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說的話,你能聽見嗎
“不可能……這不可能!” 入江鈴將荒井的手機扔回給他。踉蹌著後退幾步。
然後,她跌跌撞撞地朝著來時的碼頭方向跑去。
至少有一件事,她必須立刻驗證。
冰冷的海風颳在臉上,生疼,卻讓她混亂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些許。
父親果然還在原地,看到女兒如此失魂落魄地跑回來,他立刻站起身。
“怎麼了?發生甚麼事了?荒井他……”
入江鈴根本顧不上回答,她衝到父親面前:“手機,我的手機!爸,快把我的手機給我!快!”
父親被她嚇住了,雖然不明所以,還是掏出了之前沒收的那部手機,遞還給她。
入江鈴一把奪過,直接點開了相簿。
她的目光急切地搜尋。
找到了!
之前和林凜司在青森拍攝的照片。
他是存在的!不是她的幻想!
入江鈴幾乎虛脫,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相簿裡還有其他一些零星的照片,有他的側影,有他睡著時的模樣,每一張,都是實實在在的,他存在於她生命中的證據。
然而,下一秒,更大的恐慌便襲來。
父親反常的態度,荒井意味深長的話語...
她抓住父親的手臂,哀求:“爸!你告訴我,你知不知道凜司他去哪兒了?我……我剛才用別人的電話打給他,是空號。”
“你之前跟我說那些話,讓我忘了他,不要再提他…你是不是知道些甚麼?爸,我求求你了,你告訴我!”
父親卻最終只是沉默。
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讓她心慌。
她“撲通”一聲,直直地跪倒在父親面前。
“爸……”她仰著臉,淚水狼狽而悽楚地流下來,“我已經沒有阮姐了,我不能再沒有他了。”
“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我不知道為甚麼時間不對,我不知道他的電話為甚麼是空號…”
“但我不能沒有他……求求你,如果你知道甚麼,告訴我……幫幫我……求求你了,爸……”
她泣不成聲。
父親蹲下身,想要扶起她:“女兒……你起來……地上冷……”
“我不起來!你告訴我!”
父親閉了閉眼,似乎在進行激烈的內心鬥爭,最終說出的,卻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女兒,人要向前看啊……不能……不能總是活在過去裡,把自己困住……女兒……”
這句話徹底擊垮了入江鈴,她推開父親試圖攙扶的手。轉身,朝著與來時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再次奔跑起來。
不知道跑了多久。
等再次停下,發現又回到了知床岬。
眼前是灰藍色的大海,海天在極遠處模糊成一片蒼茫,無邊無際。
如同世界的盡頭。
又像天涯海角。
只有她一個人,站在這天涯海角,站在這絕地。
荒井果然還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她去而復返。
入江鈴沒有再靠近,她站在不遠處的雪地上,淚水早已失控。
“我給他打過電話了……他說他馬上過來……為甚麼他不來?為甚麼……”
荒井邁步,緩緩走到她身側,“其實他已經來了。”
她倏地轉過頭,淚眼模糊地瞪向荒井:“你甚麼意思?”
荒井搖了搖頭:“可惜,這個決定,正是他犯下的最不可挽回的錯誤。”
他的目光轉向蒼茫的海天,“其實,你更應該祈禱他永遠不要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期盼他來。”
“你到底在說甚麼?!” 入江鈴被這雲裡霧裡的話激得幾乎要發瘋,她衝上前,想要抓住荒井問個清楚,“你把話說清楚!甚麼錯誤?甚麼不要來?他到底在哪兒?!”
荒井沒有閃避。
“你還記得嗎?很多年前,那場震驚全國的山難。在黑嶽山區,一支登山隊遭遇了罕見的暴風雪,幾乎全軍覆沒。”
“唯一的倖存者,被救援隊發現時,已經嚴重凍傷,並出現了嚴重的記憶混亂和精神創傷,那個人,就是你吧,入江小姐?”
提及黑嶽山難,頭部忽然一陣劇烈的疼痛。
入江鈴鬆開抓住荒井的手,猛地抱住自己的頭,痛苦地蜷縮起來。
“閉嘴!閉嘴!!你不準再說了!不準提!!”
荒井看著她痛苦掙扎的模樣,眼中沒有任何波瀾,只是再次搖了搖頭。
“人不能總是選擇逃避,人總要面對現實,無論它多麼不堪。”
入江鈴忍受著顱內的劇痛,死死盯住荒井:“你怎麼知道,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搞的鬼?!你對凜司做了甚麼?!”
“你把他還給我!把他還給我啊!” 她再次撲上去,死死攥住荒井的衣領。
荒井這次沒有任由她動作,他抬起手,撥開了她的手。
“害他的人,從來都不是我。”
他停頓。
“而是你。”
這句話的威力,遠超之前所有。
她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無助地地跌坐在雪地上。
害他的人……是你…
是她?
怎麼可能?怎麼會?!
