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步之遙,一生距離
到達青森,入江鈴隨著人流走下渡輪。
就在她茫然地站在碼頭出口,不知該先往何處去時。
嗡嗡。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入江鈴低下頭,來電顯示的名字,讓她愣住了。
林凜司。
她死死地盯著螢幕,確認這不是幻覺。
手指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幾乎拿不穩手機。
她用盡全身力氣,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舉到耳邊。
“喂?” 聽筒裡傳來他些許慵懶的嗓音,“你跑哪兒去了?退房也不說一聲。”
“你昨天走得太匆忙了,錢包落在我這兒了。再回旅館來取吧。”
是林凜司。
真真切切,是他的聲音。
眼淚再次洶湧,瞬間模糊了視線。
她捂住嘴,防止自己哭出聲。
能再次聽見這個聲音…
僅僅是聽見這個聲音…
“喂?說話啊。訊號不好?” 那邊的語氣帶上一絲疑惑。
入江鈴說∶“能再聽見你的聲音…真好……”
這句話,裹挾著太多無法言說的悲傷和思念。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你說甚麼?聲音怎麼怪怪的?感冒了?”
“沒甚麼……” 入江鈴快速抹去眼淚,努力讓語調正常一些,“你……你在哪個旅館?我……我馬上過來。”
“就是昨天我們落腳的那個啊。” 林凜司的語氣理所當然,“小姐,你睡糊塗了?甚麼都不記得?不過也是,錢包都能落我這兒。”
“對不起……”入江鈴很疲憊,“我記性不太好,最近,好多事情都記不太清了。”
林凜司在那頭沉默了一兩秒。
出乎意料地,他沒有追問,也沒有不耐煩,只是耐心的說:“沒關係。就在青森站前,叫做楓屋,記得吧?很好找。快來吧,我等你。”
“好,我馬上來。”入江鈴應道,結束通話了電話。
然後,她抬起頭,朝著青森站的方向邁開了腳步。眼淚流個不停。
她知道的。
她明明已經那麼清楚地知道了。
那張解約單,那個空號提示,荒井的話,父親的態度,還有她終於回想起來的記憶。
——他已經不在了。
是她親自去辦理的號碼登出。
斯人已逝,留著那個號碼還有甚麼意義呢?只會徒增睹物思人的痛楚。所以,她簽下了那張單子。
這是她在船上時終於想起的∶他出了事,然後,她為他處理了身後事,包括這張手機卡。
可是……究竟出了甚麼事?
到底發生了甚麼?
那個“出事”的具體畫面和原因,依然不記得,一想就頭痛欲裂。
她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
她也不想去深究。
她只有一個念頭∶
想要再見見他。
僅此而已。
暮色完全籠罩了青森站。入江鈴按照林凜司電話裡說的方向,心神恍惚地走著。
“哎呀!”
一個不慎,她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個迎面匆匆走來的身影上。
對方是個年輕的男生,也被撞得後退了半步。
“對不起!實在不好意思!” 入江鈴連忙道歉,下意識地抬眼去看對方。
這一看,卻讓她瞬間愣在了原地。
撞到的男生看起來二十多歲,容貌十分英俊,眉眼深邃,氣質乾淨。
但這些都不是關鍵。
關鍵是,這張臉,她見過!
是在社會新聞裡。他就是岸花葉早已死去的未婚夫,近藤真希。
近藤真希見她直愣愣地盯著自己,有些意外,但還是維持著良好的教養,再次歉意地笑了笑:“小姐,您沒事吧?是我走得太急了。”
入江鈴試探著:“你…你是不是叫近藤真希?”
近藤真希明顯愣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驚訝:“咦?小姐,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我們以前見過嗎?”
他仔細打量著入江鈴,似乎在回憶。
入江鈴怔住了。
他承認了!他真的是近藤真希!那個應該已經死去的人,此刻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沒有,可能我認錯人了。” 她迅速轉移了話題,“請問,你知道楓屋旅館在哪裡嗎?我…我要過去,能麻煩你帶一下路嗎?”
近藤真希很熱心地抬手示意:“哦,楓屋啊,就在前面,不遠了。從這個路口右轉,再走大概一百米就能看到招牌了,挺顯眼的。”
他指了指,隨即臉上露出抱歉的神色,“不過,真是不好意思,我不能給你帶路了。我未婚妻還在等我,約好了時間,我怕她等急了。”
入江鈴只覺得頭腦更加混亂,只能點點頭:“哦…好,謝謝,我自己過去就行。”
近藤真希朝她微微鞠了一躬,不再耽擱,快步朝著人群走去,很快消失在暮色裡。
入江鈴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呆立了幾秒。
旅館門口。
昏黃的燈光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倚在門廊的柱子上,指間夾著一支菸,煙霧繚繞著他英挺的側影。
是林凜司。
他穿著黑色的高領毛衣,身姿挺拔,依舊是那副引人注目又頗為疏離的模樣。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看到是她,他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只是隨手將一個錢包朝她扔了過來。
“喏,你的。” 他的聲音平平,“這位小姐,你的記憶力也太差了點,退房連錢包都能忘。收好,別再丟了。”
她抬頭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那雙眼裡只有不耐。
有甚麼事情,似乎被她忽略了。
但她尚未發覺。
也許是夜色太濃,也許是心情太亂,也許是近藤真希的出現加劇了她的不安。
她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緊緊地抱住了他。
眼淚幾乎又要奪眶而出。
她哽咽著:“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然而。
她抱著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隨即,他毫不留情地將她推開了。
入江鈴踉蹌著退後半步,愕然抬頭。
“你做甚麼?” 林凜司微微蹙眉,看著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行為唐突的陌生人
他有些不悅∶“我們很熟嗎?”
