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下)
一瞬間,入江鈴,阮月,岸花葉,都驚駭地瞪大了眼睛。
連阿諾也明顯怔住。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伸出手,掐住岸花葉的脖子,手指收緊。
岸花葉的臉瞬間因缺氧而漲紅,雙腳無力地蹬踹,眼中充滿了瀕死的恐懼。
“不!住手!”入江鈴嚇得魂飛魄散,她顧不得自身的虛弱,朝著老者叫道:“停手!”
老者的目光慢悠悠地轉向她。
他抬了抬手,示意阿諾。
阿諾扼住岸花葉的手立刻鬆開。
岸花葉癱軟在地,劇烈地咳嗽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入江鈴身上。
入江鈴心臟狂跳。
她知道自己在與虎謀皮,但眼下,她看不到任何其他出路。
“如果我……如果我簽下這份協議的話,”她深吸一口氣,“你能不能……不要殺她。”
最後,她頓了頓,在阮月擔憂的目光中,提出了那個她最在乎的條件:
“還有……放了林凜司。”
阮月緊緊抓住了她的衣袖,眼神裡寫滿了“不要”。
這樣做,只會讓自己再無後路可走。
但入江鈴何嘗不明白?
只是,看著差點死去的岸花葉,想著生死未卜的林凜司,她無法坐視不理。
哪怕前面是深淵,她也只能咬牙踏進去。
她緊緊盯著老者,等待著他的回答。
出乎意料,老者沒有直接回答入江鈴的提議。
他忽然話鋒一轉,自顧自地說:“你們知道嗎?在中國,有一個傳說...”
這突如其來的話題讓所有人都是一愣。
入江鈴蹙緊眉頭,完全不明白這老者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傳說很久之前,有一個叫做嫦娥的女子。”
“她為了得道成仙,亦或者……只是出於好奇,又或者是為了別的甚麼不為人知的原因,她偷吃了不死靈藥。”
“然後,她飛上了月亮。從此,她擁有了凡人夢寐以求的永生,不會老,也不會死。”
老者的語氣有一絲淡淡的憐憫。
“可是,卻也要承擔...永遠的孤獨。”
“嫦娥一個人,守在清冷的月宮,直到地球毀滅的那一日,她也會依然存在。”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地上的親人、愛人,一個個衰老、死去,所有的牽絆都化為塵土,她卻只能看著這一切發生,無力改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永遠地……活下去。”
故事講完了,房間裡一片死寂。
這個故事,令人不寒而慄。
入江鈴的心狠狠一顫。她不由自主地想,若所謂的永生,只是那樣,即便擁有不朽的生命又如何?
就在這時,老者的聲音再次響起,將她的思緒拉回現實。
“如果不是嫦娥吃下靈藥,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入江鈴身上,“可她還是吃下了靈藥。”
他一字一句,說:
“就像有些事情,你明知道後果,卻還是一定會那麼做。”
是的。
明知道這可能是飲鴆止渴……
但為了救岸花葉,為了救林凜司……
她還有別的選擇嗎?
就像嫦娥,在拿起靈藥的那一刻,難道就真的完全沒有預想過可能的代價嗎?
或許她想過的,只是那一刻,在她心裡有個更重的念想——無論是成仙的渴望,還是對現狀的不滿,或是單純的好奇。
總之,這念想推動著她,做出了那個改變一切的決定。
入江鈴能感受到阮月拽住她衣袖的力道。
但……
沒有退路了。
她低下頭,對著自己的食指狠狠咬下!
尖銳的痛楚傳來,鮮紅的血珠瞬間湧出。
在阮月的驚呼聲中,入江鈴毫不猶豫地將帶血的手指按在了協議上。
她抬起頭,決絕地看向老者。
“我同意。”
“不會後悔。”
老者露出了一個愉悅的笑容。他微微頷首:“很好。”
“你……”阮月痛心疾首,卻無力改變甚麼。
入江鈴對她搖了搖頭,語氣平靜:“阮姐,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不會後悔。”
聽到“不會後悔”這四個字,阿諾身子一震,眼神更加飄忽,始終不敢與入江鈴對視。岸花葉也低下了頭。
“現在……”入江鈴轉向老者,提出了她最關心的問題,“能不能放了林凜司?”
