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死了為何未捨得去超度
老者看著這一幕,輕輕鼓了鼓掌:“非常好。你做的,令我很滿意。”
林凜司死死地盯著入江鈴,臉色越來越白,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最終,他昏倒在地。
入江鈴握著槍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很快穩住。
她緩緩放下槍,轉向老者。
“現在,可以了嗎?”
老者滿意地點點頭:“當然。你們可以一起出去了。”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昏迷的林凜司,“我也很想看看,像他這樣一個…如此憎恨我們的人,最終,會不會也依附於我們。”
他看向入江鈴。
“讓他屈服,那就是你接下來要做的。”
話罷,老者打了個響指,幾名黑衣人應聲而入,一左一右架起昏迷的林凜司。
入江鈴沉默地跟在後面,一行人離開地下室,登上了一輛等候在外的黑色小車。
車內空間逼仄。入江鈴挨著昏迷的林凜司坐下。
他靠在她肩頭,呼吸微弱。
明明坐得這樣近,肌膚相貼,入江鈴卻只覺得他們之間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如涉三淵。
二人的距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遙遠。
她側過頭,目光落在他的臉上。這一眼,她看了很久,彷彿要將這張臉刻進心中。
不知過了多久,林凜司的眼睫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發現自己靠在她肩上,立刻嫌惡地直起身,挪到窗邊,最大限度地拉開了與她的距離。
他沒有看她,只是望著車頂,沙啞地開口:
“剛才為甚麼不殺了我。”
入江鈴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街景,語氣平靜:“沒有必要。你現在已經陪我出來了,不是嗎?”
林凜司冷笑:“我是不會幫著你們去完成甚麼任務的。你最好是死了這條心。”
前排駕駛的黑衣人輕蔑開口:“不必你動手。”
入江鈴接話:“我會去做。”
林凜司終於轉過頭,看向她,“我還記得那個保羅神父說過的話……他說,像我這樣的人,是無法上天堂的。”
他頓了頓。
“不過按照現在來看……我們是要一起下地獄呢,入江鈴。”
入江鈴把頭扭向另一邊,避開他的目光:“我不在乎那些。”
“你當然不在乎。”林凜司冷冷道,“你連別人的性命都已經可以不在乎了,還會在乎上天堂還是下地獄嗎?”
“我想,所謂的‘任務’,就是要你去殺人吧?”
入江鈴猛地轉過頭,迎上他的視線,語氣忽而有些激烈:“那又怎麼樣?!”
她靠近他,一字一句地反問:“難道你不是這樣的人嗎?林凜司。”
“在那個防空洞裡,為了自己活命,你不是也想過要犧牲阮月,犧牲阿諾嗎?林凜司,你連同伴的性命都可以罔顧,像你這樣自私到了極致的人,有甚麼資格譴責我?”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林凜司非但沒有憤怒,反而笑了。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承認。
車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緩緩停在了一家醫院的後門。
黑衣人對著入江鈴使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入江鈴拽著林凜司下了車。
那輛車隨即駛離,消失在街角。
林凜司乾澀地開口:“你要殺誰?”
入江鈴沒有看他,徑直朝著醫院大門走去,聲音隨風飄來。
“現在有必要說嗎?”
“待會兒你不就知道了?”
醫院走廊。
入江鈴徑直走向記憶中黑衣人展示過的那個病房號。
林凜司沉默的跟在她身後。
她推開病房門,老太太坐在病床上,身體往一邊歪著,脖子支不太起。盯著窗外的一棵樹,嘴裡嘟囔個不停,痴痴呆呆。
“飯涼了,給她熱一下。”
“乖,別鬧。”
入江鈴走過去,在病床前停下,努力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聲音放得很輕:“阿姨,還記得我嗎?我是岸花葉的朋友。”
她側身示意了一下身後的林凜司,“他也是。我們是來看您的。”
說罷,她從口袋裡取出藥瓶,擰開蓋子,遞了過去,語氣輕柔:“醫生說了,喝完藥,人就好了。阿姨,喝了吧。”
林凜司站在她身後,冷眼旁觀著這一切,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沒有任何阻止的動作,只是靜靜地看著。
病床上的老人依舊痴痴呆呆,目光渙散,對近在咫尺的藥瓶和入江鈴的話毫無反應。
就在這時,林凜司忽然上前一步,冷冷開口:“岸花葉就快死了。”
老太太愣著∶“誰?”
“你女兒。她就要死了。”
林凜司無視了入江鈴驚愕的目光,一把奪過那隻藥瓶,強硬地塞到老人手中。
“你不想她死,就把這個喝下去。”他的語氣令人膽寒,“時間有限,我們等不了那麼久。你最好快點。”
老人抬頭看了看林凜司。眼神仍舊混沌。
“她生病了?”她問。
林凜司點了點頭。
老太太慢慢抬起手——那隻手瘦得只剩骨頭。
“給我。”她說。
她接過藥瓶,兩隻手一起託著。分明藥瓶輕得很,可她端得小心極了。
“她小時候不肯喝藥,”她嘟囔著,“我每次都要先喝一口,騙她說甜的。”
入江鈴轉過頭,不忍再看。
其實,也許她根本不明白。
也許...
她不過是一個痴了,傻了的人。她怎麼會明白?
老人把藥瓶舉到嘴邊,又放下。
她盯著窗外那棵樹,忽然輕聲說:“她是不是病得很重?”
