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位快樂人早葬彼岸
還記得方才他讓她滾。
可一轉瞬,那無情的話便洩了。
他猛地回抱上來,勒得人發疼。熱氣呵在頸窩,對方帶著顫地哀求∶
“你別離開我好不好?……你不要離開我。”
分明是同一張嘴,前一刻還那麼狠心,此刻卻吐露出這般哀懇。
她聽著,終是應了一聲:“嗯。”
這聲“嗯”,像是一道赦令。
他抱得更緊,彷彿要將兩人熔鑄成一尊再難分離的連體雕塑。
接著,他語無倫次地說話。
話語是零亂的:
“我在意的人…已經一個個離開我了。我不希望你也離開我。無論你要我做甚麼都好,只要你別走…只要你別走……”
近乎是孤注一擲的坦白。
絕望又卑微。
她沉默著。喉嚨裡堵著千言萬語,卻一字也吐不出。
她無法輕易說出“我不會走”,過去的傷害,依舊清晰。
她的沉默如冷水,無情地澆滅了他灼熱的希望。
他於是更深地剖開自己,將那最不堪的念頭,捧到她眼前:“你知道為甚麼我之前要對你做那些事嗎?”
“因為我怕。我怕你離開,你也會像他們一樣離我而去……所以,我想透過那些事情證明,你不會離開我。”
“那是讓我安心的唯一方法。”
他承認了。
“可是我知道,那些事情的確傷害到了你。不過…那是我愛你的唯一方法。你明白嗎?”
她依舊不答。
長久的靜默,終於將他最後一點熱望也熬幹了。
他倏地鬆開了手。
懷裡一空,冷氣便乘虛而入。
他抬眼望她,眼底只剩一片悵然。
入江鈴覺得有點冷。
“你是不是不明白?”他苦笑,“在你心裡,我從來都是個惡人,對麼?從頭至尾,未曾變過。”
“你從未對我有過改觀,你的心裡從始至終都只有高橋大森,你所說的愛我,也不過都是假話吧?”
最後,他幾乎是咬著牙,問出了那個他最恐懼的問題:
“你恨我。是不是?”
入江鈴徹底愣住了。
恨不恨?自然是恨的。
那些憎恨,恐懼,是真真切切,刻在骨子裡的。
可愛呢?那在絕望中生出的愛意與依戀,難道又是假的?
真真假假,早已攪合在一塊。她答不出一個乾淨利落的答案。
林凜司只是看著她,眼底有簇火,燒得快要坍了。
入江鈴能讀懂他眼底的吶喊。
哪怕是謊言,哪怕只是虛假的安慰,他也迫切地需要她親口說出“不恨”這兩個字。
她明白。
她當然明白。
正因為她太明白了,所以她才做不到。
如果她對他只是敷衍,或者僅僅是想暫時穩住他,她大可以編造一個漂亮的謊言,如同以往無數次那樣。
但此刻,她不想。
她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輕。
“你以為的是甚麼樣,就是甚麼樣。”
“我不想要騙你。”
——正是因為太在乎,所以才無法去用謊言去玷汙這份情感。去粉飾太平。
若她真的不在意他,反而可以輕易地用謊言來安撫他,將他玩弄於股掌。
女人心海底針,有時殘忍,反倒是另一種慈悲。
可惜,他只聽得到她的拒絕。
“你……”他猛地伸手抓住她的肩膀。
“到底要怎麼樣?!你告訴我,到底要怎麼樣,你才能完全接受我?!”
“我只是想要這樣!只是這樣而已!”
他的語氣瀕臨崩潰,將兩人所處的絕境血淋淋地剖開。
“現在我們呆在這裡,每一分鐘都可能會死。我只是想要在臨死之前……聽見你說一句,你不恨我了……”
“只是這麼簡單……難道你也做不到嗎?”
面對他如此卑微的乞求,入江鈴再次陷入了沉默。
半晌,她終於艱難地開了口∶“我愛你那句話……不是假的。”
“不過...”
他身子一震,像是將死之人嗅到了一線生機。
可她那句“不過……”之後,便是更長久的留白。
她無法說出“不過我也恨你”,也無法說出“不過我也可以原諒你”。
千言萬語,都懸在了那兩個字後頭。
他望著她,望著她欲言又止的唇,嘴角牽起一絲苦笑。
“果然啊。”他喃喃道,彷彿已經看到了早已註定的結局。
“果然你還是那麼想的。”
她肩上的那雙手,頹然地鬆開。
那點力氣,連同那點念想,一併散盡。
“我知道了。”他苦笑,“一開始,我就應該知道會是這樣的。”
“可是我還是在痴心妄想。以為只要堅持,只要等下去,總能等到我想要的答案。”
他搖了搖頭,後退一步。
“可結果呢?”
