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死醉生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地回到了旅館。
那一晚,他們相擁而眠。
次日清晨。
入江鈴迷迷糊糊地伸手往旁邊一探,觸手所及,卻只有一片空蕩。
身邊沒有人。
她一下子驚恐地坐起身。
環顧四周,房間裡屬於他的東西都不見了……全都消失了。
恐慌瞬間淹沒了她。
她連鞋子都來不及穿好,踉蹌著衝出房間,用力敲響了隔壁阮月的房門。
“阮姐!阮姐!”
阮月拉開門,看到她慌亂的神情,嚇了一跳:“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林凜司……林凜司他走了!你看到他了嗎?他甚麼時候走的?他走之前…有沒有和你說甚麼?”入江鈴語無倫次地抓住阮月的手臂。
阮月卻完全愣住了,臉上寫滿了不解:“你在說甚麼呀?林凜司他從來都沒有來過啊。”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直直劈在了入江鈴的頭頂。
她徹底僵住了。
“你……你說甚麼?”
“我說,林凜司根本沒來過青森啊。”
阮月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有點擔憂。
“你是不是太想他了?你別這樣,他的性格你也是知道的,他一時半會兒改不了那種彆扭的性子,你需要給他點時間……”
阮月後面還說了些甚麼,入江鈴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她驀地鬆開了阮月的手臂,一步步退後。
緊接著,她顫抖著手,下意識地摸向口袋裡的手機。
那張合照,還在嗎?
入江鈴以最快的速度劃開手機螢幕,點開相簿。
她瘋狂地向下滑動,眼睛急切地搜尋著。沒有,都是些日常和風景照。
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難道真的……
就在絕望即將來臨的前一秒,她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那張合照,還在。
畫面裡,她依偎在林凜司身邊,背景是漫天的螢火蟲。
是那晚拍的,沒錯。
入江鈴鬆了口氣。
可她似乎意識到好像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
手機相片排列順序的依據,通常是按照拍攝時間。越早的照片,排在越前面。
這相片,怎麼會在那麼前面。
一股寒意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她顫巍巍地點開了那張合照的“屬性”。
螢幕跳轉,一行小字清晰地顯示出來:
【拍攝時間年11月23日】
2020年?!
入江鈴大腦一片空白。
因為,現在是2025年。
這張昨晚才拍下的照片,怎麼可能顯示拍攝於五年前?!
“哐當——”
手機從她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入江鈴雙腿一軟,整個人無力地癱倒在地。
“你怎麼了?!你別嚇阮姐啊!好不好?” 阮月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將她扶起。
入江鈴對阮月的呼喚毫無反應,她只是失神地望著空氣。
旋即,她問出了一個飄忽的問題:
“阮姐……”
“你告訴我……這,是我們第幾次來青森市?”
她幾乎瀕臨崩潰。
“是第幾次…你告訴我……好不好?”
阮月完全愣住了,被她這莫名其妙的問題弄得心裡發毛。
她仔細看著入江鈴的臉,確認她不像是在開玩笑。好半天,才遲疑地回答:
“第……第二次啊。怎麼了?你到底哪裡不舒服?”
“第二次……第二次……”入江鈴苦笑。
就在這意識恍惚的瞬間...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們被困在催眠中時,林凜司對她說過的話。
“有個人送我的。那個人說這個東西可以保佑我。讓我平安無虞。”
“它會保佑我們的。”
那一瞬間,入江鈴好像明白了些甚麼。
她不再說話,失魂落魄地望著前方,彷彿靈魂離體。
“孩子,你到底怎麼了?別嚇阮姐!”阮月真的慌了,用力晃了晃她的肩膀。
入江鈴看著阮月焦急的臉,搖了搖頭,“沒甚麼。沒睡好而已。”
阮月將信將疑,但眼下顯然有更要緊的事。
她看了看時間,語氣轉為急切:“好了,先別想那些了。我們得趕緊走了,你不是要去找那個荒井大師嗎?眼看時間就要到了,去晚了怕排不上隊!”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讓入江鈴從混亂的思緒中驚醒。
對,這是她此行唯一的目標。
不能忘記。
於是,兩人匆匆離開旅館,朝著魚菜中心方向趕去。
還沒到近前,就已經看到黑壓壓的人群將那片區域圍得水洩不通。
這陣仗讓入江鈴有些恍惚,也為求一絲確認,她拉住一個路人:“請問這裡是在做甚麼?怎麼這麼多人?”
路人看了她一眼,說:“荒井大師今天在這裡免費看診!機會難得,大家都想來碰碰運氣!”
