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只能回味
這想法,悶得入江鈴喘不過氣。
她再也坐不住了,放下餐具:“我……我想出去透透氣。”
沒等林凜司和林有美子反應,她便逃也似的離開了。
清晨的青森站前,空氣冷冽而清醒。她漫無目的地走著,沒有方向。
站臺旁的長椅上,稀疏地坐著幾個人。入江鈴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安靜地望著電車來的方向。
而她旁邊,坐著另個男生——正是清水政人。
他也在這裡等車。
入江鈴腳步頓了頓,還是走了過去,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
政人察覺到有人,抬起頭,看到是她,有點驚訝。
“清水君。” 入江鈴輕聲開口,“你現在…要離開青森了嗎?”
政人點了點頭:“嗯。多謝您,昨天在教堂,和我說了那些話。我想了很久,現在,我已經想清楚自己下一步該怎麼做了。”
入江鈴微微一愣。
“你想做甚麼?”
她忍不住追問,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政人害羞地笑了笑:“我的願望……就是希望,天下不要再有人,經歷這種親人分離的痛苦了。”
“就像您告訴我的一樣,您說,不要在意是對的還是錯的,只要是自己真心想做的事情,那就是對的。”
入江鈴有點慌亂。
她立刻抓住政人的胳膊。
“你到底打算去做甚麼?你要去哪兒?告訴我!”
政人被她的激動嚇了一跳,但還是很坦誠地回答了:“我要去神奈川縣。”
神奈川縣?!
第一起兇案……
發生的城市,不正是神奈川縣嗎?
“不行!” 她失聲喊道,“政人,你聽我說!不要去!你…你可千萬別做甚麼不好的事情!答應姐姐,好不好?不管你想做甚麼,先冷靜下來,我們再商量……”
“不好的事情?” 清水政人望著入江鈴,不解地問,“我是要去救人啊,姐姐。談何不好呢?”
他認真的重複入江鈴昨天說過的:“是您告訴我的。您說過,只要是你真心想要去做的,那對你而言,它就是對的。這話是您親口說的。”
說著,他的眼神漸漸暗淡下去,頗為失望:“還是說。昨天您對我說的那些話,那些鼓勵……都只是在安慰我而已?並不是真的那麼想?”
入江鈴被他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那些話是她說的。但,在那種特定氛圍下,面對一個剛剛失去母親的少年,她只能說那些話。還能說甚麼?
入江鈴忽然陷入一種恐懼。
難不成,她才是始作俑者?
不。
不會是這樣的。
“政人。”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一個來自中國的神話故事。”
清水政人靜靜地看著她,沒有打斷。
“傳說,有一個叫嫦娥的女子。” 入江鈴望著遠處,緩緩說道,“她或許是因為渴望長生,或許是因為別的甚麼緣故。總之,她得到了一劑能讓人飛昇成仙的靈藥。”
“在某個時刻,她做出了選擇,偷偷吃下了那劑藥。”
“她吃下藥的那一刻,想的也許只是擺脫塵世的煩惱,她沒有想到,或者根本無暇細想……”
“那個選擇,將會如何徹底地改變她的一生。”
“後來,她真的飛起來了,飛向了月亮。她得到了她最初想要的東西。”
入江鈴直視著政人的眼睛。
“但同時,她也必須承擔代價,無邊無際的孤寂,以及與所愛之人永遠的分離。”
“她再也回不去了。那個選擇,令她抱憾終身。”
故事講完了。
清水政人沉默了。
他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久久沒有說話。
他理解了其中的隱喻嗎?
入江鈴不知道。她只能看到他的沉默。
就在這片靜默中,遠處傳來了電車進站的轟鳴。
“車到了。”
清水政人終於抬起頭,說了這麼一句。
他沒有再看入江鈴,也沒有對那個嫦娥的故事做出任何回應。
他只是站起身,對著入江鈴鞠了一躬,算是告別。
然後,他轉過身,走向電車。
入江鈴坐在長椅上,看著電車啟動,加速,駛離,消失。
寒風捲起站臺上的落葉。
入江鈴坐在長椅上,看著電車一趟趟駛來,又一趟趟離開。
站前的光景從晨霧未散,到日頭漸高,再到午後陽光斜照,最後沉入暮色。她像一尊雕塑,幾乎沒有移動。
是不是昨晚在教堂裡,她那些安慰的話,被清水政人錯誤地理解了?
如果他走向的,是一條無法回頭的歧路,而最初推了他一把的,正是她那番未經深思的“安慰”…
更進一步,有個聯想讓她渾身發冷:有美子的死,是不是也和自己有關?
如果自己沒有安慰清水政人,那麼有美子是不是就不會遭遇不測?
罪惡感席捲而來。
她沒有勇氣再回到楓屋,面對那個,或許本該擁有另一種人生的林凜司和林有美子。
可她同樣無法下定決心,就此離開青森。
離開,就意味著徹底斬斷她與林凜司的聯結。
意味著她必須獨自面對那個他已不在的世界。
她做不到。
於是,她只能滯留在這裡,這個不屬於過去,也不屬於未來的站臺。
茍延殘喘。
僅此而已。
她注意到,身旁那個一早就在的老太太,也始終沒有離開。
她同樣目送著一趟又一趟列車,卻從未起身。
暮色漸濃,站臺的燈亮起,在寒風中投下孤零零的光暈。
終於,在又一趟列車駛離後,入江鈴忍不住轉過頭,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您…怎麼一直不上車呢?您在等哪一班?”
老太太聞聲,緩緩地轉過頭。
她看了看入江鈴,沒有直接回答,同樣反問道:
“年輕人,你不也一直沒上車嗎?”
入江鈴愣住了,無言以對。
是啊,她也在等,等一個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結果。
老太太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老伴兒啊……去世好多年了。”
她沒有悲傷,只有深切的懷念,融在每一個字裡。
“他以前是個配音員。”
老太太笑了笑,像是在回憶。
“這一片好幾條線路的列車到站廣播,都是他錄的。”
入江鈴靜靜地聽著。
“我啊,沒甚麼事的時候,就愛來這兒坐坐。” 老太太指了指站臺,“我想聽聽廣播。再聽聽他的聲音。”
“這麼聽著,我就覺得……他好像還在。”
“那聲音,是他留下來的。透過那聲廣播,他好像……就依然存在於這個空間裡。沒有離開過。”
“我坐在這兒,聽著,就好像他還在我身邊一樣。”
“就好像,他只是出了個遠差,等會兒就會從哪節車廂裡走出來,笑著問我:等久了吧?”
“我能感覺到他。真真切切的。”
老太太最後說道。
“就好像,他從來都沒有真正離開過我一樣。”
說完,她不再言語,重新恢復了那副靜默等待的姿態。
入江鈴怔怔地坐在那裡,耳邊迴盪著她的話。
就好像,他從來都沒有真正離開過一樣。
沒有真正離開過。
老太太用她的方式,留住了逝去的愛人。那麼自己呢?
在等的人,會回來嗎?
夜風更冷了。
下一班列車的燈光,已經在遠方的鐵軌盡頭,隱約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