老者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微妙:“還不是時候。”
“我們還不能確定,你們兩個人,是否都足夠‘忠心’。”
他特意加重了最後兩個字。
說罷,他手指輕抬,指向牆壁。
那面電視螢幕應聲而亮。
畫面中出現的不再是甚麼黑衣人,而是一間病房。有個老婦人正昏睡著。正是岸花葉的母親。
岸花葉看清畫面中的人,似乎明白了他們要做甚麼,崩潰地流淚。
老者語氣平和:“正如你們所見,這位母親正忍受著病痛的痛苦。我們認為,她這樣活在世界上,並非真正的幸福。”
“所以,我們想,不如由我們,給予她真正的幸福。”
他的目光轉向臉色煞白的入江鈴,拿出一個裝著透明液體的小玻璃瓶,遞向她。
“我要讓你,把這瓶藥給她,讓她喝下去。”
入江鈴如遭雷擊,驚恐地看著那瓶藥水。
岸花葉淚流滿面,拼命對著入江鈴搖頭,無聲地哀求。
入江鈴的手在劇烈顫抖。
老者將她的掙扎盡收眼底:“我不逼你。我會給你考慮的時間。”
他話鋒一轉:“不過,你要好好想想……那個小子,等不等得了這麼久。”
就在這時,阿諾突然開口,聲音沒有任何波瀾:“那我呢?”
老者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彷彿才想起他的存在,淡淡道:“你?你先跟我離開吧。”
阿諾點了點頭,沒有任何猶豫,邁步跟上了老者。
但,在即將踏出房門的那一刻,他腳步一頓,回過頭。看了看大家。
然後,他轉過頭,毫不留戀地跟著老者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
鐵門再次合攏。
阿諾離開後,阮月默默上前,取下了塞在岸花葉嘴裡的布條。
布條剛被拿開,岸花葉便爆發出崩潰的痛哭。
她掙扎著抓住入江鈴的褲腳,苦苦哀求:“求求你…不要殺我媽媽……求求你了……我不能沒有她……求你了……”
入江鈴看著腳下的岸花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阮月看出了入江鈴的掙扎,她蹲下了身,扶起岸花葉:“讓她一個人好好想想吧,你現在這樣逼她,也不是辦法。”
說罷,她拉起入江鈴,將她帶進了旁邊的小房間。
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她們兩人。
阮月看著入江鈴失魂落魄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握住她的手。
“孩子,我知道你現在很為難。但是你放心,我絕對不會逼你。無論你最終做出甚麼選擇,阮姐都會理解你。”
這毫無保留的理解,沖垮了入江鈴苦苦支撐的堤壩。
登時,她脫力般地倒進阮月的懷裡,壓抑許久的無助,化作淚水洶湧而出。
“阮姐……我現在好痛苦……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了……”
她哽咽著,聲音斷斷續續。
“我不想傷害任何一個人…我也不想看著他死……為甚麼……為甚麼偏偏是我要做這種選擇……”
阮月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安撫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
她等入江鈴的哭聲稍微止息,才緩緩說道:
“孩子,眼淚流出來就好了,別憋在心裡。阮姐沒讀過甚麼書,講不出甚麼大道理。但我活了大半輩子,明白一件事,這個世界上,是沒有絕對的好人和壞人的。”
“我知道,你現在為難的點在於,你認為無論做出甚麼選擇,都意味著有一個人要死,你覺得是你害死了他,對嗎?”
入江鈴在她懷裡用力地點了點頭。
阮月的語氣溫柔卻有力:“但是,你換個角度想想看。另一方面是,無論你做出甚麼選擇,都相當於救下了一條人命,不是嗎?”
“你不是在傷害誰,你也沒有傷害誰,”
“你是在救人。用你自己的方式,在拯救一條生命。”
這番話,像一道光,驟然照進入江鈴心中。
她不是在殺人,她是在救人。
她怔怔地看著阮月。
是啊,她不是在殺人,她是在救人……無論救的是誰。
那一刻,她釋然了。
“阮姐,謝謝你。”她哽咽著說道。
當下,她真切地感覺到,阮月就像她從未擁有過的母親。
她從小缺失母愛,卻在這樣一個非親非故的女人身上,感受到了如此無私的包容和理解。不得不說,這很荒謬,但她卻很受用。甚至令她產生了一點不該有的妄想。
她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阮姐……我……我可以把你當成媽媽嗎?”
“就一會兒……可以嗎?”
阮月聽到這話,明顯愣了一下。
入江鈴的心瞬間沉了下去,以為會被拒絕,下意識地想退縮。
然而,阮月沒有。
她的臉上緩緩綻放出一個極其溫柔的笑容,用力地點了點頭。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