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巨型史萊姆 你的實驗室出事了
變大的唐夏就像一個抱枕, 材質是冰涼柔軟的史萊姆,要不是此刻情況危急,唐念會很樂意把它抓來捏扁搓圓, 當成看電視的靠墊,可現在的情況哪哪都不對,如果它一直維持這麼大的體型, 甚至變得更大, 一定會被其他人發覺。而且她不知道變大意味著甚麼, 是否會對它的身體造成傷害, 如果這是疾病的一種就糟了。
在她沉思的時間段裡, 唐夏還在持續膨脹, 它很快就大到霸佔了整個桌面,身體覆蓋到一些儀器上,觸手也在不斷延長, 如同深海里一隻巨型八爪魚。詣豉型咣
短短几分鐘的時間, 它已經大得幾乎要掉下書桌了。唐念不自覺朝後退開幾步,擔心自己被史萊姆的海洋淹死。她同時也意識到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她得想想辦法挽救一下這個局面。
好在唐夏似乎還保持著清醒, 精神頭也不錯,它捲起觸手,用比她手臂還要粗的觸手吃力地捲起了她散落在桌面上的筆, 刷刷刷於草稿紙上寫下:“怎麼辦啊唐念,我變得好大!”
“沒事, 我幫你看看。”
其實很有事,但唐念不是那種習慣大喊大叫的人,她維持著表面的鎮定,飛快取下了一些它的表皮組織進行觀察。
先進的電子顯微鏡將放大了上億倍的影象呈現在計算機螢幕上。已茌興逛
這種遠古冰川病毒的變體作用於PRC1受體的原理是識別並結合PRC1受體, 然後“進入”槲蟲表皮細胞,或者說被槲蟲表皮細胞“吞入”體內,在細胞體內形成一個內體囊泡,透過與細胞爭奪資源耗死細胞,並完成自身的複製。
在離體實驗中,他們已經得知這種病毒會在結合過程中破壞細胞表面的PRC1受體,並消耗擁有PRC1受體的細胞,這個過程會引起免疫反應,但並不致死。
然而在更為複雜的□□環境中,PRC1受體的損壞似乎引起了遠超離體實驗的應激反應。它體內的各種指標都出現了劇烈波動,更讓唐念驚愕的是,她並沒有在其中觀察到像上只槲蟲那樣的分化細胞——苅褫
唐夏的細胞依然是特屬於槲蟲的細胞,它並沒有分化。
不僅如此,舊的PRC1受體細胞被破壞後,新的PRC1受體細胞正以驚人的速度填補進來,正是因為新生細胞的數量太多了,唐夏才變得越來越大。
換言之,它的PRC1受體細胞似乎癌變了,開啟了無限增殖模式。
可是……為甚麼?
唐念目瞪口呆,她百思不得其解唐夏為甚麼會表現出與上一隻槲蟲截然不同的反應,明明它們注入的是同一種病毒試劑。
癌變還在繼續,唐夏的觸手本是擬態觸手,它可以自由控制它們的形態,無論是融進身體裡還是伸出來,無論是軟化還是硬化,都聽憑它的擺佈。
可是現在它已經操縱不了自己的身體了,觸手不受控制地蔓延出來,像大樹粗壯的根系一樣盤繞在地面,唐念被它擠得不得不站在了它的觸手上。
它的觸手粗到卷不住細小的筆桿,唐念聽到它發出了一些尖利的嘯鳴,雖然不懂其中的具體含義,但她大致也能猜到它是在驚恐地尖叫。
如果唐夏能說話,現在一定在嗚嗚大哭,對她說:“唐念,我變得好可怕!”
