是運氣吧。”
“你以前總說,我這種人,丟三落四,神經大條,能在這個世界上好好活著,已經算是個奇蹟了。”
她笑了一下。
“今天來之前,我猶豫了很久……不知道該跟你說甚麼。”
她抬起頭,重新看向墓碑。
“新聞?天氣?路上看到的趣事?好像都太淺了。”
“後來想想,其實……也沒甚麼特別的事非得告訴你不可。”
她沉默了片刻,風拂過她的髮梢。
“只是覺得...” 她的聲音變得更輕。
“有句話應該告訴你一聲……”
她頓了頓。
“我很好。”
又是一段更長的沉默。
她看著墓碑。
然後,補充道。
“你不用擔心我,知不知道。”
“你...”
“不用擔心我。”
說完這句,她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沒有再開口。
風吹過來,稍稍大了一些。
那風,拂動了墓碑前的花。不知誰獻上的。
花瓣輕輕顫動了一下,像是在應答。
入江鈴看著那顫動的花瓣,沒有伸手去碰,也沒有去整理。
她只是說。
“再見。”
“我...要走了。”
臨別之際,她閉上眼,最後一次,將額頭輕輕抵上那塊墓碑
再一次,她靠向他。
與記憶中任何一次依偎都截然不同。
然而。
下一刻,她卻真真實實感覺到了他懷抱的溫度。
同時,一個帶著些許無奈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你怎麼又睡著了?”
入江鈴渾身一顫,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林凜司近在咫尺的臉。
他正低頭看著她。
此刻,他們正在行駛的車內,窗外是流動的街景。
入江鈴幾乎立刻明白了——這是夢。是保羅神父,最終應允的“一場美夢”。
他雖然嘴巴上拒絕,但還給了她這次機會。
她在心裡,道了一聲:謝謝。
她重新將臉埋進他的懷裡,聲音顫抖:
“我做了一場噩夢。”
林凜司的身體似乎僵了一下,隨即很自然地抱住了她,
“怎麼了?”他問,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夢見甚麼了?被怪獸追?”
“我夢見……”她頓了頓,“夢見你死了。”
“我去參加了你的葬禮。”
“很多人哭,有人揪著我的衣領讓我滾。我站在最後面,看著你的照片。那張照片選得不好,你明明不愛那麼笑。”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嘖。”他撇了撇嘴,“你就不能盼我點好?天天腦子裡都想些甚麼?”
他像是想到了甚麼,自嘲,“所以……你還是怪我,是不是?巴不得我出事?”
“沒有!”入江鈴立刻否認,“我沒有怪你,從來沒有。”
“我只是覺得……”
她看著他,要將他此刻的樣子,牢牢刻進腦海。
“我有好多話,好多好多話,想和你說。”
“以前沒說的,不敢說的,或者說錯了的……都想告訴你。”
林凜司愣住了。
也許,他沒料到她會突然用這樣的語氣,說這樣的話。
他有些僵硬地移開視線,看向車窗外。
沉默了幾秒,他才開口。
“你不是恨我嗎?和我說這些做甚麼?”
“恨你?為甚麼我要恨你。” 她問。
他移開視線。
“你不是還在為阮月的死耿耿於懷嗎,你之前不是說是我的錯嗎?”
“你怪我,之前沒有阻止你們去北海道。沒有保護好她。”
入江鈴瞬間明白了,此刻並非身處於青森的時間線,而是更往後。
在阮月跳海身亡之後,在他最終出事之前。
難怪他會是這樣的反應。
入江鈴搖了搖頭,不是對他,是對著自己曾經的逃避。
“我不怪你。”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更不恨你。”
“我……只恨我自己。”
這是實話。
林凜司顯然沒料到她會這樣回答。他愣住了。
“為甚麼……” 他不解,“你今天這麼奇怪?”
入江鈴沒有解釋。她重新將頭靠回他肩上。
“如果可以的話……” 她輕輕地說,“你可不可以……不要死。”
她想起很久以前,他似乎,也曾說過他會去死之類的話。那時她會生氣地反駁,但心底總存著一絲“他不會真的那麼做”的僥倖。
而這一次,她的阻止,已是另一番心境。
是一種已知結局的挽留。
是站在終點對起點的哀求。
林凜司又沉默了。
窗外的世界繼續流淌,無法抓住。只是飛快掠過。
良久,他才開口。
“其實……和你經歷了這麼多事情,”
他頓了頓,“我也…有些動搖了。”
“好像……就這樣一直陪著你,也不錯。”
“順便,一塊養著那隻肥貓。還有……那盆死花。”
入江鈴抬起頭:“甚麼死花?”
“你忘了?” 林凜司看了她一眼,“我們第一次在青森那家旅館見面的時候,窗臺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花。”
入江鈴想起來了。
楓屋,那盆毫無生氣的植物。
不過,原來他也記得。
“後來呢。” 林凜司語氣平淡,“我問老闆要了過來。想著或許換個環境,細心養養,它會好起來。”
“可是...”
“它還是沒有開花。一直那樣,不死不活的。”
她輕聲問:“那你覺得……它還會開花嗎?”
林凜司認真思考了一會兒
“會吧。” 他說。
“甚麼時候?” 入江鈴追問,聲音發顫。
林凜司轉過頭,看著她。
“也許……是等到我們變得幸福的時候。”
“那盆花,我問過了,是酢漿草。也叫……幸運草。”
幸運草。
象徵著幸福的酢漿草。
“這花啊,據說有個傻氣的說法。它代表幸福。所以,它很懶,很挑剔,只在人覺得最幸福的時候,才肯開花。”
“那麼...”
“也許等到我們幸福的時候,它就會開花了吧。”
等到我們幸福的時候……
入江鈴怔怔地看著他。
幸福的時候。
等到我們變得幸福的時候……
幸運草,就會開花。
入江鈴就那麼看著他,聽著他用如此認真的語氣,描繪著一個幸福的未來。
那個未來裡有他,有她,有肥仔,有一盆終將盛開的幸運草。
可她卻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盆酢漿草,註定等不到它的花期。
她悲涼地反問:
“幸福的時候……真的會來臨嗎?”
之後她不再說話,將頭靠在林凜司的肩上。精疲力竭。
林凜司沒有動,由她靠著。
過了很久。
久到入江鈴以為這段路會永遠這樣沉默下去時,他開了口。
“其實,我一直有句話想問你。”
他沒有看她。
“你……到底愛不愛我?”
她看著他。兩行淚,淌下來。
幾秒後,她開口。
“我不愛你。”
林凜司沒有轉頭,也沒有追問。
入江鈴的頭依然靠在他的肩上,沒有移開。
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
“我一點也不喜歡你。”
淚水還在流,她卻平靜。
“我一點也不愛你。”
她又重複了一遍。
“一點也不愛。”
“我不愛你。”
“……”
“不愛你。”
她喃喃著,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