林凜司沒有回答。
老太太卻點點頭,好像聽懂了甚麼。
“那……那就喝吧。”
她慢慢抿了一口。眼角的淚同時滑下來。
她又喝了一口,一邊喝,一邊低聲說:“甜的,真甜。”
監護儀的滴聲拉得越來越長。
老太太靠著床頭,呼吸越來越輕。她的眼神依舊迷濛,嘴角卻掛著一點笑。
“媽媽喝了。”她喃喃著,“別怕,媽媽替你喝了。”
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整個病房在那一刻安靜下來。
入江鈴的眼淚也落下。
其實,老太太甚麼都知道。至少在這一刻,她是在保護自己的女兒,哪怕她再記不得其它東西了,再記不得其它人了。
但她記得「女兒」。
她記得這個字眼。
記得那是她要好好保護的人。
藥瓶從老人手裡滑落,滾到地上。
林凜司的眼神變得有點複雜。不過,他沒再停留,一把拉住入江鈴的手腕,將她拽出了病房。
入江鈴用力甩開他的手,“你剛才為甚麼要幫我?!”
林凜司停下腳步,背對著她,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你忍心殺她嗎?”
他頓了頓,才繼續道∶“不如由我來做這個壞人。”
入江鈴愣住了。
“你不是最恨那個組織,發誓不會幫他們做任何事嗎?”她追問。
林凜司終於緩緩轉過身,看著她。
“我不是幫他們。”
“我是在幫你。”
“你不想做,那我替你做。”
“你想做個好人……”
“那,我就替你下地獄。”
但,他最後的話卻令她傷懷。
“但是,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只是不想再欠你甚麼。”
他語氣決絕。
“我們的人生軌跡,從一開始就是不同的。現在也到了該分別的時候了。”
他說完,不再看她,朝著走廊盡頭走去。彷彿要就此走入另一個與她再無交集的世界。
看著他決然離開的背影,再想到岸花葉母親的死,她幾乎喘不過氣。
“站住!”她幾乎是脫口而出,“林凜司!你不準走!”
林凜司的腳步停住了,卻沒有回頭。
入江鈴試圖用最極端的方式挽留:“你要是敢走,我會殺了你!”
前方,林凜司的背影僵硬了一瞬。然後,他平靜地開口:
“下次再見到我的時候,那就殺了我吧。”
他側過頭,最後說。
“不然……我會殺了你。”
說完,他再也沒有絲毫留戀,邁開腳步,徹底消失在了走廊盡頭的拐角處。
空蕩的走廊裡,只剩下入江鈴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那裡。
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洶湧。
那一瞬間。
心也碎了。
從醫院出來後,入江鈴渾渾噩噩,竟然又來到了林凜司的公寓樓下。
心底那點卑微的期望,驅使著她做了最後一次嘗試。
她按響了門鈴。
門開了,林凜司站在門內,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
他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將她的行李,粗暴地扔到了門口。
緊接著,他又拎出一個寵物航空箱。
裡邊兒是她之前收養的那隻小貓肥仔。
“拿著你的東西,”林凜司冷冷道,“滾。”
他將航空箱也一併推了出來,肥仔的叫聲變得悽惶。
入江鈴看著地上散亂的行李和受驚的貓,心痛得幾乎無法呼吸。她撲上去,用身體擋住即將關上的門。
“林凜司!如果我不那麼做!你以為你還能活著從那個地方出來嗎?!我都是為了救你!!”
林凜司看著她歇斯底里的樣子,勾起一抹冷笑。
“活著?”
“活著又怎麼樣?像你這樣嗎?像條狗一樣對他們搖尾乞憐嗎?你想讓我屈服於那群人渣的話,我寧願死。”
“入江鈴,死並不可怕。最怕的是像你現在這樣,茍且地活著。”
話音未落。
“砰!!!”
伴隨一聲巨響,大門在她面前狠狠關上。
她僵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彷彿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最終,她彎下腰,撿起散落的行李,將受到驚嚇的肥仔抱起,一步一步,如同行屍走肉般離開了這棟公寓。
剛走出公寓,原本只是陰沉的天空彷彿也感受到了她的絕望,毫無預兆地,瓢潑大雨傾盆而下,瞬間將她澆透。
她拖著溼透的行李,抱著貓,漫無目的地走在空蕩的街角。
雨水模糊了視線。
分不清臉上是雨水還是淚水。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心絞痛猛地襲來。
緊接著,胃裡也開始翻江倒海地絞痛起來,不知是因為接連的沉重打擊,還是因為天氣所致。
她痛得蹲下了身子,在雨中蜷縮成一團,只能緊緊抱住懷裡的肥仔。
肥仔似乎感知到她的痛苦,不安地“喵喵”叫著,然後用它毛茸茸的小腦袋,一下下,輕輕地蹭著入江鈴的下巴,試圖用它的方式安慰她。
感受到這唯一的一點溫暖,入江鈴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她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
“還好……還好有你在,肥仔……”
可是,越是這麼說,意識到自己只剩下這隻貓可以依靠,她的眼淚就更加洶湧。
那一刻,所有的堅持似乎都失去了意義。
她真的開始懷疑,自己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背叛了同伴,揹負了人命,甚至逼走了自己的愛人,究竟是為了甚麼?
就像那個傳說中偷吃了靈藥的嫦娥,她的確獲得了所謂的“永生”,也換來了無邊無際的孤獨和悔恨。
就在她意識模糊的時候。
砸在她身上的雨點消失了。
一把大傘出現在她的頭頂,為她隔絕了風雨。
入江鈴艱難地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悉的臉龐。
保羅神父。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她面前,舉著傘。
他沒有問她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沒有問她為甚麼如此狼狽。
他,甚麼也沒有問。
他只是彎下腰,向她伸出手。
“雨太大了。去我家坐坐吧,孩子。換身乾衣服,吃點熱的東西。”
“我知道,你累了。”
“我……真的知道。”
“你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