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只能回味
那一晚,入江鈴做了一個夢。一個難得甜蜜的夢。
爸爸和阮姐忙前忙後地佈菜,高橋坐在她身邊,溫柔地給她夾菜…
沒有恐懼,沒有拋棄,沒有證明不完的愛與不愛。
只有平凡的當下。
她在夢裡,也輕輕地笑了。
昱日清晨。
薄霧還未散盡,入江鈴便隨著父親和阮月來到了碼頭,登上駛往北海道的渡輪。到函館下船。
甲板上旅客不多,三三兩兩憑欄遠眺。
入江鈴深吸了幾口清冽的空氣,感覺連日來積壓在胸口的沉悶被吹散了些許。
她轉身想去找阮姐,分享此刻這難得的心情。
剛到客艙門外,正要抬手敲門,卻隱約聽見裡面傳來的交談聲。
是阮月的聲音。
“那東西,好像確實有點用。情況走到這一步,我想了想,必須要留給她。”
接著是父親擔憂的聲音:“那你呢?阮月妹子。你把那東西給了她,你自己怎麼辦?接下來的路……”
阮月很快打斷了他:“我在北海道還有些熟人,到了那邊,他們可以接應我,安排一下。”
“現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門外的入江鈴愣住了。
她們在說甚麼?甚麼東西那麼重要?
無數疑問瞬間湧上心頭,將剛才那點輕鬆感沖刷得一乾二淨。
就在這時,艙房內的對話聲戛然而止。似乎他們發覺到門外有人。
下一秒,房門被從裡面拉開。
阮月站在門口,看見她有點驚訝:“怎麼站在門口,找我們嗎?”
入江鈴看著阮月。
“阮姐,爸。我過來找你們說說話。”
不過,她終究沒能忍住,“你們剛才在說甚麼呢?好像挺嚴肅的。”
阮月笑了起來,帶著她往甲板方向走:“沒甚麼啦,就是隨便談天說地,聊些北海道的風土人情,還有我過去在那兒認識的一些朋友。你爸爸擔心行程呢。”
“走,陪阮姐去甲板上看看海,聽說運氣好能看到海豚呢。”
入江鈴被她攬著往前走,順從地“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海風很大,吹得入江鈴的髮絲凌亂飛舞,被冷風颳去了所有掩飾。
她扶著欄杆,目光投向海天相接處,自顧自地說∶
“我現在甚麼都不想了,阮姐。”
“我就想快點到知床,找到荒井大師,然後帶他回去,救高橋。”
她的聲音被海風裹挾,有些飄忽。
“我覺得,時間拖得越久,我心裡就越不安。”
她更用力地握緊了欄杆。
“另一方面是,我總有一種感覺,我抓不住林凜司。”
“他對我來說,就像一場夢,或者一陣霧。”
“你明明能看見,能感覺到它的存在,但它隨時都可能散掉。”
她轉過頭,看向身旁靜靜聆聽的阮月。
“正因為這樣,阮姐,我才對‘需要有個人實實在在地愛著我’這件事,變得這麼執著。”
“而我目前唯一能肯定,能抓住的,只有高橋的愛。只有他,是心無旁騖地愛著我的。”
“所以,我必須讓他活著。他必須活著。”
阮月一直沉默地聽著,海風揚起她的衣角。
直到此刻,她嘆了口氣。
“可是……你為甚麼如此肯定,這個世界上除了高橋,就再沒有其他人愛你了呢?這個問題,其實昨天我就很想問出口。”
入江鈴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麼問。
“但這個問題的答案,阮姐,我昨天也已經給過了。”
“一個被自己親生母親拋下的孩子,又憑甚麼得到其他人毫無條件的喜愛呢?”
“那是不現實的。阮姐。”
“即便你昨天說了那麼多話來安慰我,我心裡也明白,現實就是如此。”
阮月搖了搖頭:“不對。不是這樣的。就像林先生,他那麼緊張你,你爸爸,也正拋下一切陪著你,這份心意難道不是愛?還有我……”
“阮姐。”入江鈴打斷了她。
“林凜司之所以‘愛’我,或許是因為他迷戀我的身體,或許是因為他享受控制我的感覺。”
“爸爸愛我,大概是因為他年歲漸長,需要有人為他養老送終,而我是他血緣上最合適的人選。”
話間,海鷗的鳴叫聲尖銳地劃過天際。
“而你,阮姐。”
“我甚至不敢去深究,你是否真的如你所說那般愛著我。”
“也許,我們彼此都說了謊。又或許,你並沒有騙我,只是我自己,已經不敢相信了。”
話音落下,只剩下海浪的嘩嘩聲,以及無盡呼嘯的海風。
阮月深深地嘆了口氣。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之所以拼了命要救高橋,歸根結底,只是想證明自己‘被愛著’。這樣,對於高橋那個孩子來說,是不是太殘忍了些?”
“他若知道,他會怎麼想?”
