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說,有件憾事讓我終身有悔。
林凜司被她緊緊抱著,沉默了很久。
久到入江鈴幾乎以為時間靜止了。
然後,他慢慢地開口:
“聽你現在說的這些話,你一定,很喜歡那個人。很愛那個人。”
或許是感慨,或許是別的甚麼。
入江鈴沒有接話,只是將他抱得更緊。
她的臉貼著他的頸側,乞求:“你抱抱我……好嗎?”
“你也抱抱我,好不好?就像…就像以前那樣……”
林凜司似乎又愣了一下。猶豫了片刻,還是慢慢地回抱住她。並非發自內心,並非情願。
她只可這樣感受他。
然後,徹底崩潰。
入江鈴的淚水流得更兇。
“過去那麼多次大風大浪,那麼危險的事情,我們都一起熬過來了……”
“以前,我們一起經歷過那麼多…那麼多同生共死的事情……永遠是你擋在我身前,替我扛下所有危險……”
“我以為,我以為你不會有事。你總是那麼強,那麼有辦法……我以為你會一輩子陪在我身邊,像那些爛俗愛情小說裡寫的一樣。”
她自嘲地笑了笑,“就像小說男主一樣,永遠保護著女主角,永遠不會真的倒下,然後,故事的最後,男主角和女主角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以為,我們也應該是這樣的。”
“不應該是這樣嗎?那些愛情故事不都該是這樣寫的嗎?”
可是,現實不是小說。
“但,到底發生了甚麼?我卻甚麼都不知道……我只記得一些碎片,一些感覺……很可怕的感覺……”
“我的記憶在告訴我,不要想起來。就好像,就好像如果一旦想起來的話,我的生命也會走到盡頭。所以,我的身體在避免我想起那些事情。”
“我只知道,我再也見不到你了。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也許……和我有關。” 她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你知道嗎?也許,你的死,是和我有關。”
但那只是荒井的說法。
也許不是這樣的。
林凜司靜靜地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
他稍稍用力,將她從自己身上拉開。
“愛情這種東西……” 他搖了搖頭,“果然是這麼麻煩啊。”
“所以我說,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喜歡這個人,不就沒有後來的這些痛苦了嗎?省時省力。”
她抬起頭,看著他,苦澀地笑了笑:“你覺得…感情這種事情,是可以由自己控制的嗎?說喜歡就喜歡,說不喜歡,就能立刻不喜歡了?”
林凜司聞言,竟也笑了笑:“是啊。”
他回答得理所當然∶“我的感情,就可以控制。我想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我就可以裝作很喜歡她。”
“當我不想喜歡了,或者覺得麻煩的時候,我也可以利落地拋開。”
她忍不住追問:“那你心裡…就沒有真正在乎的人嗎?一個讓你無法拋開的人?”
聽到這個問題,林凜司臉上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一點點,與剛才的冷漠截然不同。
“有啊。” 他回答得很乾脆,期待地朝餐廳入口方向瞟了一眼,“她就快來了。”
她?
入江鈴心裡有點失落。
他另有新歡嗎?
他有了新的在乎的人?
那她剛才的崩潰和告白,豈不是成了一場天大的笑話?
就在她心亂如麻時,餐廳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年輕女人走了進來。她面容秀麗,眉宇間與林凜司有幾分相似,但更柔和。
看到她的瞬間,入江鈴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林有美子。
早已死去的林有美子!
林凜司看到姐姐,臉上的疏離和冷漠瞬間融化,露出了開心的神情。
他快步迎上去:“姐,你來了。”
“嗯,等久了吧?” 林有美子溫柔地笑了笑,目光隨即落到僵立在一旁的入江鈴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今天我們就聊到這裡吧。” 林凜司對入江鈴說道,語氣恢復了那種禮貌性的平淡,“我要先走了。”
“等等!” 入江鈴幾乎是撲過去,死死抓住了他的手,“你別走……好不好?求你了……”
她怕,怕他這一走,她就真的無法再見到他。
那她,就不得不徹底面對他已不在的慘淡現實。
林凜司低頭看了看她緊抓不放的手,有點不耐煩。
他抽回自己的手,語氣不悅:
“小姐,我在這裡陪你傾談了這麼久,聽你講那些……故事,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他像是覺得她的糾纏有些不可理喻,“我難道還要一輩子陪著你嗎?”
一輩子……
這三個字,狠狠扎進入江鈴的心裡。
是啊,他不能再陪著她了。
無論是哪個“他”,都無法再兌現一輩子的諾言了。
她只能怔怔地看著他轉身走向林有美子。
然而,林有美子卻沒有立刻和弟弟離開。
“凜司。” 她輕聲對弟弟說,“你先到外面等我一下,好嗎?我有點事情…想和這位小姐單獨說兩句。”
林凜司有些不解地看了看姐姐,又瞥了一眼入江鈴,但還是點了點頭:“好吧,別太久。”
說完,他便推門出去了。
林有美子走上前幾步,在入江鈴對面坐下。
她寒暄似的問道:
“入江鈴,好久不見了,最近過得怎麼樣?”