她既著急,又對此束手無策,人類至今都沒有研製出癌症特效藥,她完全不知道要怎麼幫它控制這些發瘋的細胞。無論是原理還是結果她都一頭霧水,就像編寫程序後驟然彈出滿屏的紅色bug一樣。
咚的一聲巨響,是它的觸手突然硬化,撞到了當前這個實驗室的某個金屬櫃子上,把櫃子帶得翻倒在地,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乒哩乓啷聲,裡面存放的各種瓶瓶罐罐從敞開的金屬門裡震出來,連帶著碎了一地。
唐念顧不上心疼那些器皿,她看著那些儲備有遏制分化病毒的試劑,咬了咬牙,心裡亂成一團。縊叱興光
上一隻槲蟲注入這些病毒以後就停止了分化,但同時也死了。唐夏沒有分化,不知道注入這些病毒以後會不會收穫跟那隻槲蟲不同的結局。
她也許可以給它試一試,然而這樣做的結果很有可能直接導向死亡。
唐念並不是舉棋不定的人,如果是普通的槲蟲她就直接試了,但這是唐夏,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因賭博失敗而失去它的後果。
她彷徨猶豫的時刻,唐夏的觸手已經快速生長到了窗邊。
窗簾原本是拉上的,遮光性很強,白天的陽光只能勉強從四周的縫隙裡擠進來,主要照明還是靠室內的燈具,可它的觸手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這一下勾到了窗簾邊沿,把窗簾掀開了一大半。
過於明亮的光線從外面洶湧地擠進來,把室內的一切照得無處循形。
唐念下意識想要閉上眼睛,卻在閤眼之前看到遠處的高樓上有架無人機一掠而過,她嚇得魂飛魄散,暫時顧不得糾結手上的試劑了,把試劑隨手一放,費力地跨越地上恍如海面般起伏波動的觸手,快步跑上去拉上了窗簾。
直到窗外的光線重新被厚重的窗簾布捂住,她的心都還在砰砰直跳,把自己掛在窗簾上緩了一會兒才轉頭。
映入眼簾的赫然是唐夏的動作,它從身體裡費力分裂出一隻小觸手,捲起她隨手放在桌面上的試劑,在她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之前,毫不猶豫地將那些試劑朝著自己的體內打了進去。
*
梅段香接到通知時是下午兩點半,她剛午睡起來,正在品嚐保姆做的下午茶。
很多上了年紀的老太太都不愛吃甜了,但她一以貫之地喜愛享用高油高糖的食物。
曲奇還沒來得及送進嘴裡,手機就響了起來,打來電話的是政府那邊的人,她起初以為是催她要實驗成果,拿起來就要吟誦自己已經重複了無數遍的套話,甚麼“已經到了收尾階段,快了快了”啦,甚麼“必當竭盡全力,絕對不辱使命”啦,結果接起來一聽,對面卻告訴她,她的實驗室出事了。
“我們這邊的無人機監測到你的實驗室有異常活動跡象,根據監控反映,是你實驗室的一個成員,名字叫唐念,昨天夜裡凌晨一點多她獨自走出宿舍,進到了實驗室裡,一直到現在都還沒出來。我們已經派糾察員過去核實情況了,希望你也即刻趕到現場配合我們的工作。”
梅段香說:“啊?”
這種天降厄運的感覺她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了,上一次還是很多年前——
當時史詩逸還是她的學生,由於違規使用大學裡的實驗器材,導致化學藥品爆炸,在實驗室裡引發了火災,萬幸沒有人員傷亡,只有史詩逸本人被燒掉了眉毛、睫毛與劉海,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才長回來,她還很樂觀地說自己長得像鬍子的唇毛居然也被燒沒了,省下了刮毛的功夫。
此時第八次蟲襲尚未過去,不過密米爾受到的波及較小,路上還是有一些職業特殊的人出行。政府那邊派了專車過來接她,名為接送,實為監控,因為一旦實驗室出事,她這個負責人必然難辭其咎。
梅段香面上不顯,依然是一副嚴肅又沉穩的老教授做派,心裡卻在痛罵史詩逸,沒想到自己已經不教她了,然而她介紹給自己的人竟然還是能給製造出不遜於她的大麻煩,簡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子子孫孫無窮匱也。
趕往實驗室的路上,梅段香預演了好幾種可能,連最壞的情況都考慮到了——唐念其實是逆黨派來的間諜,參與了違反新政的活動,在實驗室裡舉行反動集會。如果真是這樣,那她這個導師大概也會被抓去判刑。
不過往樂觀處想想,她這個年紀即便判刑,坐不了幾年牢也會因為年齡太大被放出來,就算不放出來,也相當於在牢裡養老了,給兒孫們省下了送她去養老院的錢。誰說年紀大沒好處了?