入江鈴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阮姐,我知道。我知道你會這麼想,甚至可能會在心裡罵我自私。可是……”
“我沒有辦法。我沒辦法放開他,哪怕…哪怕我心裡清楚,我對他的感情,已經不再是當初那種‘喜歡’了。”
“因為,一旦放開他,我就真的甚麼都沒有了,連這最後一點被愛的證明都會消失。”
“阮姐,其實我真的是個很擰巴,很糟糕的人。”
“我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人會無條件愛我,可我卻又發了瘋一樣,想要抓住一點證據,證明的確有人愛著我。是不是很可笑?很矛盾?”
海風呼嘯,吹動她的髮絲,也吹動她眼中淚光。
“所以我這種人,活得也特別累,特別辛苦。這些話,這些連我自己都覺得醜陋的想法,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只有你,阮姐。”
阮月伸手握住了入江鈴的手。
“過去的都過去了,孩子。”
“反正咱們這次出發去北海道,你就當作是一場新人生的開端。之後,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你之前提到過,林先生……他有些做法,讓你很難受,很討厭,是不是?”
“你放心,之後,我會找個機會,好好跟他談一談。有些事,不能總由著他來。”
阮月繼續規劃著:“不過當務之急,我們先去北海道,把高橋的事情處理好。”
“而且,我們這次去,也不僅僅是找荒井大師。北海道地方大,人也雜,正好可以避避風頭。”
“我在那邊確實有些信得過的老朋友,能照應。等事情了結,如果你願意……”
“阮姐想辦法,帶著你,還有高橋,我們一起離開。徹底離開東京,離開那些是非恩怨,找個安靜地方,重新開始。”
入江鈴點了點頭。
不過此時,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叫了.
她不好意思地是:“阮姐,我們去船上餐廳吃點早飯吧?有點餓了。”
阮月聞言笑了笑,像是想起甚麼:“對了,你不是特意把你爸做的燒肉便當帶上了嗎?怎麼不吃那個。”
入江鈴小聲說:“那個…我想留著晚點再吃。好東西得留到最後。”
阮月眼神柔和下來。
“你看,其實你心裡,還是很在乎你爸爸的。”
“哪裡有,沒有的事。”入江鈴立刻否認,別開了臉。
阮月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她的目光掃過甲板後方,對入江鈴說:“對不起啊,我不太餓,早飯先不吃了。你自己去吃吧,多吃點。”
入江鈴有些意外,但也沒多想,點了點頭:“好吧,那阮姐你休息一下,我先去餐廳。”
她剛轉身要走,阮月卻又叫住了她:“等等。”
入江鈴回頭。
“我的手提包放在我們房間的床頭櫃上,黑色的那個。”阮月語速比平時稍快,“你吃完飯回房間的時候,幫我……好好看著它,行嗎?別讓別人動。”
入江鈴一愣:“怎麼了阮姐?包裡有甚麼特別重要的東西嗎?要不我現在回去幫你拿過來?”
“不用!”阮月幾乎立刻否決,“沒甚麼特別要緊的東西。”
“我就是想著,這船上人來人往的,萬一有小偷呢?你人機靈,心也細,幫我留意著點兒,我放心。”
入江鈴沒有追問,點點頭:“好,我知道了阮姐。我會看好的。你真不吃點?”
“不了,你快去吧。”阮月揮揮手,示意她趕快離開。
入江鈴撇了撇嘴,轉身朝著餐廳方向走去。
海風從身後吹來,不知怎的,竟生出一絲涼意。
心隨念動,入江鈴最終沒有走向餐廳。
她調轉了方向,回到了客艙。
房間裡,阮月的手提包就安靜地躺在床頭櫃上。
她慢慢地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她伸出手。
在即將觸碰到那隻手包時,她的手卻無法抑制地開始顫抖。
開啟它。
一個聲音在腦子裡尖銳地響起。
秘密可能就在裡面,答案可能就在裡面。
她的手顫抖得更厲害了。
如果開啟,裡面是甚麼不堪的東西怎麼辦?
如果阮月真的在隱瞞,在欺騙她呢?
開啟它,就像開啟潘多拉魔盒。
她渴望知道真相,卻又恐懼真相。
那隻顫抖的手,在空中僵持。
彷彿過去一個世紀。
最終,她縮回了手。
不。不能看。
她頹然地垮下肩膀。
她發現,自己依然無法完全相信阮月。
不,不止是阮月。
對於,對於高橋,甚至對於父親……她都無法全然的信任。
那個手提包,在她眼中成了一座大山,一座橫亙在她面前的大山。
她大可以選擇去翻越,去面對可能的一切。
但她沒有。
她選擇了最熟悉的方式——逃避。
她將視線硬生生從包上挪開,走到床邊,和衣躺下,望著天花板。任由心底的猜疑將自己一點點淹沒。
夜晚降臨,阮月回來了。
“回來了?”入江鈴從床上坐起。
“嗯。”阮月揉了揉太陽xue,似有倦意,“不知道為甚麼,頭有點暈,可能有點暈船。我再去甲板上吹吹風,透透氣,你別等我,先睡吧。”
入江鈴點了點頭,看著阮月轉身走向門口。
那一刻,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
叫住她!問出來——那個包裡到底有甚麼?你們到底在計劃甚麼?你到底……有沒有騙我?
話語已經衝到了喉嚨口。
但最終,入江鈴只是張了張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眼睜睜地看著阮月拉開房門,側身出去。
房間裡重新陷入寂靜。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再次重重地躺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