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還在刺痛著悲傷的你
模糊的視線裡,出現了保羅神父的臉。
他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嘆了口氣:“去教堂坐坐吧。避避雨,也靜靜心。就像你小時候一樣,以前難過的時候,你不是總愛來教堂嗎。”
入江鈴此刻確實無處可去,身心俱疲到了極點。
她像個迷路的孩子,茫然地點了點頭,默不作聲地跟著神父。
踏入教堂,喧囂的雨聲被隔絕在外。
這份寧靜讓入江鈴痛楚難當的心,稍稍平復了一些。
保羅神父站在她身邊。
“感受到了嗎?這就是天父的力量所在。他會賜予迷途的羔羊以安寧和力量。”
“這力量,就如同天父與義人們在「永恆國度」中所享受到的一樣。”
“永恆國度”……
再次聽到這個詞,入江鈴愣了愣。
她之前從兇手口中也聽過這個詞,但一直無暇深思。
此刻,她終於有機會問出口:
“神父,永恆國度…到底是甚麼地方?”
保羅神父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引領她走到耶穌像下。
燭光在雕像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閉上眼睛。”
入江鈴依言閉上眼。
“現在,你心裡在想甚麼,你內心深處最渴望的畫面是甚麼……那裡,就是屬於你的永恆國度。”
“每個人理解的永恆國度都不同,所以每個人最終去往的,也將是獨一無二的國度。但相同的是,那裡沒有不幸,沒有痛苦,沒有分離,沒有生老病死。”
“那裡,只有你思念的人,和你想要追尋的生活,最完滿的生活。”
入江鈴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些短暫卻深刻的溫馨畫面。
都是與林凜司一起。
那些沒有猜忌,沒有傷害,只有彼此依靠的瞬間……
她緩緩睜開眼睛:“那就是死亡嗎?只有死了,才能去那裡?”
保羅神父卻搖了搖頭,“不,不是的。孩子,你誤解了。死亡,並不能令人去往永恆國度。□□的死亡,就是終結,塵歸塵,土歸土。這與永恆國度,是截然不同的兩碼事。”
入江鈴愣住了,更加困惑:“那…要怎麼才能去呢?”
保羅神父凝視著十字架上的耶穌:
“信。”
“只要你從心底真正相信它的存在,你就能找到通往那個地方的路徑。人的意念,是這世間最至高無上的存在。”
在眼下的寧靜裡,入江鈴積累的委屈彷彿找到了宣洩口。
她看著面前慈祥的神父,哽咽道:
“神父,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我把一切都毀了。”
“林凜司他肯定不會原諒我的,我對他說了那麼殘忍的話…我更害了高橋,他因為我被打成那樣……我是個罪人。”
保羅神父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直到她說完,他才溫和地反問:“那你告訴我,孩子,你之所以選擇說那些傷人的話,目的是甚麼呢?”
入江鈴低下頭,淚水滴落:“是為了救岸花葉,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去死。”
“那不就對了。”
神父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不是罪人,相反,你在那一刻,選擇犧牲自己的感情,去救另一個人的性命。你這是善舉,是犧牲,是天父也會讚許的行為。”
這句肯定,像一道光,照進了她灰暗慘淡的內心。
老實說,這個認知讓她的負罪感減輕了不少。
“但是,我很擔心高橋,他傷得很重……”她依舊無法放心。
神父沉吟片刻,做出了決定:“別怕,我陪你一起回去。畢竟我也是個男人,總能保護你,也能幫上忙。”
她感激地點點頭。
不知為何,遙遠的記憶浮現在腦海。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小時候某次,她發高燒,父母不在家,是保羅神父揹著她跑了很遠的路,滿頭大汗地把她送到醫院。
他當時焦急又關切的神情,正如這時。
原來神父一直像小時候一樣,是那個會在她無助時伸出援手的長輩。
從未變過。
她感動地點點頭:“謝謝您,神父。”
...
