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君似驕陽劓匙興洸
由於安瑟經常前往其他轄區, 協助當地首席解決新出現的s級蝕痕,所以芬雷早就對首席代理的工作習以為常了。雖然這一趟公差的時間長達兩週,但只要不出甚麼大問題的話……
“芬雷先生。”
……唉, 瞧他這烏鴉嘴。
雖然芬雷很想躺在地上假裝自己是個聾子, 但在扭頭的一瞬間, 他還是露出了完美的職業假笑:“原來是杜蘭達爾隊長,你是來提交B7區的作戰報告嗎?”
“噢, 那個嗎?我的副隊長諾德斯應該已經彙報過了。”杜蘭達爾溫和地表示,“我這次來是想查閱一些資料——兩年前發生在綠風營地的那場災難,雖然相關人員的記憶都已經被刪除了,但寂星內部應該還保留著當時的資料吧?”呹豉醒咣
果然是為了“血色仲夏夜”而來的……其實芬雷心裡一點也不意外,杜蘭達爾這兩年來一直渴望得到這些機密文件的閱讀許可權,也因為如此,安瑟閣下對他一直很防備,別說是機密文件了,甚至連瀏覽常規資料都必須先提出申請。
換成其他的首席候補,受到這種待遇大概早就轉到其他轄區去了吧……可杜蘭達爾在這方面又異常固執,於是寂星地位最高的兩位心錨就這樣鍥而不捨地互相折磨到了現在。
話雖如此, 芬雷也能體諒安瑟這麼做的原因。
帕拉丁的副作用,寂星上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如果他真的找到了伍明詩……即使那孩子願意回報他的盛情, 他們的關係也註定會以悲劇的形式落幕。
“很抱歉, 綠風營地的相關資料屬於最高機密, 除非得到安瑟閣下的許可, 否則任何人都無權進行查閱。”
聞言,杜蘭達爾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我身為血色仲夏夜的當事人,想要知道和自己有關的資訊, 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他的語氣並不算尖銳,但莫名有一種瘮人的感覺。
“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杜蘭達爾隊長。”芬雷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但規定就是規定——何況,我只是首席代理,本就沒有開放相關許可權的權力。無論你在這方面有甚麼需求,都請等到安瑟閣下本人回來之後再說。”
杜蘭達爾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芬雷感覺胸口像是有一個拳擊手小人在拿他的心臟當沙袋,不停發出“砰!砰!”的聲響,那聲音簡直大得嚇人,他甚至懷疑連杜蘭達爾也聽到了。
好一會兒過去,對方才重新露出了微笑:“我知道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這位陰晴不定的首席候補,芬雷靠在門板上,長長地舒了口氣……天哪,他們交談的時間可能都不到十分鐘,但他已經驚出一身冷汗了。
“快點回來吧,閣下……”在他被嚇出心肌梗塞之前。
×××
安瑟在達科茲堡生活的時間並不長——滿打滿算可能也不超過兩年,也沒留下甚麼美好的回憶,以至於當他久違地踏入這裡時,心中油然而生的既不是懷念,也不是感慨,而是一種對於舊時光的厭煩之情。焲墀邢獷
達科茲堡的歷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勃艮第公國,城堡主體明顯能夠看出建築美學從哥特風格向古典主義風格過度的痕跡。灰色石磚的縫隙間長滿了青苔,常春藤和薔薇沿著鏤空的磚塊攀爬延伸,屋頂的釉面瓦片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
他穿過由玫瑰色地磚鋪成的長廊,走入花團錦簇的庭院,記憶中那尊白色的大理石噴泉仍在原處,還有幾隻鴿子在草坪上悠閒地踱步。噴泉中央,戴著月桂樹冠的阿波羅神正在彈奏豎琴,只是嘴角淡淡的微笑已經在時光的風化中多了一絲愁苦。
克魯瓦侯爵正在那裡等候他——儘管安瑟對他的印象已經十分模糊,但依然能感受到他比從前蒼老了許多,可能比他應有的年紀還要老一點。奧利維爾·德·克魯瓦曾經是有名的風流浪子,說是唐璜再世也不為過,整日過著紙醉金迷,縱情享樂的生活,沒有一天不是從某個女人的手臂上醒來的。
