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未了
阮月說完那番話，已是泣不成聲。
入江鈴立刻上前，將她攙扶到旁邊的椅子坐下，默默遞去幾張紙巾。
“阮姐，擦擦吧。”
阮月接過，低聲道了句謝。
短暫的沉默後。
岸花葉猶豫地看了一眼螢幕上的黑衣人，邁步走了過去。
她站在熒幕前，眼神遊移，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顯然並不情願將自己的內心剖露。
“我……我最珍視的人...”
“有兩個。一個是我媽媽……”
她頓了頓，彷彿接下來的名字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才能說出口。
“另一個，叫做近藤真希。也就是我那個……死了的未婚夫。”
說完這個名字，她急急地補充道：“別誤會！我絕對不喜歡他！一點都不喜歡！”
她刻意地揚起下巴。
“我呢，只是為了他的錢，才勉強和他在一起的。你說這個人有甚麼優點吧？就是臉長得好看，然後稍微有幾個臭錢。其他沒了！”
“他笨得要命，我說讓他去做甚麼他就去做甚麼。”
“有一次，我讓他跑到另一個市去給我買想吃的東西，他還真去了。那麼遠的路，當天還下著大雨呢！”
她聳聳肩，滿不在乎地說∶“我其實也不算特別想吃那樣東西，我只是耍他。畢竟，戲弄一個真心喜歡你的人，那感覺確實不差，對吧？”
她說完，還故意乾笑了幾聲。試圖營造一種輕鬆的氛圍。
“他提著那些吃的回來的時候，食物都冷了，我故作生氣地說「你就給我吃涼掉的東西？」”
“然後，我就當著他的面，把那些東西都丟進了垃圾桶。”
說到這裡，她的語速不易察覺地慢了下來。
“當下，他甚麼都沒有說。可是…我知道，他心碎了，他以為我沒有發覺，可是，我發覺了，我當然有發覺到。”
她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錯了，那一刻我有點害怕我怕他真的會離開我，再也不回來。”
“其實……我真的很害怕。”
“可是沒有想到...”
“他還是照例，每天接送我上下班，毫無怨懟。”
岸花葉說到這裡，眼中泛上淚光，她用力眨了眨，試圖逼退它們。
“其實他人也很好。”她終於承認，“他除了笨了點，也沒甚麼問題。所以，當他說他要娶我，他要一輩子照顧我時，我相信了。我答應了。”
她的聲音驟然哽咽，淚水終於控制不住地滑落。
“可是最後他卻死掉了。”
“他騙了我……”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淚。
“有時候我會想，其實如果說根本不愛這個人的話，心裡會不會就不會那麼痛。我覺得，也許我是不愛他的。我是愛那張臉，愛那些錢。但我不愛他。”
“我無數次……這樣和自己說。”
然而，最後一句，她的防線徹底崩塌了：
“可是不知道為甚麼。一想起他……我的心還是好痛。”
她不再說話。
螢幕裡的黑衣人緊接著宣佈：“很精彩的分享。現在是中場休息時間，餘下的幾位...”
那張臉轉向了林凜司和入江鈴的方向，“也請做好準備吧。”
入江鈴走上前，扶住岸花葉，將她帶到阮月身邊坐下，輕聲安慰。
阮月自己眼眶還紅著，卻還是笨拙地勸慰岸花葉：“別哭了，別哭了……”
阿諾依舊沉默地靠在牆邊，無話可說。
林凜司則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與周遭瀰漫的悲傷情緒格格不入。
入江鈴注意到他的異常，走到他身邊，低聲問：“你在想甚麼？”
林凜司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頰，但手指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
但她再追問，他也只是淡淡道：“沒甚麼。”
這時，岸花葉又再哭了起來，抽噎得上氣不接下氣。
入江鈴見狀，只好暫時壓下心中的疑惑，轉回身和阮月一起安撫她。
為了轉移注意力，她同阮月談閒天：“阮姐，我沒想到你還有個女兒……你看著那麼年輕。”
“不過這些事情，你之前為甚麼不說呢？”
阮月苦笑了一下：“其實有些事情，也沒有必要告訴你們……”
她話音未落，一直冷眼旁觀的林凜司卻突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沒有人願意在別人面前自揭傷疤，你不明白嗎？”
入江鈴被他嗆得一怔，立刻噤聲，有些無措地看著他。
林凜司說完，不再看她們，徑直走到房間的另一角，背對著眾人，明顯不願再摻和她們的談話。
阮月見狀，連忙對入江鈴說：“沒關係的。”
“其實現在說出來，我反而覺得更輕鬆了些。”她長長吁了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這些事情在我心裡憋得太久了，憋得我很難受，一直想找個人傾訴，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這反而，算是給了我一次機會吧。”
