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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92章 廢棄品 求知是她一生的讖語

2026-03-25 作者:施歲

第92章 廢棄品 求知是她一生的讖語

“PRC1受體被病毒識別並破壞, 槲蟲接收到的來自蟲群的資訊素會因此而大大減少。透過昨晚的實驗,我懷疑槲蟲的細胞分裂與分化活動受到體內資訊素濃度的影響,在體內資訊素濃度快速降低的情況下, 其他因素會冒出來充當暫時的指揮者,指導它們的細胞完成接下來的分裂與分化。”

唐念指著電腦螢幕,簡單直白地說出自己的推測, “當資訊素接受渠道被驟然切斷, 身體檢測到異常, 冒出來充當‘指揮者’的東西就是刻在槲蟲本能裡的一種無限增殖能力。”

“甚麼意思?甚麼無限增殖能力?”糾察員皺眉道。

她看了他一眼, 解釋說:“槲蟲能夠再生自己缺失的組織, 無論切割下它們的觸手還是表皮, 只要給予它們足夠的時間,它們都能再生出缺失的部位,作為成體的兵蟲與工蟲更是能夠直接重組自己碎裂的身體, 身為軍警編制的人, 關於這一點您應該比我更加了解。而無論是再生能力還是重組能力,歸根結底其實都是無限增殖能力的一種表現。”

她頓了頓,低聲道:“這種無限增殖能力在地球上被人類稱為癌變。”

糾察員依然雲裡霧裡, 梅段香卻聽懂了,眉頭凝起來:“你是說蟲群能夠控制這種無限增殖能力?”

唐念點點頭:“這只是我的猜測,但應該八九不離十。細胞的無限增殖對許多地球生物來說都是致病甚至致死的, 可是在蟲群身上卻得到了行之有效的應用,只不過它們不是萬能的, 這種能力對它們而言依然有失控的風險。”

這回糾察員總算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嗤笑一聲,認為她滿口推脫的說辭:“你是想說上午無人機拍到的那隻巨型槲蟲就是因為它的無限增殖能力失控了?”

“是。”她繼續點頭。

“可它們的體型這不是很正常?”他指了指櫃子裡那兩隻體型正常的槲蟲。

“這正是我要說的重點。”唐念調出了計算機螢幕上的病毒影象,指著其中一個道, “在我們實驗室準備淘汰的那些廢棄病毒變體裡,有一種病毒能夠快速遏制細胞的增殖,它應用於癌變生物時,可以有效地剋制細胞的無限增殖。”

這句話簡直是在說“我找到了治療癌症的希望”以及“我找到了打敗蟲群的方法”,一旦能夠遏制蟲群的無限再生能力——甚至只是延緩就好——使用熱武器攻擊它們便成為了有希望的事,糾察員對此深感狐疑,但他看到站在他身旁的梅段香激動地撲了上去,奪過滑鼠刷拉拉瀏覽起了那些他看不懂的複雜影象與圖表。齮坻行光

唐念退到一邊,為她的導師讓出空間。

她其實還隱瞞了許多細節沒有說。

譬如她剛剛說資訊素濃度降低以後,槲蟲體內蘊含的無限增殖能力就會出來充當細胞的指揮者,這句話也對也不對。

真實的情況比她講述的還要複雜得多,充當“指揮者”的物質不止一種,需要進行分類討論。

唐夏上一隻槲蟲就沒有展開無限增殖,而是直接步入了從幼蟲分化為成蟲的程序,唐念猜測這是因為它與唐夏的初始狀態不同,它也許曾經接受過某種“分化指令”,就像螞蟻的幼蟲在蟻群及蟻后資訊素的多重作用下會分化為工蟻一樣。而唐夏卻沒有,或者說有,但接受得不那麼完整。

在其餘資訊素來源被斬斷以後,那隻槲蟲體內殘留的分化資訊素自然佔了上風,分化指令成了指導它細胞活動的最高指令,所以它從幼蟲逐漸分化為了成蟲。

而關於廢棄病毒的敘述也有所保留,那個病毒變體確實能夠遏制細胞的增殖,可它並不會好心判斷甚麼是生命體正常的增殖,甚麼是壞的增殖,它只會一視同仁地遏制。

所以那隻分化到一半的槲蟲死了,因為它不像唐夏那樣進入了無限增殖模式,病毒入侵打斷了它正常的細胞活動節奏。

唐夏卻因為無限增殖能力的失控而誤打誤撞倖存了下來,現在它體內的細胞增殖速度仍然是錯誤且過快的,只不過那種病毒存在於它體內,有效延緩了細胞分裂的節奏,暫且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唐念不能將真相悉數透露出來,是因為一說出來大家就會知道她的實驗弄死了一隻槲蟲,也會知道現在櫃子裡的那兩隻槲蟲裡有一隻是唐夏冒名頂替的,它不僅鳩佔鵲巢扮演起了實驗槲蟲,還在她的投餵下吃掉了死去的同伴的屍體,毀屍滅跡得一乾二淨。昳斥刑咣

