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過天際，走到海角，要拾回快樂
回到自己的房間，入江鈴手裡還提著那個裝著剩菜的餐盒。不自覺地哼起歌來。
她低頭看著餐盒。
她們之前那麼多年，幾乎形同陌路，彼此怨懟。
她曾在無數個深夜，在心裡默默祈禱，哪怕只是能和爸爸像普通父女那樣，平靜地說幾句話也好。
如今，這看似遙不可及的願望，竟然實現了。
她小心地把餐盒放進冰箱。
這時，阮月敲了敲門，探進頭來，“沒睡吧？來，咱們聊聊明天怎麼安排。”
入江鈴連忙請她進來。
兩人坐在床邊，阮月認真規劃：“我想好了，明天咱們到了知床岬，找到那個荒井大師，不管他用甚麼法子，只要能把你高橋先生治好，那就是天大的喜事！”
她興致勃勃地繼續：“等這事兒了了，咱們也不急著回東京那糟心地方。阮姐帶你在北海道好好轉轉，放鬆放鬆！”
“你不是一直就想去知床玩嗎？咱們看完知床岬，還可以去看流冰！雖然不知道這個季節有沒有，但聽說那景象，可壯觀了，肯定很美！”
入江鈴聽著阮月的描述，心裡也輕鬆了些，點了點頭。
“你放心。”阮月拍拍胸口，一副包在她身上的樣子，“雖然阮姐我以前基本就窩在東京，一把年紀了也沒怎麼在國內旅遊過，但為了陪你，我肯定提前做好功課！路線、住宿、吃的，都打聽清楚，絕不讓你操心！”
入江鈴心裡暖融融的。
“謝謝阮姐。”
阮月握住她的手。
“傻孩子，謝甚麼。現在，你爸也在了，阮姐也在這兒，我們都陪在你身邊。你要記住，無論接下來發生甚麼事，你都不是一個人。知道嗎？你不是一個人在面對。”
這句話讓入江鈴踏實不少。
但隨即，她又嘆了口氣：“可是…林凜司那邊，我還是聯絡不上。我怕他……”
阮月想了想，勸道：“要不你現在再試著打一個？說不定他剛才在忙，現在有空了呢？”
入江鈴苦笑了一下：“估計再打也是一樣的結果。”
話雖如此，她還是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手機，撥了出去。
“嘟……嘟……”
就在她以為又會無人接聽，準備結束通話時，電話，竟然通了！
“喂？” 林凜司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有點疲憊。
入江鈴的心裡湧上一陣欣喜，他接了！他沒事！
但隨即，她又有些忐忑，不知道他此刻是甚麼態度。
沒想到，林凜司緊接著問了一句∶
“你那邊…還好嗎？沒出甚麼事吧？”
他在關心她？他還記掛著她是否安全？
“我沒事。”她連忙回答，不想讓他擔心，“我自己能應付得過來，你別擔心。”
然而，她話音剛落，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
“嘟……嘟……嘟……”
他結束通話了。
入江鈴看著手機螢幕，有些錯愕。
這通電話來得突然，結束得更突然。
但她轉念一想，至少確認了他人是安全的，沒有大礙。
而且，他還主動詢問了她的情況。這已經比她預想中要好太多了。
這麼一想，她心裡反而輕鬆了些。
阮月鬆了口氣，笑著說：“你看，我說吧？別自己嚇自己，一切都會沒事的。記住阮姐的話，別老去想那些奇奇怪怪、讓自己不開心的事情。咱們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入江鈴笑著點了點頭。
阮月又想到甚麼，問：“對了，等荒井大師真把你老公治好了，你之後有甚麼打算？”
入江鈴認真想了想：“如果能救回高橋，我肯定要帶他離開，想辦法徹底擺脫那個組織。不能再被他們控制下去了。”
阮月握住她的手，“好！有志氣！反正你記著，阮姐永遠是你的靠山。等辦完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阮姐就帶著你們，還有你爸，咱們找機會，一起走！去個安生地方！”
正說著，房門又被敲響。
開啟門，是爸爸。
他手裡端著一小碟糕點。
“女兒。”他有些侷促地把碟子遞過來，“這是酒店送的餐後甜點，我看樣子不錯，給你拿了一點，要不要嚐嚐？”
入江鈴接過碟子，看著父親期待的眼神，心裡一動。
她拿起一塊，吃了一口。
味道，非常一般。
絕不像高階酒店會提供的甜點水準。
她抬頭看向爸爸，忽然笑了。
“老爸，這麼難吃的東西，是你自己想辦法搗鼓出來的吧？根本不是甚麼酒店送的。”
爸爸一下子愣住了，臉上閃過被揭穿的窘迫，隨即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我……我不這樣說，你怎麼會肯吃呢……我就想，你晚上可能還會餓……”
入江鈴故意撇了撇嘴，說：“在您心裡，您的女兒就是那麼小肚雞腸，連您做的東西都不肯嘗一口的人嗎？”