得到確切的答案,入江鈴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稍微往下落了落。
至少,荒井大師的事是真實的,不是她的又一場幻覺。
可不知怎的,當下,入江鈴只感覺太陽xue突突地跳著疼。
有些記憶,莫名其妙地湧上來。
白雪,高山。
還有...她看見一張模模糊糊的臉。
她捂著頭,對阮月說:“阮姐……我……我不知道怎麼了,腦袋裡特別亂……我好像……忘記了很多很多事情…怎麼辦?我好害怕……”
阮月雖然完全不明白她在說甚麼,但還是用力摟緊了她。
“別怕,孩子。不管發生甚麼事,你只要記著……”
她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就算是天塌下來,也有阮姐給你撐著!”
“阮姐或許沒多大本事,但只要你需要,我永遠都是你的後盾,記住了嗎?”
她抬起頭,看著阮月關切的臉,眼眶驟然一熱。
在眼下這個真偽難辨的世界裡,或許…能說上話的人,真的只剩下阮姐了。
她用力點了點頭,將臉埋進阮月的肩頭,汲取著這僅存的暖意。
等待的時間漫長得煎熬。
當入江鈴和阮月終於隨著隊伍挪動到最前方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看診臺前只剩下她們兩人。
原本擁擠的人群散去,只留下滿地狼藉和一種曲終人散的寂寥感。
入江鈴顧不得許多,一個箭步衝到荒井大師面前。
“荒井大師!求求您!救救我丈夫!”
荒井大師抬起頭,平靜地看向她,顯然認出了她。
他沒有驚訝,只是嘆了口氣,然後搖了搖頭。
“抱歉,這件事...”
“只是現在而言,我不能幫你。”
她愣住了。
隨即一股被戲耍的怒火衝上頭頂。
她的情緒瞬間激動起來:“不能?!甚麼叫不能?!”
“你根本就是個江湖神棍吧!裝甚麼懸壺濟世的大師?!連看都沒仔細看就說不能?這麼簡單的事情你都做不到嗎?你這個殺千刀的騙子!你根本就是騙人的!”
阮月在一旁嚇了一跳,趕緊拉住她的衣袖,低聲勸阻,“別這樣,冷靜點……”
荒井大師卻並未因她的辱罵而動怒。他臉上甚至沒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依舊平靜。
他緩緩開口。
“那不是你目前最應該做的事情。”
“當下,你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你只是……忘記了。”
入江鈴哪裡聽得進這種玄之又玄的說辭,在她聽來,這不過是推脫的藉口!
她猛地抓住荒井大師,追問:“你是不是受制於人?!是不是有人逼你不能救我丈夫?!對吧?!你家僕人告訴我了,你之前被人綁架到了這裡!是誰綁架你的?!是不是他們威脅你?要你不許救我丈夫?!是不是這樣?!你說啊!”
荒井大師的眉頭蹙起,似乎不喜她的觸碰。
他拂開了入江鈴抓著他衣袖的手。
“小姐,我希望你冷靜一點。很多事情,並非你表面所想。”
阮月也用力將入江鈴往後拉:“孩子!算了,我們先走吧,既然大師這麼說……”
“不!我不走!”入江鈴掙開阮月。
她跋山涉水來到這裡,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此,怎麼可能就這樣放棄?
“撲通”一聲,她跪在了地上,用盡全身力氣哀求:
“大師!我求求您了!救救他吧!只要您能救他,讓我做甚麼都可以!求求您了……”
荒井大師低頭看著她,眉頭蹙得更緊。
他沉默了片刻,沒有回應她的哀求,反而說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但是,你現在更應該擔心的人……”
“恐怕,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入江鈴跪在原地,喃喃重複著這沒頭沒腦的四個字。
“你這話到底甚麼意思?我現在要擔心誰?你是不是知道甚麼?”
荒井大師搖了搖頭,臉上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似乎已經打定主意不再多言,也不再理會她的糾纏,開始自顧自地收拾起東西打算離開。
“等等!你別走!把話說清楚!”入江鈴掙扎著起身,又想上前拉住他問個究竟。
這一次,荒井大師的反應非常直接。
他手臂一抬,毫不客氣地甩開了入江鈴的手。
“我丈夫他馬上就要死了!你怎麼能這麼沒有同情心?!”入江鈴對著他的背影憤懣嘶喊,“你不是救人苦難的大師嗎?!為甚麼你就不能救救他?!為甚麼啊?!”
但。
荒井大師沒有回頭,也沒有辯解。
就在這時,他卻緩緩側過臉。
“明天下午六點,來知床岬的燈塔邊找我。”
“我會在那裡等你。”
說完,他已轉眼不見了蹤影。
知床岬?
入江鈴愣在原地,他為甚麼要約在那裡?要和她說甚麼?
阮月連忙上前攙扶住入江鈴。
“孩子,我們先回去,有甚麼事慢慢想。”
回酒店的路上,入江鈴只覺得腦子裡塞滿了亂麻。
荒井那句話是甚麼意思?
當下,她還應該擔心誰?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是她“更應該”擔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