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不要忘記曾相愛過的歲月
祭典不知何時已近尾聲,入江鈴被林凜司牽著手,隨著人流慢慢移動。
一個孩子嬉笑著從旁邊擠過,險些撞到她。
林凜司幾乎是本能地將她護在了自己身側。
入江鈴目光遊離,試圖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路邊一個還沒收攤的小攤位,竹架上掛著一排手工製作的玻璃風鈴。
她不自覺地走了過去。
竹架上的風鈴已所剩無幾。
正好,還剩三個。
她可以給阮月買一個。給爸爸一個。再給……
她走了過去。攤主見有客人,很高興,和她熱情介紹。
入江鈴沒怎麼聽清,只是指了指那三個風鈴,示意都要。
攤主笑眯眯地說:“哎呀,姑娘你來得巧,這是最後三個了。這個透明的,算是我送你的贈品,不要錢啦。就當帶個好運氣回去。”
她接過風鈴,有些怔忡。
原來。
這才是她真正送他風鈴的時候。
只是個贈品而已,他還當寶貝一直收藏著,自己騙他說這個風鈴能保佑他平安,他還真的相信了。真是個傻瓜。
她笑了笑,轉身,將那隻透明風鈴,遞給了靜靜等在旁邊的林凜司。
林凜司顯然有些意外。他看了看風鈴,又抬頭看向她。
“你…特意給我買的?”
入江鈴點了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別的話。
不是特意,是剛好。剛好剩下三個,剛好有你一個位置。
可她多麼希望,這世上的“剛好”,能多一點,久一點。
但當下,她沒有說其他話,對他說的是∶“收下吧,這個東西,可以保佑你平安無虞。”
不過是看這個傻瓜會不會相信。
但他竟然還是相信了。
他小心地收好風鈴,對著她輕輕笑了笑。
就在這時。
“砰!”
一朵煙花綻開!
煙花照亮了底下仰起的無數張臉龐。
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
絢麗的色彩接連不斷地在夜幕上潑灑,消散,將祭典推向最高潮。
林凜司眼睛一亮,立刻拉起入江鈴:“走!我們去看煙花!”
“人這麼多,怎麼看得到?”入江鈴被他拉著,茫然地看向四周水洩不通的人群。
林凜司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轉過身,彎下腰。
“上來。”他說,“我揹你。這樣你就看得清楚了。”
入江鈴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少年單薄的背脊,在漫天煙花明明滅滅的光影裡,顯得有些不真實。
猶豫只是一瞬。或許是因為這夜色太美,或許是因為煙花太吵,吵得她暫時忘了其他甚麼。
她輕輕趴了上去。
林凜司背起她,說了聲“抱穩了”。
煙花在頭頂炸響,流光映亮他們前行的路,也映亮她眼中水光。
他將她背到了附近一處略高的堤壩上。這裡人少了許多,視野開闊。
入江鈴抱著肥仔坐下,林凜司挨著她坐下。
她慢慢地將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輕,帶著試探。
林凜司沒有說話,只是和她一起,仰頭看著夜空那場盛大的煙花秀。
煙花一朵接一朵,極盡絢爛後,化為飛灰。
入江鈴的眼淚,終於滑落。
在又一束煙花照亮天際時,她問:
“明年…我們還來這裡看煙花,好嗎?”
問出口的瞬間,她就已經知道了答案。
一個她早已窺見的殘忍答案。
可她就是忍不住,明知結局,卻還是再問一次。
彷彿只要他答應了,那個“明年”就真的會來。
那個註定的結局,就能被改寫。
林凜司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明年啊,看情況吧。說不定有別的事呢。”
入江鈴抬起頭,抓住他的手,幾乎是哀求地說:
“我們明年還來。好嗎?”
她眼神裡面的悲傷幾乎要溢位來。讓林凜司一怔。
他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妥協般地說:“……好吧。”
“你幹嘛……”見他似乎不太高興,入江鈴強忍著眼淚,假裝開玩笑,“幹嘛弄得我像在逼迫你一樣啊?”
