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環
入江鈴不知道自己在那張長椅上坐了多久，只有一趟又一趟列車，來了又走。
老太太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離開，站臺上只剩下她一個人，和呼嘯而過的風。
直到一個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坐在這兒幹嘛？吹冷風啊？走啦，回去了。”
入江鈴恍惚地抬起頭。
林凜司正站在她面前，微微彎著腰，低頭看著她。
他的臉上掛著一種孩子氣的笑容。
那笑容明亮得幾乎有些晃眼，與他平日冷淡疏離的模樣判若兩人。
她好像……真的是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這樣毫無負擔，這樣燦爛。
入江鈴有些晃神，懷疑自己是不是凍出了幻覺。
見她只是呆呆地望著自己，林凜司挑了挑眉，乾脆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將她從長椅上拽了起來。
“發甚麼呆呢？走啦，回去啦，外面冷死了。”
入江鈴被他拽著，懵懵懂懂地跟著他走回了楓屋。
直到林凜司把她帶到房間門口，他停下腳步，臉上閃過一絲狡黠，搶先一步推開了門。
房間裡沒有開主燈，只點了幾個暖黃色的小夜燈。
而最醒目的是，房間中央，拉起了一條印著“生日快樂”字樣的條幅。
接著，林凜司變戲法似的從旁邊推出一個奶油蛋糕。
他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有點跑調的聲音，輕輕唱了起來：
就在這時，林有美子也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頂可愛的生日帽。 她溫柔地笑了笑，走到還有些呆滯的入江鈴面前，輕輕將生日帽戴在了她頭上：“生日快樂。” 生……日？ 林有美子彷彿看出了她的疑惑，笑著解釋：“之前辦理入住登記的時候，我正好看到你證件上的日期了。就順便記了一下。” 入江鈴鼻子一酸。這種被默默記住的細心… 林凜司已經唱完了生日歌，他走到入江鈴身邊，很自然地把她帶到蛋糕前，語氣歡快：“好啦好啦，別愣著啦，來，許願吹蠟燭！” 林有美子站在一旁，臉上的笑意更深。 她體貼地說：“我就不打擾你們慶祝了。二位，好好享受這個生日夜晚。” 她說完，目光在入江鈴和林凜司之間輕輕一轉，然後便退出了房間，還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裡頓時只剩下他們兩人。 林有美子臨走前那句話似乎讓林凜司有些不好意思，他紅了臉，眼神飄忽，好久才重新看向入江鈴。 他低著頭，聲音比剛才小了些，獨屬於這個年紀男生的青澀： “其實…這是我第一次幫女生過生日。” 他坦白道。 “不過，我會盡力的！儘量…不讓氣氛尷尬下來，好吧？你想先許願，還是先切蛋糕？蠟燭快燒完了……” 他說得認真，甚至有點笨拙。 與入江鈴記憶中那個人截然不同。 入江鈴怔怔地看著他。 然後，一段幾乎被淹埋的記憶湧現。 是很久以前。一個同樣有蛋糕的夜晚。 只不過，那次是她為他過的生日。 記憶裡的他，似乎並沒有多開心，只是靜靜地看著蛋糕，他說了甚麼？ 他說……“下次換我給你過。” 當時她只當是一句客套，沒有當真。 原來，他早就這麼做過了。 他真的曾為她慶祝過生日，就像現在這樣，笨拙又努力。 而那時，在她為他慶祝生日時，他說的那些話…… 是不是就是想讓她記得這件事情？或者是說，讓她把那些曾經失去的記憶找回來？ 可是她沒有記起來。 或者說，是她自己的逃避。 她故意逃避。 直到此刻。 直到他可能早已不在這個世上的事實被各種證據證實之後。 直到真正確認他死去以後。 她才想了起來。 到真正確認失去之後，她才想起他曾如何認真。 她轉過頭，避開那雙眼睛，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會當場崩潰。 林凜司看到她突然扭過頭，小心翼翼地問：“怎麼了？我、我說的話……讓你不高興了嗎？” 入江鈴拼命搖頭，不敢回頭：“沒…沒有。沒有不高興。” 聽到她的否認，林凜司似乎鬆了口氣，但語氣還是有些不確定：“真的嗎？