但人總是要為自己年輕時的荒唐付出代價,耽溺於酒色的惡習最終掏空了他的身體,加速了他的衰老,無論多少後天的保養都無法挽回這一點。
對方朝他露出了和藹的微笑:“好久不見,孩子。”
“別來這一套。”他面無表情地回答,“你很清楚我這裡來是為了甚麼,直接進入正題吧,我不想浪費太多時間。”
“你曾經也在這裡,和其他兄弟姐妹們一起打水仗,捉迷藏。”克魯瓦侯爵對他的話置若罔聞,“一轉眼過去,你已經長這麼大了。”
儘管他表現出一副很懷念的模樣,但那並非甚麼值得回憶和留戀的時光。
奧利維爾·德·克魯瓦一生中有過無數私生子,大多數時候他都對他們漠不關心,但可能是年齡作祟,有段時間他非常渴望擁有一個大家庭,因此把他的孩子們——並非所有孩子,只有那些年齡適宜,並且在外貌上合他心意的孩子聚集起來,在庭院裡專門開闢了一片“伊甸園”,供他們玩耍。廙池壙
然而,他記憶中那些溫馨美好的畫面不過是一場虛假的幻夢,大多數孩子只是為了討他歡心才這麼做的,而安瑟也只是順應了當時的氣氛,實際上他只想待在房間裡看書。
等到新鮮感散去後,克魯瓦侯爵便遣散了他們,比丟掉一隻寵物狗還要隨意。
“我知道阿倫貝格沒有常駐的心錨小隊,所以政府會給這次行動提供多少支援?”
對方再次無視了他的話:“你不想看看《驕陽》和《寂星》嗎?”
聽到這裡,安瑟不禁微微一怔——客觀而言,他知道自己沒必要著急。按照約定,等他處理完這個s級蝕痕,這兩幅畫的所有權就歸他了。
然而,安瑟確實很久沒有見過這兩幅畫了……他的母親諾特·厄爾德生前創造過無數傑作,但有三幅畫作讓她在永恆的藝術殿堂裡擁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分別是《驕陽》、《伊卡洛斯》和《寂星》。
其中《驕陽》是他母親早年的作品,也是她邁向成功之路的第一步,使她作為藝術界的新星而名聲大噪。《寂星》則是她最廣為人知,也是她自認為最完美的作品。這兩幅畫曾經一直掛在內布拉莊園的主客廳裡,但母親在遺囑中把它們留給了那個令她心碎的男人。
“既然你提到了,那就去看看吧。”他聽見自己如是回答。
《驕陽》和《寂星》被儲存在城堡的收藏室裡,位於大廳的東南角,左邊緊挨著一具古老的藍鋼盔甲,右邊的展示臺上擺放著純金打造的耶穌受難像。不過安瑟對這些東西都沒興趣,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兩幅畫作上。
左邊是《驕陽》,畫中有一名年輕男子慵懶地斜躺在沙發上,赤身裸體,唯有一條輕薄的亞麻織物堪堪擋住了關鍵部位。
他眼瞼低垂,眉目間帶著點倦意,似乎仍未從睡夢中完全醒來,燦金色的陽光在他烏黑濃密的秀髮上照出了一片朦朧的光暈,猶如傳說中的阿波羅神降臨人間。這種肉眼可見的美的力量幾乎穿透了畫布,像薄霧一樣瀰漫在大廳裡,讓精美的騎士鎧甲和金燦燦的聖物都黯然失色。
右邊則是《寂星》,同樣畫著一個黑髮的男人。這個時期的母親已經度過了藝術上的轉型期,保留了年輕時細膩的筆觸,但在美學上更偏向寫實主義,畫面整體的色調更暗,光影也更加鋒利。
畫中的男人看上去約莫三十多歲,同樣未著寸縷,躺在床上抽著一支菸。陽光斜射進來,將他的身體分割成兩塊。黑暗中,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靜靜地望向遠方。他的嘴角微笑著,眼神中卻暗藏著苦澀。
煙霧繚繞中,陽光照在他身上,卻沒有溫暖的感覺,反而讓他看起來愈發孤獨,彷彿被這非凡的美貌所庇佑,同時又因此而受到詛咒。
“真是令人懷念。”克魯瓦侯爵感慨道,“你母親創作這兩幅畫的景象彷彿就在昨日。”
很遺憾,不同於之前的“兄弟姐妹玩得很開心”,這句話並非克魯瓦侯爵一廂情願的幻想,母親在創作這兩幅畫的時候,對方確實就在現場——因為他本人就是這兩幅畫的模特,《驕陽》是年輕時的他,而《寂星》是人到中年的他。
這段痛苦的愛情一直是母親的靈感源泉,奧利維爾·德·克魯瓦就是她的繆斯。
“看啊,你長得和我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對方繼續道,“在所有孩子裡,你是最像我的。”
這可能是安瑟這輩子聽到過最惡毒的讚美。
短暫的寂靜後,侯爵問道:“你母親她……生前最後一段時間過得還好嗎?”