她徹底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
甚麼意思?甚麼叫“我們很熟嗎”?明明昨晚他們還通了影片...
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林凜司微微緩和些許,但絕非親近。
“不過,既然認識一場,也算有緣。”
他指了指身後的旅館。
“告訴你一聲,楓屋的晚餐是免費的,味道還行。如果沒甚麼其他事……”
他隨口提議∶“要不要一起過去吃晚餐?這個時間,應該還有供應。”
入江鈴點點頭,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像從前許多次那樣,去牽他的手。
林凜司卻避開她的手,先一步轉身,朝著餐廳方向走去。
入江鈴的手僵在半空,然後默默收回。
心尖傳來細密的刺痛。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將那股委屈狠狠壓下去。
沒關係。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能再這樣看著他,已經比甚麼都好了。
她已經不敢再奢求更多。
她不再試圖靠近,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後。僅僅是這些,就足夠了。
餐廳很小,燈光不算明亮。已是晚餐的尾聲,只有寥寥兩三人還在慢吞吞地吃著。
林凜司徑直走向取餐區。
入江鈴的目光卻被角落一個獨自坐著的年輕男生吸引。
那男生面前的食物幾乎沒動,他只是低著頭抹眼淚。
一種同病相憐的觸動湧了上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輕聲問:“那個…你怎麼了?是遇到甚麼難過的事了嗎?”
男生嚇了一跳,抬起頭,露出一張滿是淚痕的臉。
他看了看入江鈴,又迅速低下頭,搖了搖頭,甚麼也沒說,只是眼淚流得更兇了。
“嘖。” 旁邊傳來林凜司不耐的冷嗤。他已經端了餐食回來。
“你還真是好心腸。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管他做甚麼?”
入江鈴沒理會林凜司的話。她從包裡摸出一包紙巾,放在男生桌上。
“別太難過了。”
那男生一愣,抬起紅腫的眼睛,看了一眼紙巾,又看了一眼入江鈴。
他的戒備稍稍鬆動,小聲地說了句:“……謝謝你。”
然後,他像是再也無法忍受待在這裡,猛地站起身,連餐盤都沒收拾,匆匆低著頭,快步離開了食堂。
入江鈴望著他消失的背影,嘆了口氣,走回林凜司對面的座位坐下。
“這個世界上……” 她喃喃道,“不幸福的人,還真是多。”
林凜司正拿起筷子,聞言動作頓了頓,抬起眼看向她,眼色幽深。
他忽然問:“那你呢?你覺得你自己,幸福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兀。
入江鈴迎上他的目光。
“我?” 她重複著,目光描摹著他的眉眼,“我也不幸福。”
“哦?” 林凜司似乎被挑起了興趣,放下了筷子,“為甚麼?”
為甚麼?
入江鈴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這張讓她愛恨交織,魂牽夢縈的臉,此刻正在問她為甚麼不幸福。
“因為,我失去了一個,我很喜歡的人。”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在我終於意識到,我有多喜歡他之後。可是,我有好多話…好多好多話,都沒來得及跟他說。”
林凜司臉上的那點興致,在聽到這番話後,似乎淡了下去。
他移開了視線,重新拿起筷子。
“是嗎。”
顯然,他不想深入這種沉重的話題。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林凜司開始安靜地吃飯。
入江鈴低下頭。終於明白了,她不該說的。對一個“陌生人”說這些,只會顯得可笑又可憐。
就在她以為對話已經徹底結束時,林凜司卻忽然又開口了。
他沒看她,只是用筷子隨意撥弄著菜葉,語氣漫不經心。
“那…反正你現在也見不到他了。”
他抬起眼,那雙深黑的眸子看不出情緒。
“不然,你就把我當成那個人,跟我說說看?反正,這裡也沒別人。”
入江鈴愣住了。
她死死地低下頭,眼淚再也無法控制,大顆大顆地砸進面前的米飯裡。
她不能讓他看見,不能在這個“陌生”的林凜司面前哭得如此狼狽,所以她只能拼命地低著頭。
“你怎麼不說話?” 林凜司等了一會兒,見她只是深深低著頭,有些不耐,“如果你不想,那就當——”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下一秒,入江鈴忽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不管不顧地抱住了他!
她能感覺到他身體剎那的抗拒。
但或許是太過震驚,他竟一時忘了推開她。
“其實…那天晚上……” 她哭著說,“我有好多話……好多好多話……都沒來得及跟你說…”
她的眼淚流得更兇,語速卻越來越快,彷彿怕一停下,就再也沒有說出口的力氣:
“以前…你總是問我,愛不愛你……那時候,我只想逃避,又或者……我根本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我以為,時間還很多,我以為…總有一天我會想清楚,我以為…你會一直等,等到我想清楚的那一天……”
她哽了一下。
“可是現在…現在我才明白……有些話,一定要抓緊就說……一定要趁還能說的時候,就告訴那個人……不然……不然就再也不會有機會了……”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試圖看清近在咫尺的他的臉。
不管他是否能聽懂,不管他是否是她記憶中的那個人,她還是,將那句在心底輾轉了千百遍的話,說了出來:
“你知不知道……”
“我真的愛你。”
“非常、非常愛你。”
儘管視線一片模糊。
儘管他不明白。
儘管他可能聽不見她的說話。
她還是說了。
林凜司徹底愣住了。他保持著被擁抱的姿勢,身體僵硬,無所適從。
他忘記了,該立刻推開她。
該要推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