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我們分手吧,托斯卡納
“首先, 你們是怎麼知道那位失蹤的女士在芒金療愈中心的?”
“托斯卡納多年來一直在尋找他的母親,這次只是比較走運罷了。”這也是她在車上和托斯卡納提前商量好的說法,畢竟她無法解釋自己為甚麼會知道薇拉莉在那家療養院, 改為托斯卡納發現的更為合理, “在得知他過往的遭遇後, 我決定要幫助他。”
聽到這裡,安瑟輕輕笑了一聲:“真是情深義重啊。”
“與那無關。”她硬邦邦地回答, “我只是覺得這不應該是她的……或者說他們的結局。何況,既然事情就這樣在我眼前發生了,我又怎麼能夠假裝看不見?”
安瑟沒有回答——是光線的問題嗎?他好像有點走神,目光似是陷入了回憶,可正當她想要定睛細看的時候,對方又恢復了那種隱晦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懿匙幸垙
“我就姑且相信這句解釋吧。”他雙手交疊,放在腿上,“既然能想到偽裝成清潔工,那麼你們應該事先知道這家療養院不是甚麼可以隨意進出的地方。那個時候,為甚麼沒有選擇來找我?”
“……我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那一步。”雖然主要原因是她不想跑去找安瑟搖尾乞憐, 但這句話倒也不算是藉口。
根據白大褂的說法,他們是在刷門禁卡的時候暴露行蹤的——也就是說, 他們之前的一系列步驟都是可行的。如果當時沒有在病房裡停留太久, 即使沒能順利逃脫, 至少也可以混入其他樓層, 暗中尋覓逃離的機會, 而不是直接被堵死在病房裡。
不過,事後再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她也不認為托斯卡納和母親重逢後的感性有甚麼錯,人非草木, 不可能在任何時刻都做出最理智的選擇。
安瑟看著她,他的嘴唇在微笑,但他的眼神給人一種面無表情的錯覺:“真的?”
“……您認為我在撒謊?”
“我只是認為你隱瞞了一些真相。”他說,“你應該很清楚,要解決這位女士的問題,我是你的最優解,可你沒有這麼做……我只好懷疑,那位讓你如此情深義重的托斯卡納先生,趁我不知道的時候,在你耳邊說了一些不太妙的話。”
“您覺得托斯卡納離間了您和我的關係?!”她睜大了眼睛,完全不知道他是怎麼想到這裡的,“不是——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誰知道呢,那條蛇哄騙夏娃吃下禁果的時候也沒有交代理由。”
“我可以保證,儘管托斯卡納和我一起構建了整個計劃,但這部分絕對與他無關……他甚至不知道您就是我的監護人。”她疲憊地嘆了口氣,“而且這也不是問題的重點,請別再糾結他的事情了。”
和安瑟討論托斯卡納的感覺很奇怪——或者說,和安瑟討論任何男人都很奇怪。安瑟對她而言有著多重身份,大多數時候是長輩和撫養者,有段時間,他曾是她年少時所有性幻想的具象化……再後來,他成為了一個男人,但這並沒有讓他離往日的美夢更近,反而讓她感受到了往日從未有過的壓力。狧褫刑洸
安瑟微微挑眉,但沒有反對,他繼續問道:“用槍挾持人質又是怎麼回事?”
“起初,白——弗里曼博士打算把我和托斯卡納都帶回研究所當作實驗品。”
話音剛落,她看見安瑟微微眯起了眼睛,儘管心裡知道這不是指向她的,但她還是不由得瑟縮了一下……原諒她吧,她現在身心俱疲,神經也很脆弱。坦誠說,青少年監管中心的生活環境不算差(反正比沒有帳篷的野營要好),但僅僅是待在這裡就讓她感到煎熬,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被社會定義為不法分子。
“托斯卡納提出用他換我和薇拉莉的自由,弗里曼同意了。”
“這沒道理,托斯卡納本來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弗里曼希望他活著,但托斯卡納的特殊能力可以確保他在任何時候都有機會結束自己的生命。”她說,“弗里曼對此很生氣,於是推了我一下……那個時候,我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於是我奪過他的手槍並且挾持了他,逼他放我們離開。”
“太魯莽了,你應該先確保自己安全逃出來,然後再來找我。”
“我不可能就這樣讓他把托斯卡納帶走。”她感受到了一股突如其來的惱火,也許是因為安瑟把她當時的處境描繪得很輕鬆——對他來說也許如此,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樣受到造物主的眷顧,生來就擁有力量和權力,“而且弗里曼說了,您在A2區沒有任何權力。”貤痸型胱
“沒有‘那麼’大的權力,但這不代表我沒法做些甚麼。”他說,“何況,在那種情況下,這極有可能是他的謊言,透過澆滅你們的希望,讓你們放棄反抗。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不應該連這點都想不到。”
冷靜,伍明詩,現在你是有求於人的一方……如果你想得到甚麼,就低下你的頭,這裡沒有人會為你的自尊心買賬……
她努力剋制著自己的情緒:“我承認,這或許不是最優解,但當時箭在弦上,沒有時間留給我深思熟慮……”
“你沒想到?”他打斷了她,“還是你不願意想。”
“……如果您認為我的做法給您帶去了不必要的麻煩,在此我深感抱歉。”她的指甲掐進了掌心,“總之,事情的過程差不多就是這樣。至於那輛車,因為我們事先把租來的車停得太遠了,不方便撤離,於是我們就開走了弗里曼的車……這樣的答覆能令您滿意嗎?”