但,荒井的話,父親的態度,空號的電話,錯亂的時間…
所有的線索,彷彿都在指向一個她不敢想象的結局。
她不敢再想下去。
荒井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最終,再次開口,沒甚麼情緒。
“你不是想見他嗎?”
“回到青森去吧。”
“回到一切開始,或者說,一切尚未真正結束的地方。”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離開,將入江鈴獨自留在了風雪之中。
“青森……”
回去?
回到那裡,就能見到他嗎?
入江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父親身邊的。雙腿像灌了鉛,意識彷彿飄在身體上方,麻木地俯瞰著軀殼。
父親一直焦急地等在原地,看到她回來,急忙上前扶住她:“怎麼樣了?荒井他跟你說甚麼了。”
入江鈴掙脫開父親的手。
“爸,你帶著血清,先回東京吧。找個安全的地方,藏好它。”
父親一愣:“那你呢?你要去哪兒?”
“我……”入江鈴頓了頓,目光投向碼頭,“我要再去青森一趟。”
“青森?”父親不解,“你還要回那裡去做甚麼?”
“沒甚麼。”入江鈴打斷他,“只是有些事情,我想要回去處理一下。”
父親緊緊盯著她的臉,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一絲端倪。
但他最終,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叮囑:“務必小心。隨時聯絡。血清…我會保管好。”
入江鈴點了點頭,沒再多言,轉身朝著那艘返程的渡輪走去。
很快開始登船檢票。她麻木地將手伸進挎包,摸索著那張船票。
觸及票根的同時,卻意外地碰到了另一張紙她下意識地將它連同船票一起拿了出來。
那是一張單據。業務回執單,單據早已泛黃。
她漫不經心地展開。
「行動電話服務解約確認單」
幾個加粗的黑體字率先撞入眼簾。
她的心莫名一跳,目光迅速下移。
解約型別是號碼登出。
登出的這個號碼正是林凜司的。
而在經辦人簽字欄那裡,清晰無誤地簽著她的名字。
入江鈴愣住了。
是她?是她親自去登出了林凜司的手機號碼?
為甚麼?
甚麼時候?
她為甚麼完全沒有這段記憶?
她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看,目光倉皇地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業務條款,最終定格在單據底部幾行關鍵資訊上。
最後有效通話日期:2月19日
服務終止及費用結清日期:2月20日
入江鈴愣住了。
而她昨晚在船上,撥通林凜司電話的時候,正是二月十九日。
可是,這張單據顯示的年份,是,十年前。
檢票員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催促道:“小姐,請往裡面走,後面還有乘客。”
入江鈴渾然未覺,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張單據。
她的眼淚也隨之落下。
因為,她知道,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他了。
船票從手中滑落。
檢票員眼疾手快地接住。
入江鈴對此毫無反應,被人流裹挾著上了船。
窗外的海,灰濛濛的,反射不出一點天光,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眼淚滴在單據上。
攥著這張十年前的解約單,她終於明白了。
她再也見不到他了。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開始明白,荒井那番話裡的含義。
也直到這一刻,昨晚那通電話裡,未曾說出口的真實心緒,浮上心頭。
昨晚,她哭著求他過來,說“我現在只有你了”。
她說“我只是想要有個人在身邊”。
不是的。
不全是的。
她當時沒有勇氣承認,甚至長久以來都在自我欺騙的一點是∶
她希望那個能陪在她身邊的人,是“他”。
不是隨便哪個人,不是“有個人”,而是他。
而直到可能永遠失去的此刻,她才敢對自己承認,那不是單純的依賴而已。
那是喜歡。
是愛。
那麼多次,他逼問她“愛不愛我”,她或沉默,或違心,或轉移話題。
那麼多次,她有機會說出那句話,卻任由機會溜走。
她總以為還有時間,總以為他會一直在,一直等著她。
可原來,沒有“總以為”。
那晚,她只顧著傾倒自己的痛苦,卻沒有把心底最深處那句話說給他聽。
她想說:“林凜司,不只是因為我需要人陪而已。”
她想說:“是因為,我只想要你陪。”
她想說:“其實,我喜歡你。我愛你。是真的。”
但這些話,她一個字都沒有說出口。
淚眼模糊中,她望向舷窗外。
渡輪正朝著青森的方向駛去。
青森。
再去青森。
這個念頭,起初只是她為了弄清真相而選擇的下一站。
但現在,再去那裡,不是因為那裡可能有答案。
是因為,再去那裡,或許…就能再見到他。
誠然,這個想法荒謬至極。
但。
萬一呢?
萬一在青森,在那個一切開始或尚未真正結束的地方,還能捕捉到一絲他存在過的痕跡?
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哪怕只是飛蛾撲火。
她也要去。
那晚的未竟之言,那些沒有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她想要他聽見。
窗外的海,依舊無邊無際。
她心裡,只剩下一個簡單到悲壯的念頭。
去青森。
再去見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