兩人很快回到了酒店。入江鈴刷開房門。
眼前的景象,卻讓她血液瞬間凍結∶
高橋倒在客廳,周圍是一片刺目的血跡。
他臉色慘白,雙眼緊閉,一動不動。
“高橋——!”入江鈴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神父一個箭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高橋的鼻息,“別慌!還有呼吸,只是昏迷了!”
入江鈴連滾帶爬地撲過去,緊緊抱住昏迷的高橋。
她心痛得無以復加:“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的錯!!”
與此同時,一股對林凜司的怨恨難以抑制地湧上心頭。
他怎麼能下這麼重的手?他怎麼能如此殘忍?!
神父在一旁看著,語氣複雜:“按照那個人的性格,沒有當場…唉,已經算是手下留情了。”
入江鈴抬起頭,茫然又痛苦:“我好像…從來都沒有真正瞭解過他。”
“你本就不適合與那種人在一起。”神父繼續開口,“你天性比較善良,而他不是。那種內心扭曲,行事極端的人,你永遠不知道他會在甚麼時候爆發。”
“那種人啊,最好是遠離為好。”
“可是,他有時候,對我也很好……”入江鈴下意識地辯駁,腦海中閃過林凜司溫柔的瞬間。
神父嘆了口氣:“孩子,我只是說實話,因為我是看著你長大的,在我心裡,你就如同我的親生女兒一般。我不願見你受到任何傷害。”
入江鈴沉默了。
她看著懷中傷痕累累的高橋,內心的天平再次傾斜。
“神父,請您幫我個忙,先送我丈夫去醫院好嗎?他需要立刻治療,我要留在這裡。”
神父眉頭緊皺:“不行!我怎麼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那個人萬一回來……”
“他不會傷害我的。”入江鈴打斷他,語氣平靜,“我知道,他絕不會傷害我。請您快帶高橋去醫院吧。”
神父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知道拗不過她,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費力地將昏迷的高橋背起,再三叮囑:“你自己千萬小心!有事立刻打電話!”
神父揹著丈夫離開了。
房間內只剩下她和滿室狼藉。
以及,那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入江鈴支撐著發軟的身體,走到窗邊,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迅速接起。
彷彿他一直守在電話旁:
“你在哪?”
入江鈴看著窗外依舊淅瀝的雨,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回酒店了。你不是在找我嗎?”
這通電話打完後,入江鈴登時癱坐在地。
直到他來,她沒有抬頭。
腳步聲靠近,在她面前停下。
林凜司彎下了腰,輕抬起她的下巴。
他沒有暴怒,沒有癲狂,只是平靜,平靜得近乎疲憊。
“告訴我,”他的聲音很輕,“你喜歡誰?好嗎?”
他看起來太冷靜了,冷靜得讓她心裡發慌。
她不怕他發瘋,不怕他傷害她。
她只怕…
只怕他對她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可是,只是那句話,她不能說出口。
她無法說出“我喜歡你”這四個字,哪怕現在也說不出口。
這令入江鈴很恐慌。
為甚麼?
為甚麼她說不出口。
他苦笑了笑。甚麼也沒有說,只是將她從地上扶起來。
“其實我知道。”
“你很恨我。之前是,現在…大概更是了吧。”
“我不會再想那麼多了。”
他移開視線,看向窗外滂沱的大雨。
“人一旦有了奢望,就會變得很難看,很醜陋。所以……”
末了,他收回目光,再次落在她臉上。
語氣卻平淡得令人心碎。
“我不想要有奢望了。”
入江鈴站在原地,渾身冰涼。
他沒有責怪她,沒有像之前那樣失控,他甚至還在和她傾計,動作也算溫和。
可,她太發覺,有甚麼東西,在她之前說出那些違心話的時候,已經徹底碎裂了,再也無法拼湊回去。
窗外的雨聲更大了。
她的眼淚也無聲地洶湧。
因為她無比清晰地認識到——她永遠地失去他了。
哪怕,他或許還會在她身邊。
愛人就站在面前,呼吸可聞。
但他們之間,卻已經隔著一片再也無法渡過的海域。
是她親手,將他推到了對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