林凜司看著她強顏歡笑的樣子,眉頭微蹙。
下一刻,他握緊了她的手,力氣有點大,目光也認真起來。
“好。”
“明年我們還來。”
“到時候,我帶你去更高的地方看煙花。”
入江鈴看著他。
又一束煙花升空,在最高點轟然綻放。
煙花瞬間照亮了堤壩,照亮了依偎的兩人,也照亮了彼此眼中映出的對方。
小小的對方。
唯一的對方。
就在這光芒,將世界渲染成白晝的一剎那。
林凜司忽然低下頭。
一個吻,輕柔地落在了入江鈴的嘴唇上。
很輕。
很快。
入江鈴的眼淚在這一刻徹底洶湧。
她閉上眼,顫抖地伸出手,想要抱住眼前這個人,抱住這個她錯過了太久的人。
手臂環過去。
卻只觸及到一片冰冷的空氣。
預期的溫暖沒有到來。
她甚麼也沒有碰到。
她猛地睜開眼。
堤壩,煙花……消失得無影無蹤。
眼前不再是青森的夜空。
眼前只有一片灰白。
一座墓碑,沉默地矗立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碑面上,照片裡的少年眉眼英俊,旁邊刻著熟悉的名字和生卒年。
懷裡的溫暖消失了。肥仔不見了。祭典的所有痕跡,都被剝離得一乾二淨。
只有她,獨自面對著這座早就該面對的墓碑。
而現在,夢終於醒了。
她再也無法欺騙自己。
現實就在這裡,就在眼前。
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敢承認。
而現在,她連假裝的機會,都沒有了。
她一直都知道的。
所以她不敢牽手,不敢確認,用“沒甚麼關係”推開他,麻痺自己。
她以為只要不開始,就不會有結束。只要不承認擁有,就不會感受失去。
可睡魔祭的夜晚太美好,他的樣子太堅定。
所以,她放任自己沉溺,明知不屬於自己,還可笑地許下“明年”的願望。
可她已經無法再隱瞞自己。
無法再對自己說“也許他還活著”。
無法再茍且偷安。
他死了。
十年前就死了。
死在了她早就遺忘的某個時刻。
而她現在,獨自一人,站在了他的墓碑前。
手裡拿著一個再也送不出去的風鈴。
約定了一個永遠無法兌現的“明年”。
入江鈴緩緩地在墓碑前跪了下來。
她沒有哭,只是伸出手,輕輕觸碰那刻著他名字的石碑。
觸感粗糙,真實。
這一次,沒有溫暖的掌心,沒有那句“走吧,我陪你一起”。
只有一座墳墓。
她終於,徹底地,失去了他。
入江鈴不知道自己在那座碑前跪了多久。
淚水似乎已經流乾,視野裡,墓碑上的名字,在天光下,卻變得越來越清晰。
直到。
有個人走了過來,蹲在了她身邊。
“你還好吧?”
入江鈴緩慢地轉過臉。
蹲在她身旁的,是荒井。
看到他,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其實,你甚麼都知道,對吧?從一開始就知道。”
荒井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他呢?” 入江鈴抬起顫抖的手指,指向墓碑,“林凜司……他到底……”
荒井順著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墓碑,又看回她臉上,字字誅心:“你現在不是已經看見了嗎?他就在你面前。就在這裡。”
“就在這。”
這句話,讓入江鈴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
是的,就在這裡。
在泥土之下,在石碑之後,在一個她永遠無法抵達的地方。
這就是全部了。
“他之所以死,是我害的嗎?”
她問。
“求求你…能不能告訴我?”
荒井這次搖了搖頭。
“不。”
“他來到這裡,走向那個結局,是他自己的選擇。他做出了他的決定,承擔了他的後果。”
“與你沒有關係。”
“沒有關係……” 入江鈴無法理解,“那到底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為甚麼我……我甚麼都記不得了?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到底忘記了甚麼?!”
她哀求。
荒井輕輕地嘆了口氣。
“因為...”
“這是你的大腦,在保護你。”
“有些事情,未必要記得清清楚楚。記得感覺,記得結果,或許就夠了。”
“那之前那些呢?!” 入江鈴抓住他的衣袖,“在青森的一切,那些都是甚麼?!是幻覺嗎?是我瘋了嗎?!”
荒井任由她抓著。搖了搖頭。
“今天,在這裡...”
他一字一句地說。
“你只需要知道,並且記住一件事。”
“林凜司,確實存在過。”
“他曾經活生生地,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他真的愛過你,選擇過你。這是唯一,也是最重要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