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掉的花Dead flower(上)
“你們說夠了麼?” 林凜司及時打斷了二人,“我要回去了。”
清水政人首先反應過來,他連忙站起身,有些侷促地朝入江鈴和林凜司分別鞠了一躬。
“那我也不打擾了。謝謝您,入江小姐,我…我先回去了。”
他又看了一眼入江鈴,然後便匆匆轉身,沿著來時的路離開了教堂。
入江鈴沒有看林凜司。目光落在燭臺搖曳的微光上。
她只是輕聲開口:
“能不能……再讓我抱抱你?”
林凜司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提出這樣的請求,且他明確表示要離開之後。他愣住了。
“為甚麼?” 他問,語氣直接,沒有任何迂迴。
入江鈴沒有解釋。
她無法解釋。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林凜司與她對視了幾秒,最終,沒有再追問那個“為甚麼”。
他嘆了口氣,像是妥協。輕輕地抱住了她。
她的手臂環住他的腰,抱緊,卻又不敢太緊,怕驚擾了這個易碎的片刻。
只有幾秒鐘。或許更短。
然後,她主動鬆開了手,向後退開一小步,重新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她抬起臉,努力對他扯出一個笑容。
“明天見。”
她頓了頓,目光留戀地在他臉上停留,彷彿要將每一處細節都刻進眼底。
“如果……如果明天還能見到你的話。”
如果。
林凜司並沒有深究這句話,他點了點頭,算是回應:“嗯,走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朝著教堂門口走去。
入江鈴獨自站在空曠寂靜的教堂中央,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她其實並不知道,當明天太陽昇起。她是否還能見到他。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回到楓屋。
入江鈴沒有開燈,也沒有躺下。窗外是青森沉甸甸的夜色,房間裡唯一清晰的,是窗臺上那盆花。
說它是花,實在勉強。
捲曲發蔫的葉子很缺生機。沒有花苞,更不見花朵。
她就坐在床沿,一動不動地看著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
最終,她慢慢伏倒在桌上,將臉埋進臂彎。
她沒有睡,也睡不著。
眼皮合上,隔絕了昏暗的房間和那盆死氣沉沉的花,卻關不上腦海裡自動播放的膠片。
一個畫面出現在眼前。
當時阮月問她,能不能和林凜司在一起,她對阮月說。
“想要我喜歡他,除非世界末日。”
那時她以為,把話說到極致,就能劃清界限,保護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畫面猛地撕裂、旋轉,然後陡然定格在另一個場景——
靈堂,輓聯,哀樂。
她穿著黑衣,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看著前方的人群和那張被白菊環繞的遺像。
照片上的人她看不清,也不願看清。
有人忽然衝過來,面目猙獰,揪住她的衣領,嘶吼著甚麼,唾沫星子濺到她臉上。
周圍瞬間投來各種目光。
她任由對方咒罵,面無表情。
滾出去!
那聲音似乎還在耳邊嗡鳴。
但她聽不見了。
她只是默默的看著他的遺像。
意識終於甦醒。
入江鈴動了動僵硬痠痛的脖頸,艱難地睜開眼。
窗外傳來隱約的街市聲,提醒著世界仍在運轉。
而她,已經準強迫自己準備好,去迎接那個清醒後必然要面對的殘酷現實。
可這時候。
“喂,你怎麼了?”
入江鈴聽見聲音,猛地抬起頭,動作太快,人跟著眩暈。
逆著門口透進來的光線,一個人影站在那兒。
林凜司。
他真真切切地站在門內,離她不過幾步之遙。
“我剛才在門外敲了那麼久的門,你都沒反應。” 他解釋道,“嚇我一跳。還以為你出甚麼事了。所以,我去找前臺要了鑰匙進來看看。”
入江鈴怔怔地看著他。
他就站在這裡,在說話,在呼吸。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伸向他的臉頰。
是真的。
他還在這裡。沒有在她醒來時消失。
林凜司立刻抓住了她的手。
他有點窘迫,耳根泛紅。
“你做甚麼?幹嘛摸我?”