到達實驗室門口,那裡已經停了一輛警車,幾位糾察員站在門口,唐念則獨自站在他們面前,表情尚算平靜。
梅段香朝她身後看了看,沒看到其餘人,又往實驗室裡頭看了看,沒看到火光,內心稍安,走到她面前,問她究竟怎麼回事,唐念垂下眼簾,先同她道了歉,說:“我太想加快實驗程序了,所以違反休工的規定,私自來這裡進行了研究。”
“你啊你……”梅段香隔空點著她的額頭,轉頭面對一水的糾察員,“我這個學生性子急躁,年輕人嘛,急於求成,正常。不過她沒甚麼壞心,她也是想盡快拿出實驗成果應用到前線,報效民眾與政府。”鐿垙
糾察員沒有對她這番替學生推脫的話發表甚麼意見,只恭恭敬敬道:“是甚麼樣還要進去看看才知道,梅教授,請吧。”
眾人一同走了進去,梅段香和唐念被簇擁在中間,周圍的人荷槍實彈,梅段香只能隱蔽地瞪了唐念一眼。
始作俑者眼觀鼻鼻觀心,如同一截朽木,自動遮蔽掉了她的眼神。
實驗室內基本還算完好,只有一間遭了殃,裡面的金屬櫃子倒塌了,碎了許多空瓶罐,角落裡的監控也像是被甚麼利器破壞了。
糾察員問唐念這是怎麼回事,她說是槲蟲碰掉的。
“我用它們做了實驗,它們中途暴走了一會兒……不過後面我控制住了它們,現在它們都好好地待在櫃子裡,沒有造成太大的損失。”
一行人來到櫃子前,兩隻實驗槲蟲確實都好好地存放在裡面,看到他們出現,它們防備地繃緊了身子。醳螭邢咣
然而唐念那番話怎麼聽都像是推脫的藉口,糾察員不僅對實驗室展開了地毯式搜查,前去調取監控,還派了兩個女性糾察員出來,將她帶去衛生間脫掉衣服搜了身。
一番檢查下來,除了監控錄影莫名損失了一段,以及眼前看得到的這些瓶瓶罐罐的損毀,他們沒發現任何異常之處,唐念身上也沒有攜帶任何疑似反動的東西。扅新咣
審問唐念,得到的結果翻來覆去是一些車軲轆話——
“我們的無人機拍到了一隻巨型槲蟲。”
“是,實驗過程中有一隻槲蟲暴走了,體型變得很大。”
“你當時為甚麼要匆忙拉上窗簾?”恞踟刑
“我知道自己違反了休工規定,有錯在先,所以害怕被無人機拍到。”
幾位糾察員面面相覷,梅段香也趕緊說她的學生有錯,確實該責罰,但絕對不是甚麼反叛的罪:“給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的!”
“就算不是反叛,她違反休工規定,還搞出了這麼大的動靜,也是在挑戰政府的權威,把她帶走。”其中一位像是頭的糾察員出聲道。
梅段香欲言又止,想幫忙勸幾句,又知道時局緊張,唐念這個罰絕對是逃不了的。讓她自己去挨個處分,接受一下思想教育,說不定以後才會長記性。想到這她閉上了嘴。
思想教育是政府新近開設的,專門針對沒有做出實際反動行為、但對新政態度不端且思想散漫的人,為期三至七天不等,在思想教育期內會把人統一關在一個地點,播放影片,並且請來思想老師傳授真社會性運作機制的好處。
糾察員就要上來架走她,在他們的手碰到她之前,唐念突然說:“如果我昨晚研究出了一些重要的成果,是不是可以抵消掉對我的處分?”
糾察員臉一沉:“你這種想法完全是投機取巧的想法,一碼歸一碼,就算你研究出了拯救世界的方法,你現在犯下的錯誤也必須接受懲罰。”
“我知道了。”她從容不迫地繼續討價還價,“不過如果真有拯救世界的方法,我覺得等世界拯救完了再去接受懲罰也不遲,畢竟拯救世界比較要緊,對不對?要是世界毀滅了,懲罰也沒甚麼意義。”
梅段香被她的初生牛犢不怕虎驚出一頭冷汗,心想你不要命了,居然還敢對糾察員講道理。
不等糾察員發作,她又接著說道:“我的發現沒有偉大到拯救世界的程度,但我覺得它還挺有意思的……你們要聽聽看嗎?”
她走到了計算機前,回身看著他們。
冷冷清清的身影拓在計算機藍色的螢幕前,面色沉靜如水,像一棵寂寥又精幹的小樹。蜴新珖
沒有枝繁葉茂,沒有結群叢生。跇烆桄
她始終離群索居,不與人深交,光禿禿的樹幹上既無樹葉也沒果實,但她有一股勁瘦且沉默的生命力,流水般清澈,頑石般固執。衪豉姓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