入江鈴愕然地看著她:“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林有美子因為她的反應嚇了一跳,但還是繼續說:“你是早稻田大學的,對嗎?文學部?”
“之前真的多謝你。”
“謝我?” 入江鈴更加困惑了,她完全不記得自己認識林有美子,更不記得做過甚麼事情。
“我做了甚麼嗎?”
林有美子的臉上掠過一絲痛苦,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餐廳門口,確認弟弟沒有折返,才說道:
“你知道的吧……那件事情。”
“我…我不好開口細說,所以才讓凜司先出去。因為,我不想讓他知道。他太敏感了,如果知道,不知道又會做出甚麼事來。”
“不過,還是想當面跟你說一聲謝謝。真的。那時候多虧了你,讓我在那段最難熬的時間裡,不至於那麼難堪。”
她在說甚麼呢?
她說的那件事情?
哪件事情?
甚麼事情啊?
入江鈴的大腦瘋狂搜尋著關於大學時期的記憶,卻一片模糊。
她完全不記得和林有美子有過任何交集。
但眼下,她也沒有心思去想那麼多。只是一想到林凜司要真的走了,她的心裡就說不出來的難過。
“看你這麼失落……” 林有美子看出她的心思,“是不是,想要我們多在青森留幾天?”
入江鈴連忙用力點頭,眼神裡滿是懇求:“可以嗎?真的可以嗎?”
她怕這短暫的“重逢”轉瞬即逝,怕一旦他們離開,他就會徹底消散。
“好啊。” 林有美子答應得很爽快,“反正,我也想順便在青森多玩幾天。不過……”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我想一個人去轉轉,看看老地方,不跟你們湊熱鬧了。”
說著,她意味深長地對入江鈴道:“那……你就和他,好好相處吧。我就不妨礙你們兩個了。”
入江鈴感激地抓住林有美子的手,“美子,謝謝你。你人真好。”
林有美子溫柔地揉了揉入江鈴的頭,像對待一個需要安慰的妹妹:“我只是不想看見你這麼失落的樣子而已。好了,我去把他叫進來。”
說完,她便轉身走出了餐廳。
不一會兒,林凜司一個人推門進來了。
他頗不解:“你和我姐說了甚麼?她怎麼自己先走了?還說讓我……多陪你幾天?”
他的語氣裡聽不出高興,更像是對這突然的安排感到莫名其妙。
入江鈴收斂心神,聳了聳肩:“我沒說甚麼呀。美子說她突然想一個人在青森走走看看,散散心而已。可能覺得……我們認識,有話聊?”
她說得有些心虛,但好在林凜司似乎並沒有深究的打算。
他撇了撇嘴,似乎對這個解釋不置可否,但也懶得追問。
“算了。” 他語氣淡淡,“那就再多呆在青森幾天吧。反正暫時也沒別的事。”
說完,他轉身就走,顯然沒有繼續和她共處一室的打算。
入江鈴哪肯放過這個機會,立刻眼疾手快地跟了上去,不遠不近地走在他身後。
林凜司似乎並無明確目的地,只是漫無方向地閒逛。
入江鈴則默默跟在後面,心中酸楚。
走過一個街角,路邊有幾個看起來像是高中生的女孩正聚在一起,興奮地議論著。
“真的超帥!而且超厲害的!”
“對啊對啊,我阿姨的老毛病就是他給看好的,就紮了幾針,開了點草藥……”
“聽說他叫荒井?看起來那麼年輕,居然是甚麼大師……”
“可不是嘛!人長得帥,還會看病,真羨慕以後能當他女朋友的人……”
荒井?!
她幾步衝上前,攔住了那幾個女生:“不好意思,打擾一下!你們剛才說的,是不是一個叫荒井的人?”
女生們被她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但看她神色焦急,不像壞人,其中一個點了點頭:“是啊,就是荒井大師。你也知道他?是不是也想找他看病?”
“他現在人在哪裡?”
“就在楓屋啊!” 另一個女生熱心地說,“聽說他臨時住在這裡,好像是在等甚麼人?反正好多人慕名去找他呢。你要去的話得快點了,他好像不常待在一個地方。”
入江鈴來不及細想,猛地轉身,再次衝回了楓屋。
她必須找到荒井!
現在!
立刻!
他一定知道更多事情,關於林凜司,關於林有美子,關於那場山難,關於她丟失的記憶……
就在她焦急地四處張望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入江小姐,這麼急著回來,是在找我嗎?”
入江鈴猛地轉身,只見荒井正從樓梯上緩緩步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看來。”
“我們有必要,再談一談了。”
“關於,一些你或許已經有所察覺,卻仍舊不敢面對的重要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