“結果是那個答案…根本就不存在。”
入江鈴張了張嘴。
她想喊住他,想抓住他,想告訴他不是那樣的。
但,林凜司沒有再給她機會。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過身,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房間。
入江鈴仍坐在床沿,姿勢都未曾變。
眼淚是無聲無息的,只管往下掉。一顆接一顆,砸在手背上,先是溫的,隨即就涼了,像死了。
她和他,其實是同一類人啊。
林凜司害怕被拋棄,害怕在意的人離他而去。她又何嘗不是?
甚至,這種對被拋棄的恐懼,她體會得遠比他更深刻。
她害怕,害怕極了。
她怕如果此刻她說了謊話,將來若有一天被他察覺,那會不會導致他更決絕地離開她?
所以,當他一遍遍追問她還恨不恨他時,她選擇了說實話。
即便她知道那個答案會像刀子一樣捅傷他,她也寧願如此。
因為她無法承受第二次如同童年時那樣,被最重要的人拋棄。她只想毫無保留地面對他,哪怕這行徑本身,就是對他的一種傷害。
僅此而已。
可他不懂。
他要的,不過是句哄人的軟話,哪怕是裹著蜜糖的砒霜,他也甘之如飴,他想要聽的不過是句假話。
可她不說。
這是她能給出的最笨拙的真心。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她慌忙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淚痕,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請進。”
進來的是阮月。
她看到入江鈴紅腫的眼睛,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
阮月默默地走到入江鈴身邊坐下,沒有多問,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柔聲道:“又和他吵架了?”
入江鈴搖了搖頭。
“不算吵架……”
阮月嘆了口氣:“孩子,現在我們待在這個地方,還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都不一定……為甚麼,我們還要給自己留下遺憾呢?”
“如果你喜歡他,是真心的喜歡他,就應該把話說開。把心裡真正的想法,都告訴他。”
入江鈴苦笑了笑:“把話說開以後呢?然後呢?”
她抬起頭,眼中是迷惘和痛楚,“然後我和他就此分道揚鑣嗎?”
她不再掩飾,對著這個剛剛承諾要像母親一樣待她的女人,剖白心跡:
“阮姐,我的確恨他。這不是假話,我更無法欺騙自己的本心。”
“可是……我也愛他。愛到……讓我們彼此都陷入無盡的痛苦之中。”
她抓住阮月的手,“阮姐,你明不明白?我和他,好像是沒有辦法在一起的。”
阮月反握住她的手,搖了搖頭。
“我不明白你們那些彎彎繞繞。我只知道,如果錯過了真心喜歡的人,會很遺憾,遺憾到往後餘生,一想起來,心裡就會缺一塊。”
入江鈴疲憊地搖了搖頭,“阮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選擇,你不必再勸我了。”
阮月見她如此固執,深知無法再勸,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將未盡的話語嚥了回去。
可她還是有疑慮。
“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說?”
入江鈴淡淡地開口∶“我不能讓他有事。所以,我不會說他的名字。”
如果他們的猜測是真的,那麼,一旦說出最珍視之人的名字的話,那個人可能會出事,或者被當成要挾他們的把柄。
阮月和岸花葉所珍視的人都已經死了,所以她們即便說了真話也無所謂。
而阿諾珍視的人是保羅神父,他原本就是這個犯罪組織的人,所以也不會有事。
可是入江鈴知道,她不行。
唯獨她不能說真話。
就在這時,房間裡的電視螢幕“滋啦”一聲,再次亮起。
黑衣人如約而至。
“休息時間結束。你們誰先來?”
入江鈴在眾人的目光中,先一步走到了熒幕前,聲音平靜:“我先來。”
她站定,目光直視著螢幕。
“我最珍視的人……”她頓了頓,感受到身後傳來一道灼熱的視線。
但她沒有回頭,一字一句地說道∶“是我前夫。他的名字叫做高橋大森。”
其實,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林凜司的臉色此刻必定難看至極。
也許他還在期待,期待能從她口中,哪怕只是作為補充,聽到自己的名字。
然而,她沒有。
她只是繼續說了下去。
彷彿多鋪陳一分前夫的好,便能將身後那人推得更遠一分。遠到安全的地方去。
眼下,這是最好的做法。
卻無疑是在他心上凌遲。
“如你們所見,我的樣子並不算特別出眾,而且我已經不小了,花季不再。”
她平靜地陳述著。
“在我遇見他那一年,我就已經三十歲了。他比我小十歲……”
“可是,他還是依然包容我,疼愛我,那種體貼和成熟,根本就不像那個年紀會做出來的事情。”
“他對我很好,好到讓我覺得…我就像走了狗屎運。”她有些感慨,“有時候我覺得,他其實可以找一個更加年輕漂亮的,可是他沒有。他選擇了我。”
林凜司聽到這裡,兀地將頭偏到一邊,似乎不願再聽。
黑衣人顯然注意到了這微妙的反應,故意追問:“你…還有沒有其他珍視的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