“現在才裝出這副偽善的面孔,是不是太晚了一點?”安瑟本想諷刺他,但話說出口後更多的還是憤怒,“她彌留之際,唯一的願望就是再見你一面,而你又是怎麼做的?”
更可笑的是,對方明明知道這件事,甚至已經來到了內布拉莊園,就在母親的房門前。只要他開啟門鎖,再往前走幾步路,母親就可以毫無遺憾地閉上雙眼……可他最終只是在門口站了半個小時,隨後便轉身離去,生怕沾染到一點死亡的氣息。
“不是這樣的……”克魯瓦侯爵的神情中閃過一絲難堪,“你自以為甚麼都知道,其實你根本不懂我和諾特之間的關係——不,你應該知道,卻寧可遮住自己的眼睛,對真相視而不見!”
“一看到你,我就知道,雖然你長得像我,性格卻更像諾特。你們內心的世界永遠都是陰沉、孤寂、大霧瀰漫的長夜。也因為如此,你們必須找到一個人——一個宛如太陽般耀眼的人,一個充滿生命力的人,從對方身上獲得光和熱,靠對方的生命力來哺育自己。”褹池鉶壙
隨後,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寂星》上:“諾特創作這幅畫的時候,我們剛剛經歷了一個美妙的夜晚。第二天早晨,我感覺床邊空落落的,便睜開眼睛尋找她。接著,我看到你母親坐在床邊的沙發上,擺好了畫架,正在用畫筆混合顏料——她經常這樣,隨時隨地都帶著畫具,所以我早就習慣了。”
“於是我打趣地說,‘下次務必先知會我一聲,這樣我就可以早早打扮起來了’。諾特笑了起來——我們當時已經認識很久了,可她的笑容還是和我們最初相識的時候一樣羞怯。她說,‘沒關係,你甚麼時候看起來都很美麗’。”
這句話說的確實沒錯……哪怕安瑟如此憎惡他,也不得不承認,即使克魯瓦侯爵如今臉上爬滿了皺紋,也依然能窺見年輕時俊美的舊影。
“我聽慣了別人對我的恭維,因此沒怎麼放在心上。然而,當我看到她微笑時眼角的紋路——那時諾特二十七歲,也就是說,我也已經三十七歲了。誠然,我並不是在一夜之間老去的,但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衰老,並且為此心生不安。”
說到這裡,他悵然若失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鬆弛、佈滿褶皺的雙手,隨即拉了拉袖子,遮住手腕附近的老人斑。
“我問諾特,‘如果我老了,你還會愛我嗎?’,她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當然,我確信即使你老了也會很美麗’。”
“然後我又問她,‘那如果我變得不美麗了呢?’。聞言,她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說道,‘那我大概會感到很惋惜’。”侯爵的聲音愈來愈輕,“再然後,這幅畫就誕生了。”
他注視著畫框裡那個憂鬱、孤獨的男人,視線彷彿穿過了一條無邊無際的時空長河,與曾經的自己相匯。貽裼杏桄
“這也是我最終沒有走進那扇門的原因。”他說,“我很害怕,孩子,那時我已經四十九歲了……我害怕讓她看到我蒼老、醜陋的樣子。我希望自己在她心中永遠都是那個年輕美麗,如同驕陽一般的男人。”
安瑟沉默了片刻:“如果你認為這麼說就能讓我原諒你,那你未免想太多了。”
“我從來沒有奢望過這些,雖然我確實很希望你成為達科茲堡的新主人。”
安瑟心裡很清楚,對方這麼說並非是出於甚麼父子之情,而是因為阿倫貝格的危險評級近年有上升的趨勢。現任女王希望能有一位首席長期留在國內,這樣他們就不必向附近轄區的首席尋求幫助了。
“孩子,你愛過甚麼人嗎?”
他驟然一僵,聲音再度沉了下來:“這與你無關。”
侯爵對他的冷漠並不生氣,只是輕輕嘆息一聲:“不要輕易墜入愛河,安瑟……厄爾德的愛情只會帶來痛苦,對厄爾德如此,對厄爾德所愛的人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