入江鈴任由他抓著手腕,沒有說話。
她甚麼也不能說。
任何解釋,在此刻聽來都只會更加荒唐。
她只是抬起眼,深深地望著他。
林凜司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開目光,鬆開了她的手腕。
“行了,別發呆了。” 他說,“走吧,我們一起去吃早餐。”
“我請你。”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剛想要起身,胃部卻驟然傳來一陣絞痛。
林凜司眉頭緊鎖,他沒多問,拿出藥片,遞到她面前。
“給。”
入江鈴怔住了,看看藥,又看看他。
林凜司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別開視線,語氣平平地解釋了一句:“我胃也不好,常備著。”
“快點吃了。胃痛起來有多難受,我知道。”
入江鈴愣住了。
他原來的個性……是這樣的嗎?
體貼,細心。
為甚麼在她那些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記憶裡,林凜司的形象總是和強勢,控制,陰晴不定聯絡在一起。
他會因為她不聽話而暴怒,會因為她的抗拒而施壓。
那不是才是他嗎?
是她記錯了嗎?
還是說…有些關於他的,不那麼尖銳的記憶,被她自己選擇性地遺忘了?
就像她遺忘了是她為他登出的手機號,遺忘了他葬禮的細節。
她搖了搖頭,將藥片吞下。
林凜司見她吃了藥,將她攙扶起來。“能走嗎?餐廳不遠,我們慢慢過去,不能走我揹你。”
“不用,我自己走就行。”
入江鈴藉著他的力道慢慢挪動腳步。藥效還沒上來,胃部的抽痛依然清晰,但另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卻在心底翻騰。
清晨的旅館很安靜。
她靠著他,忽然開口。
“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林凜司似乎有些意外,但沒拒絕:“可以啊,你說吧。”
入江鈴的思緒有些飄忽:“如果…如果你愛一個人,你會怎麼對她?”
這個問題似乎讓林凜司愣了一下。他攙扶著她繼續往前走,認真思考了幾秒,才回答。
“我當然會好好保護她。”
“嗯…盡我所能,不讓她遇到危險,不讓她難過吧。”
“那麼...” 入江鈴緊接著問,“即便在那種…你可能會因此死掉的情況下,你也會選擇保護她嗎?”
這一次,林凜司幾乎沒有猶豫。
“當然了。”
“那就是愛一個人應該做的事情,不是嗎?如果連這個都做不到,那還談甚麼愛呢?”
入江鈴沉默了片刻,才問:“可是這樣的話,你沒有想過……她會難過嗎?如果你不在了,她該怎麼辦?”
林凜司似乎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腳步也放慢了些。
然後,他輕輕撥出一口氣,聲音低了下去。
“我沒想那麼多。”
“我只是想讓她活著。”
他看了入江鈴一眼。
“活下來,比甚麼都更重要。”
說完,他便不再言語,只是扶著她,繼續走向餐廳。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活下來,比甚麼都更重要。
這句話,到底是誰說給誰聽的?
或許,是他在某個生死關頭,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是嗎?
沉默片刻,入江鈴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
“我…還有個問題,想要問你。”
林凜司“嗯”了一聲,表示在聽,目光依舊看著前方。
“如果心裡很喜歡一個人,喜歡到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但是又明白,必須把他忘記……應該怎麼做呢?”
她問得艱難。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
“那你就…只去想他不好的地方。”
他語氣平淡。
“別想他好的方面,別回憶那些開心的事。就專門去想,他做過的最讓你失望、最差勁的事情。反覆想,一直想。這樣,時間久了,你自然就會覺得,這個人其實也沒那麼好,不值得你惦記,慢慢就能忘了。”
入江鈴聽著,苦笑。
那一刻,她好像明白了些甚麼。
但想明白了,卻更刺痛。
“但哪怕即便是這樣,也還是忘不掉那個人呢。”
林凜司似乎沒料到這個辦法也會失效。他看了入江鈴一眼。
“那我還有個辦法。”
“就是,如果那個人問你,喜不喜歡他,愛不愛他……”
“你就不要回答。”
“或者,更好的是,說反話。”
“喜歡,你就說不喜歡。”
“愛,你就說不愛。”
“話要說得狠一點,絕一點,不要留餘地。”
“因為這是一種心理暗示。你對自己說一遍,對他再說一遍,說得多了,你自己可能就真的信了。騙過了自己,不就能…放下這個人了嗎?”
入江鈴徹底愣住了。
不要回答。
說反話。
話要說得狠一點,絕一點。
難道……難道過去,她下意識的逃避和口是心非,甚至那些傷人的狠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