在唐夏給自己打下病毒試劑的時候,她本以為它必死無疑。

然而試劑注入體內,它竟然出乎她意料地活了,而且也沒再膨脹下去,就是身體依然很大,幾乎填滿了整個實驗室。

當時她還沒有明白原理,只一心想要帶它跑路,可它的身體這麼大,跑路絕對會暴露目標。唐念思索片刻,索性先操了把刀上前切割它多餘的身體。

唐夏不理解天底下怎麼有人能那麼狠心,它才剛剛從鬼門關走一遭回來,身體還虛弱著,居然就得面對她的屠刀。

它疼得一度想要慘叫,她卻像在對一個高速上急著上廁所的人說“還沒到服務站,你儘量憋一下吧”一樣,輕飄飄地對它說“有點疼,你儘量忍一下吧”,然後就甩手開幹了,在它身上翻山越嶺,吭哧吭哧割得滿頭大汗,手法像技藝不精的理髮師學徒在給一隻金毛獅子胡亂修剪鬃毛。

在增殖能力失控的加持下,它的傷口橫斷面倒是修復得很快,然而疼痛絲毫不減,疼得它幾乎死去活來。

等把它多餘的身體切割完,唐念又面不改色地指揮它吃下自己多出來的那部分身體,說必須吃掉這些東西,才能抹除他們在實驗室裡做的那些事的痕跡,不然後續可能會有人根據這些東西來追查他們。

這要求過於獵奇,以至於接下來她叫它吃下它同伴的屍體時,它的三觀已經發生了扭曲的轉變,覺得吃同伴跟吃自己比起來實在算不得甚麼大事了。毉螭陘烡

它那邊忙著消化,這邊唐念也沒閒著,將實驗室簡單清掃了一下,把它寫過的紙條放進碎紙機裡粉碎,還搞壞了監控,消除了監控錄到的罪證。艤蚳婞洸

等到實驗室變得稍微整潔了一些,唐夏也消化得差不多了,伸出觸手指了指實驗室大門,示意她趕緊趁現在還沒來人時跑路。不然這裡死了一隻槲蟲,而且還浪費了許多試劑、打碎了許多瓶罐,一旦被人發現,她和它絕對吃不了兜著走。

但唐念沒有動。

她本來就打算帶著唐夏遠走高飛,反正它的情況看起來像是暫時穩定下來了,短期內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可是視線掃到那些殘留的試劑時,她卻莫名感到難以邁開雙腿。

有太多的問題她都還沒探索出答案。瀷茌硎獷

如果她就此離開,那些廢棄病毒依然會被當成廢棄品統一清理,關於唐夏與上一隻槲蟲為甚麼一隻活一隻死的秘密也會順勢被時間的塵土掩埋。

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知曉這些問題的答案,包括她自己。

其實這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如同程序充滿了bug,但bug與bug互相抵消,湊巧執行起來一樣,很多事情都沒必要去深究其中的原理,也沒必要進行改動,說不定牽一髮而動全身,就讓它這樣不明不白地執行下去,能用結果搪塞甲方就行。

她可以像搪塞甲方那樣搪塞自己,不知其所以然且渾渾噩噩地活著。

可是……意邢輄

她辦不到。浳飭邢轂

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僅僅知道結果就會感到心滿意足的人。如果她是這樣的人,從一開始就不可能飼養唐夏,也不會想要北上尋找她媽媽。她所做的一切,從頭到尾都只是希望求得一個“為甚麼”的答案而已。

有些人糊糊塗塗歌頌結局,有些人鑽牛角尖追尋開端。

而求知是她一生的讖語。

人類恆而有之的好奇心在那一刻猶如深海巨鯨發出的空靈嘯鳴,遊過漫漫海水,遊過四季更疊,遊過地球的紀元,從太古時期的盤古開天闢地吟唱到現在,在她足下震出空曠的迴音,驅動她轉身邁步,走向了那些尚未被研究的散亂的試劑。悘遲形珖

她用戴著手套的手拿起它們,對桌面上的唐夏說對不起:“我還不想走。”

她說要委屈它在櫃子裡假扮實驗槲蟲一段時間了,還保證道自己不會讓它遭受太多實驗的痛苦,過幾天她會尋找合適的方式讓它假死,讓它名正言順“死”於某場實驗,將它從實驗室裡不引人注目地解救出來。

只有用這種方式她和唐夏才有可能逃脫責罰,不然私自攜帶槲蟲進首都,光是這條罪名都夠她吃上一籮筐的槍子了。

唐夏沒有說話——當然,主要是沒法說話,它抓來一支筆,在草稿紙上氣惱地寫下:“那我剛才豈不是白吃我自己了嗎?”

“我看你吃得挺開心的。”她移開目光。蟻遲醒洸

唐夏立刻炸毛了,張牙舞爪,痛斥她說的是甚麼鬼話,太壞了,簡直沒有良心。壞字還著重描粗了,旨在控訴她的絕情。

唐念決心貫徹落實絕情的控訴,把它寫的紙條送進碎紙機攪碎,順帶單手將它拎了起來。

它又縮回了巴掌大小,軟乎乎的一團,因為生氣,身體像火苗一樣在她手裡忽上忽下跳躍。她將另一隻手也扶了過去,像捧著一團燃燒的水似的捧著它,笑了笑,說:“好了……可是你不就喜歡我這個樣子嗎?”

它恨自己不能說話,不然就能回答說我哪有這麼受虐狂?但就在它這麼想的時候,唐念剛好低下頭,在它冰涼的身體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唐夏還牢記著親吻是人類之間表達親暱的一種手段,但此時它並沒有回想起那本雜誌的內容,它只是感受到了她的嘴唇,柔軟得像初綻的花瓣。

它像被公主親吻的青蛙王子一樣咻的一下消氣了,變得溫順且任人擺佈,懶洋洋地想著,好吧,它可能、也許、大概……確實是有受虐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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