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知遮擋世界的殼,比雪薄
林凜司怔住了,身體有瞬間的僵硬。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入江鈴。
那張總是冷漠的俊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毫無雜質的笑容。
如同冰雪初融。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她擁入懷中,在她耳邊回應:
“我也愛你。”
卻在這時。
一陣刺耳的電流聲打破了二人之間的甜蜜。
掛在牆上的電視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幾乎同時,客廳也傳來了類似的電視開啟聲。
林凜司下意識地將入江鈴往身後護了護。
螢幕中央,出現了一個穿著黑西裝的人影。
他的臉上蓋著面具。看不見面目。
一個經過處理的電子合成音從電視機裡傳了出來,迴盪在房間和客廳:
“我知道你們想要離開這個地方。”
入江鈴的心一沉。
“請放心,我無意傷害你們。我只是,想邀請諸位參與一個遊戲。”
入江鈴愣住了,遊戲?
客廳也隱約傳來了幾聲驚呼。阿諾,岸花葉和阮月顯然也看到了。
“規則很簡單。”合成音繼續毫無感情地敘述,“每個人,依次站到熒幕前,說出你心中最珍視的那個人的名字。”
入江鈴愣住了,下意識地看向林凜司。
就這麼簡單?只是……說一個名字?
林凜司壓低聲音:“別信,這裡面絕對有詐。”
兩人迅速對視一眼,立刻起身推開房門,走進客廳。
阮月抱著手臂站在沙發旁,臉色是從未有過的沉重。
岸花葉癱坐在沙發上,表情輕鬆:“說句話而已,這麼簡單的遊戲,看把你們緊張的,怎麼了嘛?”
阿諾靠在牆上,沉聲說出了他的擔憂:“我在想,他讓我們說出最珍視的人,下一步,會不會就是去找到那個人,然後……”
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沒有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岸花葉臉上的輕鬆笑容瞬間僵住,轉為驚懼:“啊?那…那我們還要不要說真話?”
就在這時。
“滋啦——”
電視螢幕再次亮起。
黑衣人重新出現。
“看來,有人很聰明,猜到了某種可能性。”
對方似有一絲嘲諷。
“不過,這個遊戲其實還有一條規則:你們可以說謊話。”
眾人屏住呼吸。
“但是...”黑衣人的語氣驟然轉冷,“在所有人都說完之後,每個人都要投出一票,給你認為‘說了謊話’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欣賞他們的恐懼。
“得票最高的人,將會被‘淘汰’。”
“也就是,”他一字一頓,清晰地宣告,“離開這個世界。”
“永遠的,和這個世界say goodbye。”
黑衣人說罷,電視熒幕自動關閉。
空氣瞬間凍結。
說真話,你珍視的人可能因你而死。
說假話,你可能被眾人投票“淘汰”。
何去何從?
登時,客廳裡一片死寂。
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阮月第一個抬起了頭。她的眼神掃過眾人:“我有一個辦法。”
所有人都看向她。
“待會兒。”她一字一頓,確保每個人都聽清,“我們每個人都投自己。”
這個提議讓眾人一怔。
“不要投別人。”
阮月繼續說。
“這樣,我們每個人的票數都是一樣的。按照規則,平票就無法淘汰任何人。”
阮月的提議讓凝重的氣氛出現了一絲鬆動。
眼下,這是能夠避免內部殘殺的唯一方法。
“對,”入江鈴立刻點頭附和,“我們誰也不能死,每個人都得活著離開這裡。”
岸花葉也努力揚起一個輕鬆的笑容。
“就是嘛,你們別一個個哭喪著臉了。那些躲在暗處的神經病,不就是想看到我們害怕的樣子嗎?我們偏不讓他們得逞!”
林凜司對著岸花葉微微頷首,表示贊同。
就在這時,電視熒幕再次毫無徵兆地亮起。
黑衣人出現。
“誰先說?”
