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假冒偽劣駭客 很久沒見到你的仿生人了
漫長的梅雨季到來了。
連著一週, 密米爾都籠罩在無邊無際的菸灰色雨幕裡,梅雨天的雨不大,纖柔的雨線, 密實如同陳年蛛網,撐傘顯得小題大做,不撐傘從街頭走到巷尾, 身上又會多上一層似有若無的水汽, 溼涼又粘膩。
這是撐傘與不撐傘都覺得渾身不得勁的天氣, 唐念通常會戴頂鴨舌帽出門, 儘管這個裝束在雨天看起來像個即將行竊的小偷。
這幾天她一直在宿舍與實驗室兩點一線往返。妶持邢洸
第八次擴散當天, 她還是被糾察員帶去了他們設立的審查中心, 交由審查中心的領導評估她的行為需要接受何種程度的懲罰。鑑於她發現了具有突破性的重大成果,而且實驗室很缺人,領導給她記了個過, 佈置了一些線上的思想課程任務, 就讓她先回去了。
線上思想課程不能倍速播放,為了完成規定的打卡任務,唐念只好一邊做實驗一邊戴耳機, 聽著那頭的思想老師向她灌輸遵紀守法及維護新政的必要性。
她發現的病毒光速在學術圈傳開,被業界簡單地命名為抑增殖病毒,至於能與受體PRC1結合的病毒, 則被叫做資訊素病毒,前者被送去更專業的病毒科研所研究, 後者的研究則依然在他們實驗室進行。
這兩個病毒就像病毒上面最主要的兩根枝杈,以它們為起點,人類正在馬不停蹄地挖掘它們的巨大潛能,以期篩選出更強大的變體。
回到實驗室後, 唐念除了應付例行的科研,還需要煩惱如何把唐夏從實驗室裡神不知鬼不覺地救出來。
假死說來簡單,實操起來卻充滿了障礙,畢竟一場實驗那麼多人盯著,不僅梅段香會全程把關,其他小組也會過來觀摩學習,要令這十幾雙眼睛都相信唐夏已經在實驗過程中死了絕非易事,她唯一想出來的方法就是纂改裝置的資料。
簡而言之就是當駭客,把實驗裝置的資料篡改了,讓資料顯示唐夏已經死亡。
為此唐念不得不惡補起了程式設計知識。
自從加入實驗室以來,她就一直在大量輸入,現在基本所有學科都與計算機交叉融匯,為了操縱那些儀器,她確實在幾個月時間內學會了一些與之相關的程式設計知識,但駭客又是另外一套體系了,光是教程都不好找,她花了些錢才在網路上搞到一個駭客網站的入會資格,每天都在那個網站上潛心學習。
她埋頭苦學違法亂紀知識時,唐夏則不得不待在實驗室裡。憶摛滎珖
為了讓它少受些取樣的罪,每當有小組要前來取樣,唐念都會若無其事地遞出另一隻槲蟲。
一直到三天後她的詭計才被識破,因為有一個師姐發現其中一隻槲蟲狀態很差,把它和唐夏都捉出來檢查了一番,發覺它遍體鱗傷,唐夏卻吃他們實驗室的槲蟲餐吃得圓滾滾胖乎乎的。
這個名叫丁紫悅的師姐忙追問她怎麼回事,唐念只好發揮自己信口雌黃的本領,說休工那天她不是拿了唐夏做實驗嘛,為了給它修復的時間,這幾天才特意繞開它、沒用它取樣的。