她說著，目光落在入江鈴的臉上。
“我女兒，她應該和你差不多大。你媽媽……也應該和我一樣大吧？”
入江鈴聽到這話，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自然地把頭撇到一邊。
“我沒有媽媽。”
這下輪到阮月愣住了。
入江鈴卻扯出一個雲淡風輕的笑，彷彿在說別人的事：“也不算這樣。我是有母親的，但有和沒有，也並沒多大分別。”
她的語氣裡聽不出怨恨，只有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淡漠，“在她心中，錢，男人，我。我永遠都是排在倒數。”
阮月愣了愣，然後她有點心疼地將入江鈴抱住，“對不起，孩子。我不知道你經歷過這些……”
這個溫暖的擁抱讓入江鈴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阮月輕輕拍著她的背。
末了，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那麼，從現在開始，你就把我當成你媽媽吧。”
入江鈴猛地抬起頭，看著她。
阮月對她露出一個無比溫柔的笑容：“我會像對親生女兒一樣對你。”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豁達。
“因為在這裡，好像沒有明天一樣。所以，我們都不要留遺憾。”
入江鈴怔怔地看著阮月，鼻尖一酸。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不過下一刻，這短暫的溫情，被岸花葉“無情”地打破。
“喂喂，你倆別哭哭啼啼了好不好？”她試圖振作精神，“咱們得開心一點！這又不是在拍甚麼悲慘電視劇！”
入江鈴有些無語地看向岸花葉，沒好氣地揭短：“剛才就你哭得最大聲好不好？”
岸花葉尷尬地撓了撓頭，嘿嘿乾笑兩聲：“我只是覺得現在氣氛好像太煽情了，煽情得我……我有點想笑。”
入江鈴徹底無語了，完全無法理解岸花葉這莫名其妙的笑點。
阮月則依舊沉浸在悲傷中，對岸花葉的話毫無反應。
岸花葉似乎急於打破這沉重的氣氛，眼珠一轉，大聲說道：“好吧好吧，為了活躍氣氛，我給你們講個笑話！”
她不等眾人反應，徑自說起笑話：“人累了要休息，那你們猜看看，電腦累了會怎麼樣？”
她停頓了一下，期待地看著大家。
客廳裡一片寂靜。
見沒人搭腔，她只好自己揭曉答案：“它會崩潰！”
岸花葉說完，自己先哈哈笑了出來。
入江鈴無語了。她嘆了口氣，儘量保持語氣平和：“你講的很好，下次別講了。”
就在這時，一直背對著她們的林凜司猛地轉過身。
他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
他幾步走過來，頗為焦躁，完全失了平日的冷靜自持：
“你們能不能別說了？！我很煩！”
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入江鈴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麼了？”
林凜司沒有回答，只是用力地搖了搖頭。
他不再看任何人，像是無法再在這裡多待一秒，跌跌撞撞地衝回了房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入江鈴心頭一緊，強烈的擔憂蓋過了剛才的無語。她立刻起身跟了過去。
只見林凜司背對著門口，坐在床沿，一雙手死死捂著臉，肩膀在薄薄的衣料下打著顫。
那點平日裡藏得極好的單薄，此刻無所遁形。
他聽到動靜，但沒有回頭。
“我不想說。我不想說我的那些事情……”
她懂的。有些傷口，即便已經結了痂，底下也是爛的，再無法揭開。
所以，她只是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沒關係的，不想說就不說。我會陪著你。”
“我陪著你。”
可這四個字，不知怎的，竟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猛地轉過頭，雙眼只剩痛楚。
“你給我滾出去！”他吼她，“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她被他吼得一怔，眼眶澀了一下。可她沒說甚麼，只是看著他。
看著那雙痛苦的眼睛，她並沒有動。
她沒有像他要求的那樣“滾出去”。
相反，她伸出手，不顧他的抗拒，堅定地抱住了他顫抖的身體。
“我不走。”
三個字，砸在地上，卻有迴音。
他掙扎了幾下，像溺水的人。
但那力道終究是軟了下去。暴戾散了，只剩疲憊。
他把頭埋得更深，額頭頂著她的肩胛。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那顫抖，一陣陣，傳遍她全身。
她抱著他，相互依偎著取暖。
也相互刮擦出新的傷口。
她閉上眼，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