沒有就好。” 他努力想讓氣氛重新活躍起來，又變得雀躍，“對了！我還有一件禮物要送給你！” “禮物？” 入江鈴勉強平復心緒，轉回身。 “嗯！” 林凜司用力點頭，“你把眼睛閉上。” “甚麼？” 入江鈴一時沒反應過來。 “哎呀，你快點閉上嘛！” 他催促著。 少年開始撒嬌，“就一下下！” 入江鈴看著他難得流露出的急切模樣，只能順從地閉上了眼睛。 她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還有……一聲極輕微的喵叫。 下一秒，一個毛茸茸的小東西，被輕輕放進了她懷裡。 “可以睜開了！” 林凜司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入江鈴緩緩睜開眼睛，低頭看去。 懷裡，團著一隻看起來只有幾個月大的小奶貓。 是隻橘貓。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靜止。入江鈴愣住了。 這隻貓和肥仔長得一模一樣！ 不……不僅僅是像。 那眼神，那斑紋... 它就是肥仔！ 入江鈴震驚地看向林凜司。 林凜司卻只是笑盈盈地看著她和小貓，臉上有點小小的得意：“怎麼樣？喜歡嗎？我覺得，女孩子應該都會喜歡小貓吧！它很乖的，我在寵物店一眼就看中了，覺得它特別閤眼緣。” 入江鈴明白了。 很久以前，明明是岸花葉撿到的肥仔，可這隻貓卻奇怪地只親近她，對岸花葉反而愛答不理。當時，她只覺得是緣分，是巧合。 原來根本不是緣分。 它從來就是她的貓。 林凜司看著她怔怔出神的樣子，臉上的得意漸漸變成了疑惑：“你不喜歡貓嗎？” 入江鈴回過神，抱緊了懷裡的小貓，用力搖了搖頭，有點哽咽。 “不…很喜歡。” “真的…非常，非常喜歡。” 可她越這麼說，眼淚卻越止不住。 她哭，不是因為這隻突然出現的小貓。 她哭，是因為在抱住肥仔的瞬間，她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一個她從未敢去正視的事實—— 她一直被愛著。 肥仔的出現，從來就不是甚麼偶然。它不是岸花葉心血來潮撿回的流浪貓，更不是命運隨手拋給她的慰藉。 它是被一個愛她的人準備好的。 是某個人，在某個她已然遺忘的時間裡，將它送到她生命裡的。 這麼多年，她一直像個無助的孩子，固執地在想，有沒有人會愛她？ 血緣至親尚且如此，旁人憑甚麼？ 她試探，她懷疑，她將每一份靠近都解讀為別有用心。 她築起高牆，將可能的溫暖也一併阻隔在外，然後在牆內獨自品嚐孤獨，並以此印證自己是不被愛的。 她不相信任何人。 卻從未想過，或許早在很久以前，就有個人愛著她。真心地愛著她。 只是她要麼視而不見，要麼用恐懼和誤解，將其推開。 就像這隻貓。它早就該屬於她，早就為她而來。卻陰差陽錯，繞了那麼大一個圈子，才重新回到她身邊。 而那個準備好這一切的人。 那個會認真為她慶生，會紅著臉說“第一次為女生過生日”的人。 卻不在了。 永遠地，無法再親口告訴她： “看，這是我為你選的。” “生日快樂。” “我希望你開心。” “我……愛你。” 愛沒有遲到。 它確確實實，在那些她拼命想逃離的歲月裡，就已經存在了。 只是她，錯過了接住它的時機。 最終，也錯過了他。 這份遲來的明白，比單純的失去更殘酷。 它意味著，她承受的所有孤獨和痛苦，其中有一部分，都源於她自己的怯懦。 以及深刻的自卑心作祟。 原來，被愛著。 原來，早就可以不那麼孤獨。 原來，那個她以為只會帶來風雨的人，也曾試圖為她撐起一把傘。 “喂，你怎麼了？你別哭啊……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貓你不喜歡我們明天就去退掉，好不好？你別哭……” 林凜司手足無措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他想伸手碰碰她，又不敢。 可他的擔憂，他的溫柔，他此刻鮮活的存在，都像一面鏡子，更加殘酷地映照出了他已經不在了的事實。 她張了張嘴。 她想說：你沒有做錯。 錯的是我。 是我明白得太晚。 是我弄丟了你。 可她甚麼也說不出來。只能用力抱緊小貓。 她終於知道了被愛的滋味。 是在永遠失去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