“好吧……但是我看它現在已經完全緩過來了,體型都快比另一隻大了,沒必要再歇著。”丁紫悅說。
唐夏這才被迫加入了實驗的隊伍。
作為補償,每天分發槲蟲餐的時候,唐念都會多給唐夏開一支營養液。
營養液裝在一個類似口服液的小瓶子裡,唐夏用觸手卷著,咬開瓶口吸吮。唐念不敢跟它說話,因為實驗室裡有監控,這個時代的監控連打嗝放屁的聲音都能忠實收錄,更遑論說話聲。她最多就只是站在它身前,藉著檢查的名義用手盤一盤它的身體。
□□手套是冰涼的,唐夏總會用腦袋用力撞撞她的手心,像貓咪用頭撞人手心打招呼一樣——它第一次寄生的生物給它後來的行為模式留下了類似原生家庭的深刻印記。
唐念在口罩後無聲地笑了笑。旖坻陘
偷樑換柱的日子她已經定好了,就在三天後,梅段香打算用唐夏做活體實驗,到時會有一個負責監測生命指標的儀器連線到唐夏身上,資料結果實時呈現於計算機螢幕,方便實驗室眾人判斷它的狀態。
只要她利用這幾天所學的知識動動手腳,在電腦上植入自己寫好的程序,將計算機螢幕上顯示出的生命指標資料進行篡改,應當能瞞天過海,讓大家相信唐夏在那場實驗中死了。
這一舉動不僅需要她的努力,也很考驗唐夏的配合,它必須演得足夠生動,讓大家都相信它已經死了才行,好在他們在長期的相處中已經培養出了默契,唐念相信到時只要使使眼色,唐夏不難明白她的意思。
然而在實驗開始之前,唐夏的狀態忽然變得不對勁起來。
最先發現這一點的是跟唐念同組的一個名叫趙彥的師兄,他負責為唐夏進行活體實驗前的最後檢查,察覺到唐夏莫名變得食慾不振,他取了它的一些表皮組織,然後——
在唐夏的表皮樣本中,他觀測到了重新長回來的、承載了PRC1受體的資訊素接收細胞,它們密密麻麻,數量完全不遜於從前。
第八次擴散當天,唐念為唐夏注入的資訊素病毒大量破壞了它的資訊素接收細胞,即使後來增殖能力失控、它體內的許多細胞在短時間內迅速分裂,資訊素接收細胞也沒有隨之恢復多少,始終維持在一個稀少的數值。
唐夏的狀態也因此好了不少,雖然還是能聽到族群召喚的聲音,頭也依然眩暈,但資訊素的大量減少讓它終於能夠恢復正常的生理活動。
也是基於此,他們小組逐漸把資訊素病毒的研究重點轉向瞭如何清除殘餘的資訊素接收細胞。
可現實給了他們當頭一棒。
唐夏的狀況就像一種以生存能力著稱、名為不死鳥的多肉。這種植物每一片葉子的邊緣都長滿密密麻麻的小葉芽,只要小葉芽被風吹落,掉到任何有水的地方,就會迅速紮根,生長為新的植株。
唐夏以及它族群的生存能力也是如此。它們雖然是群居生物,然而其中每個個體的生命力都頑強到恐怖,它們的細胞擁有一種似乎永遠無法被殺死的怪誕活力。屹褫興臩
趙彥將發現上報給梅段香,梅段香思考了一會兒,決定照常實驗。
這件事情中唯一心情沉重的只有唐念,唐夏的狀態又變糟了,雖然資訊素病毒與抗增殖病毒配合使用,能夠幫它延緩這種痛苦,可難道從今以後,它都要定期注射這些試劑嗎?