眾人面面相覷,短暫的沉默。
就在這時,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聲音響起。
“我。”
是一直沒甚麼存在感的阿諾。
他緩緩舉起了手。沒有看任何人,徑自走到熒幕前。
“我最珍視的人……是保羅神父。”
“他對我,就像對待親生兒子一樣。”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像我這種人,經常被人看不起。有人會說,‘這個人不男不女的’,有人罵我是娘炮,有人更會說我是‘怪物’。在網路上,充斥著讓我去死的言論。”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
“就連我的爸爸媽媽……當我終於鼓起勇氣,告訴他們我想要變性的時候,他們第一時間表現出來的,也是厭惡。”
“他們說我是精神出問題了,說我沒法給家裡傳宗接代了,說我是罪人。”
“可我知道,我只能這麼做,別無選擇。”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驟然堅定,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從很小的時候,我就發覺自己和別人不一樣。我不像別的男孩子一樣喜歡奧特曼或者機器人,我只喜歡芭比娃娃和裙子。”
“我會偷偷塗媽媽的口紅,樂此不疲,因為在那一刻,鏡子裡的人,才讓我覺得是真實的自己,我覺得自己……很美。”
“小的時候,在學校,我甚至都不敢去上廁所。因為他們會大肆嘲笑我。我沒有辦法去男廁所。”
“所以我都是憋著,憋一整天,回家再上。”他的聲音哽了一下,“我曾一度……真的以為自己是個不該存在的怪物。”
“直到我遇見了保羅神父。”
“他告訴我,我和正常人沒有任何不同。他就像我的爸爸一樣,資助我,照顧我,不帶任何偏見。”
“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還能被人這樣正常地對待。”
他抬起頭,看向螢幕,一字一句:
“我真的很感激他,很感激能遇見他。”
阿諾說完,客廳陷入一片寂靜。
毫無疑問,他那段充滿掙扎與痛苦的過往,在每個人心裡都激起了不小的波瀾。
就連一向跳脫的岸花葉,也收斂了神情。
這份沉重感尚未散去,阮月已主動走到了熒幕前。
“我最珍視的人……”
“是我女兒。”
聞言,在場所有人都露出了錯愕的神情。女兒?他們從未聽說過阮月還有個女兒。
阮月沒有看任何人,目光放空。
“我是被賣到這裡來的。”她平靜地陳述,聲音裡聽不出怨懟,“我是越南人。在越南,我有個女兒。她如果還活著的話……今年應當已有二十九歲了。”
“活著的話”?
這幾個字讓入江鈴的心一沉。
阮月繼續開口,語氣裡藏著自豪與酸楚:“我女兒特別爭氣。她很小就想著要去做兼職,和我一塊養家。”
“因為我丈夫很早就和我離婚了,她不忍心看我一個人操勞,她說,「媽媽,我也幫你吧。」”
“那時我是反對的。”
“我說,「你還那麼小,你要上學,你要念書,那才對。」後來她也沒再提這事兒了,我以為她放棄了……”
“誰知道……她竟然揹著我,在放課後偷偷去做兼職。她和我說,「媽媽,我也想要幫你分擔一些事情。」”
“我當下其實是很心疼的,但是我想,就由她一次吧……”阮月閉上了眼睛,淚水無聲地滑過臉頰,“可是沒有想到,這個決定,卻成了我一生中最後悔的事情。”
“我女兒是很喜歡跳舞的,她是舞蹈學院的學生。她的夢想,就是做一名舞蹈演員。”
“可是她在一次兼職中,從高處摔下來,摔斷了腿……永遠...殘疾了。”
“我當時就哭了,我在想,如果我一開始就不讓她去做兼職就好了,如果我能再堅持一下就好了……”
然而,更讓她心痛的是女兒的回應。
“可是我女兒,哪怕失去了雙腿,卻還笑著告訴我說「媽媽,沒關係,我不怪你。」”
阮月說到這裡,幾乎淚流滿面。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抱著她哭。我在想,我一定要照顧好她,我一定要攢錢,給她做最好的手術……”
“我拼命打工,攢手術費。後來,聽說有人重金招勞工,我就去了…然後,我被拐賣到了這裡。”
“我想要回去見我女兒,可是那些人不讓我回去…”
“之後,再聽見我女兒的訊息時……”
“卻是她過世的訊息。”
她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
“我不明白為甚麼麻繩總挑細處斷。我不明白,為甚麼事情會發展成如此悲慘的地步……我每天都在恨自己,恨自己當時……為甚麼會做出那個決定……”
一片死寂。
岸花葉收起了那副輕鬆的表情,眼神充滿了同情。
阿諾默默低下了頭。
入江鈴感到一陣鼻酸。
她看向身側的林凜司。
在他臉上,她竟爾捕捉到了一絲心疼。為他人而生的動容。
這種表情出現在他臉上,是如此罕見,以至於入江鈴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