爸爸連忙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是！當然不是！我的女兒最大方，最好了！我只是……我只是怕……”
“行了。”入江鈴打斷他，把還剩大半的糕點碟子塞回他手裡，“罰你，這麼難吃的東西，不能只讓我一個人受罪。你得陪我一起吃光。”
爸爸捧著碟子，先是怔住，隨即整張臉都舒展開來，笑得眼睛眯成了縫。
“好，好！老爸陪你吃！再難吃也吃！”
“哎哎哎！”一旁的阮月笑著插話，“你們父女倆別想自己吃獨食，見者有份！我也要嘗一塊！來來來，分我一塊！”
……
夜色深沉，旅館房間只亮著一盞昏暗的壁燈。
入江鈴和阮月並肩躺在榻榻米上。
沉默良久，入江鈴望著天花板輕聲開口：
“阮姐，你知道嗎？我好像一直都沒甚麼安全感。”
阮月側過身，看向她。
“我總覺得自己是不被愛的那個。從以前，到現在，好像一直這樣。”入江鈴很平靜，“以後……大概也不會變吧。”
“你怎麼會這麼想？”阮月心疼開口，“愛你的人明明很多，傻孩子。”
入江鈴搖了搖頭，“你不用安慰我，阮姐。有些事，我自己知道。”
末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話，終於浮了出來。
“連我媽媽都不愛我。血緣至親都可以這樣……別人憑甚麼愛我呢？”
阮月沒有反駁，沒有長篇大論地說甚麼，只是伸出手，在被子下握住了她的手。
這份沉默，反而讓入江鈴深感安慰，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有時候，即便林凜司做出一些讓我很難忍受的事，我也都接受了。哪怕那件事我一點也不喜歡，甚至討厭。”
“因為…他和我媽媽好像。一樣讓人捉摸不透，一樣忽冷忽熱。我好怕……怕他也會像媽媽那樣，哪天覺得我沒用了，就像丟垃圾一樣，隨手就把我扔了。”
這些話，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其實…”
“我現在，已經不喜歡高橋了。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可是，我還是拼了命地想救他。不只是因為愧疚。”
“是因為，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會無條件愛我的人。”
“我做這一切，救他，好像只是為了證明——看，我還是被愛著的。如果連他都死了，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最愛我的人了。”
“阮姐，你說，這樣靠著別人施捨的‘愛’來活著，像不像陰溝裡盼著一點點天光的老鼠？”
“是不是…很可悲？”
淚也從眼角滑落。
阮月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伸出手，擦去了她眼角淚水。
“孩子。”
“聽著。就算事情真的像你想的那樣，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愛你——”
“你要記著，有阮姐愛你。”
入江鈴愣住了，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張溫柔的臉。
阮月繼續說著：“我一點都不覺得你這麼想有甚麼問題，更不覺得你可悲。相反的，我覺得你很了不起。”
“了不起？”入江鈴愣了愣。
這個詞，對她而言太過陌生。
“對，了不起。”阮月肯定地點頭，“能把這麼多年壓在心裡的東西說出口，敢把自己的軟肋，自己的不堪暴露給別人看，這需要很大的勇氣。很多人一輩子都做不到。你做到了，你真的很了不起，知道嗎？姑娘。”
“而且，你想想看，你經歷過那麼多事情，那些連我都未必能承受的事情。可你現在還在這裡，還在努力想辦法救人，還在往前走。你沒有被徹底打垮，這還不厲害嗎？要我說，厲害得不得了了。”
入江鈴徹底愣住了。
從小到大，她習慣了被挑剔、被要求，卻幾乎從未被人肯定過。
所謂的表揚，像是不可得的奢侈品，她從不認為自己有資格獲得。
可現在，她聽到了。從阮月口中，如此真誠，如此有力。
阮月沒再多說，將還有些發愣的入江鈴攬入懷中。
“記住，以後不管發生甚麼，一切有阮姐在。”
入江鈴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想要睡下。
大腦想要入睡，可是肚子卻在此時咕咕叫了。
“啊...好餓，要是有香蕉蛋糕吃就好了。我好想吃那個啊...”
但不過是說說而已。
她還是忍著餓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