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掉的花Dead flower(下)
她看著他的眼睛,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甚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只有淚水,沒來由地蓄滿了眼眶。
他停下腳步,湊近了些,困惑地問:“你怎麼了?”
“你怎麼哭了?”
入江鈴立刻偏過頭,用力揉了揉眼睛,找了個最蹩腳的理由:“只是眼睛好像進沙子了。”
林凜司“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於是入江鈴隨口提起了房間裡那件無關緊要的東西:“我房間裡擺著一盆花,看起來好像是死的。不知道為甚麼擺在那兒。”
林凜司順著她的話題想了想:“那盆花啊,好像一直就在那兒。總也不開花,不知道老闆養著幹甚麼,擺著也難看。”
“放在那兒……也是個念想吧。” 入江鈴說。不知是在說花,還是在說別的甚麼。
林凜司聳了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隨便吧,畢竟有的人就是有點...嗯,奇怪的愛好嘛。”
說罷,他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走啦,吃飯去了。我都快餓死了。”
早餐的人寥寥無幾,安靜得能聽到餐具碰撞的聲響。
點餐時,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還帶著點學生氣的女服務員拿著點單本過來,明顯有些緊張。
果然,等早餐端上來時,擺在林凜司面前的,完全不是他剛才點的東西。
女孩意識到錯誤,臉唰地白了,連連鞠躬道歉,聲音都帶了哭腔:“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給您重做!非常抱歉!”
入江鈴已經準備好了承受林凜司可能爆發的怒火。
她想開口說一句“算了”。
然而,林凜司的動作更快。
他伸手,很自然地把餐盤拉到了自己面前。
“沒事。” 他說,聲音平靜,“我還沒試過這個。”
然後,他真的拿起餐具,認真地吃了一口。
他抬起頭,對仍不知所措的女孩微笑了一下。
“挺好吃的。” 他的語氣真誠,“下次我還會點這個。”
女孩愣住了,顯然沒料到是這樣的發展。
她又鞠了一躬,發自真心地說了句“謝謝您”,退開了。
入江鈴看著這一幕,完全愣住了。
她記憶裡的那個他,永遠強硬、獨斷,更談不上體諒陌生人。
可剛才……
那一瞬間,她忽然明白,或許不是他變了。
而是她自己的記憶,只留下了他最糟糕的那一面。
就像他剛才說的那樣。
只記住一個人最壞的地方。
那樣,就能忘掉那個人。
或許,在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潛意識裡,她試圖用這種方式,去“忘記”他。
入江鈴看著他。
服務員上的早餐,是簡單的烤麵包片和果醬。他盯著看了很久。
下一秒,林凜司拿起小勺,挖了一點果醬。然後,非常認真地在麵包片表面,畫了起來。
線條歪歪扭扭,非常抽象。
但依稀能看出,是一個咧著嘴的笑臉。
他畫完,自己端詳了一會兒,似乎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像獻寶一樣,將那片畫著醜醜笑臉的麵包,推到她面前。
“可愛吧?” 他問,眼睛亮亮的,“我覺得,這樣比干吃麵包有意思。”
入江鈴看著麵包上那個幼稚的笑臉,撇了撇嘴,故意用嫌棄的語氣說:“很幼稚。”
林凜司聽了,反而笑了。
他很認真地接話:
“但它現在看起來很開心啊。”
然後,他重新看向入江鈴,語氣是完完全全的認真。
“我希望你也能這麼開心。”
“不要再頂著一張苦瓜臉面對我了,好嗎?”
“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夠開心。”
就是一句簡單的願望。
不過是這樣而已。
她看著他,看著眼前這個會為服務員解圍、會在麵包上畫醜笑臉、會直白地希望她開心起來的少年。
她記憶裡的他,從來不允許自己流露出幼稚的模樣,更不允許自己“浪費時間”做這種毫無意義的小事。
快樂,對他而言似乎是一種奢侈品。
可眼前這個人,是會為一片面包感到由衷滿足的。
入江鈴緩慢地想:
“原來…”
“你本來……是這樣的人。”
她看著那片面包上的笑臉,忽然泛起了一陣洶湧的悲慟。
林凜司見入江鈴只是怔怔地看著那片面包。卻沒有真的開心起來,有些挫敗。
他放下手裡的餐具,為了逗她開心,做了一個極其傻氣的鬼臉。
入江鈴看著他那個樣子,終究沒忍住,笑了出來。
林凜司也笑了。
“這才對嘛。”
“剛才不是說了嗎?”
“要開心一點啊,知不知道?老是愁眉苦臉的,再好吃的東西都會覺得不好吃了!”
那模樣與他平時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很幼稚,卻又很真誠。
就在這時,林有美子也走進了小餐廳。她來到他們桌旁,卻沒有立刻坐下,目光在入江鈴身後的椅背上停留了一瞬。
接著,林有美子轉身走向前臺,拿來一條毛毯。
她將毛毯自然地搭在了入江鈴的椅背上,然後才坐下。
入江鈴一開始完全毫無察覺。
直到幾分鐘後,靠到甚麼,她這才發現,自己椅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條薄毯。
而毯子下面……
她輕輕掀開一角,觸到一片溼潤。
原來,椅背有一片水漬,她剛才心神恍惚,竟一直沒發現。
是之前不知哪位客人不小心灑落的飲料,差點靠上去了。幸好有美子給自己蓋了毛毯。
她抬起頭,目光正好對上剛剛坐下的林有美子。對方卻已經側過了臉
入江鈴張了張嘴,那句“謝謝”已經到了嘴邊。
但她忽然停住了。
因為她在一瞬間明白了。
林有美子顯然並不想點破。她不是為了換取一句感謝才這麼做的,她只是不想令自己尷尬。
於是,入江鈴將那聲“謝謝”嚥了回去。
有美子是個這麼溫柔的女生。
她不想讓自己太難堪。
林凜司吃著麵包隨口問道:“姐,你之前說的,去那個孤兒院做義工,怎麼樣了?還順利嗎?”
入江鈴有些意外地看向林有美子。
林凜司笑著補充了一句:“我姐姐一直在東京一家孤兒院做義工,每週都去,雷打不動。”
林有美子點了點頭,提起這個話題時,她似乎很開心。
“嗯,感覺很好。孩子們都很可愛,也很懂事。我真的很喜歡和他們待在一起。”
“看著他們,總覺得……心裡很平靜,也很充實。”
她有點憧憬:“等春天到了,積雪化了,我想帶他們去看一次海。”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更輕了些。
“他們很多人…一次都沒見過真正的海。”
林凜司聞言,眼睛亮了亮,立刻提議:“那不如等我們這次回去,你也跟院裡商量商量,找個時間,把孩子們也帶來北海道看海?怎麼樣!”
林有美子看向弟弟,眼中盈滿笑意,她點了點頭:“好啊。來年春天吧。等一切都安頓好了,天氣也暖和了。”
她的目光輕輕掃過入江鈴。
“到時候,我,還有你,和這位入江小姐,我們一起,帶孩子們來北海道看海。”
她說得那麼自然,那麼具體。
彷彿那春暖花開的日子已經近在眼前,觸手可及。
入江鈴卻徹底愣住了。
只要有美子活著。
只要等到春天。
這個願望聽起來如此簡單,如此平凡。
可是……
入江鈴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
這注定是一個,無法實現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