病毒總歸不是甚麼溫良的、容易被馴服的東西,長此以往,她不能保證唐夏身上不會出現甚麼嚴重的副作用。
意外接踵而至,唐念只能先抓住當前最要緊的事,決定先把唐夏救出來再說。
實驗開始的前一天,她帶了個隨身碟過去,用身體擋在監控與電腦主機的連線上,以例行維護計算機為由植入了自己寫好的程序。
現在只等第二天到來了。
晚上她想早點休息,為第二天儲存精力,人剛塞進被窩,俞燁就過來敲了敲她的臥室門,喊她出來吃蛋糕。
唐念開啟門,一頭霧水。
“今天我生日。”俞燁笑著解釋。
她輕輕“啊”了一聲:“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生日快樂。”
“沒事,本來我也沒提前告訴你們,就買了個小蛋糕意思意思。”俞燁指了指黑不隆冬的客廳以及敞開的房門,“我還喊了樓下小胖他們上來一起吃蛋糕,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唐念隨意披上一件外套。
小胖等人到達後,屋裡頓時喧鬧起來。吵吵嚷嚷地走完了唱生日歌、許願吹蠟燭的流程,俞燁拿起刀叉分起蛋糕,其餘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
話題不知怎麼拐到了唐念身上,有人說:“感覺好久沒看到你那個仿生人了。”跇叱硎銧
唐念嗯了聲。
唐夏不在,仿生人的智慧程度降低許多,堪稱性情大變,擔心被其他人看出異樣,自從出差回來,她基本都沒再給仿生人開機過。不過她當然不好這麼說,只能說最近忙,沒心情去給它維修保養,乾脆就不開機了。
“哦——這樣啊。”小胖曖昧地捅捅高程明的肋骨,用嘴型說“你又有機會了”。高程明立刻瞪了他一眼,用眼神警告他別亂說。
“忙才更要開機呀。”俞燁玩笑道,“你那個機器人做飯還挺好吃的,有它幫忙做飯我們才比較閒。”
“也是。”唐念敷衍地笑笑,隨意搪塞道,“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
實驗室裡滴滴響著各種裝置執行的聲音,計算機螢幕上有關生命監測儀的資料只佔據了右下角一個小小的角落,其餘部位則被其他諸如病毒活動軌跡的影象佔滿。
情況比唐念設想的還要糟糕。
可能是唐夏的資訊素接收細胞死灰復燃這一點引起了大家的好奇,總之,這次的活體實驗來了許多成員圍觀,幾乎傾巢出動,有些人即使沒在裡頭幫忙,也會在路過門口時透過玻璃好奇地瞄上幾眼,林林總總加起來,一共有二十多個人在看。
面對這麼多眼睛的窺伺,說一點都不緊張絕對是假的。
更完蛋的是這次實驗唐念並不負責監控資料,監控資料的另有其人,是趙彥。他沒有系統學過計算機,但數學很好,唐念非常擔心他看出資料變化的異常。
可已經到了這一步,後悔也來不及了,她只能抱著搏一搏的心態配合其他人展開實驗,先朝唐夏悄悄使了個眼色,然後按照事先算好的劑量給它用上麻醉噴霧,等它徹底昏迷過去了,才將它取出來,像擺放待宰的年豬般擺放在眾目睽睽下。
這次的試劑會分為三次注射,每次少量注入,以防出現一些無法控制的異常。譯蚳刑桄
唐念把篡改資料的時間設定在了第三次注射之後,這樣比較符合常理。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機械地與其他成員協作完成注射的,雖然肢體動作依然無懈可擊,臉上也沒有出現甚麼慌亂的神情,但周圍人說話的聲音聽在她耳裡總像是隔了層毛玻璃,有如涓涓流水從她耳畔滑過。
第一次注射成功。
第二次注射成功。
……
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地記錄著各種指標,操縱著各種裝置,即使交流也刻意壓低了嗓音,彷彿說話大聲點,病毒與細胞就會被嚇死似的。聲音悶在口罩裡,像春雷於厚重雲層後悶悶地響起。
第三針試劑是唐念負責打進去的,她手腕不動,摁住唐夏因昏厥而軟綿綿的身體,憑藉肌肉記憶快準狠打完,轉身向梅段香彙報“第三針注射完畢”,語調尋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說話時口腔裡乾澀得都快沒有唾液了。
梅段香點點頭,走去看其他人。
五分鐘後,坐在螢幕前的趙彥眯縫眼睛、探長脖子,驚奇地對著電腦螢幕“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