儘管她認為自己表達得足夠禮貌了,但安瑟看上去仍然不高興。
“‘這樣的答覆能令您滿意嗎’……”他慢慢地重複了一遍,彷彿在細細咀嚼這幾個字,“真生疏啊,看來你把當時全然不剩的理智全部留給我了。托斯卡納能讓你失去理智,而我只能撿他剩下的,對嗎?”
“我沒有這麼說過。”她的神經越來越緊繃,“請您別再追究托斯卡納的事情了……”
“怎麼,你怕我傷害他嗎?”安瑟嘲弄地說道,“如果我這麼做了,你打算怎麼辦?這一次你又要挾持誰?柏德溫嗎?”
“這根本不是一回事……”她的語氣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越來越無法遏制的怒火,“我不知道您誤解了甚麼,但我不是為了這種理由去幫助托斯卡納的……”
“噢,是嗎?”他臉上掛著完美無缺的微笑,“那就說吧,我洗耳恭聽。”
一瞬間,她的怒火高漲到了極點,希望把這個該死的青少年監管中心和安瑟臉上的笑容通通付之一炬——還有那個該死的白大褂,她要砍掉那個邪惡的大腦袋,插在尖刺上,淋上焦油,等烏鴉吃掉他的眼睛後再用火燒成灰燼!
自從那天晚上,她在黑蝕時間裡醒來,開始間歇性地聽到幽靈的低語後,這種暴戾的想法就在她內心愈演愈烈……她當然知道這樣不好,大多數時候她都儘可能避免去想這些,但安瑟咄咄逼人的態度和他那令人惱火的微笑,最終成為了點燃一切的導火索。
“你想知道原因?好啊,那我就告訴你。”她劇烈地喘著氣,“因為我不想托斯卡納變得和我一樣!至少他找回了一個完整的家人,手腳健全,還能夠呼吸! ”
“他沒有在曾經是自己家的廢墟里找到一條血淋淋的腿,腳上穿著她父親的襪子。沒有從她父母給她準備的蛋糕裡找到一隻斷手,上面戴著她母親的結婚戒指!他還有機會,去擁有一個真正的家,我不想讓他重複我的命運!!”
剎那間,整個房間變得極度寂靜,安瑟的表情像是被定格了,而她只能聽見自己沉重的喘息聲和激烈的心跳。
這樣的寂靜持續了好一會兒,她的怒火也漸漸冷卻了,內心只感到無盡的疲憊和厭倦:“……這樣的答覆能令您滿意嗎?又或者您想聽到更不理智的版本?”
老實說,這種時候諷刺安瑟對她沒有好處,但管他呢,人不可能總是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我……沒有其他想問的了。”安瑟的笑容消失了,姿態也不再那麼從容,甚至顯得有些拘謹。
若是往常,伍明詩也許會有心情欣賞他失去氣勢的窘態,但現在她對一切都厭煩至極,只想讓事情快點結束。
“順利的話,你今天就能離開這裡,最晚也只會延遲到明天,這些指控也不會在你的檔案上留下任何痕跡。”安瑟輕聲道,“但我有一個條件。”
聞言,她扯了扯嘴角……有甚麼好意外的呢?伍明詩,你已經長大了,過了可以無償從他人那裡得到饋贈的年紀:“我聽著呢。”
“和托斯卡納分手,並且事後不再聯絡他,過兩天我會幫你辦理轉學。”他的語氣沒有那麼強硬了,但依然不容置疑,“無論你幫助他是出於甚麼原因,跟他待在一起都對你沒好處。”
說罷,安瑟拿起了桌上的文件袋,從裡面倒出一部手機——那是她的手機,當初留在了那輛租來的車裡。焲擤臩
她看著它,忽然有種想笑的衝動。事實證明,當一個人覺得自己的生活很可笑的時候,就是會忍不住想笑的:“你要我現在就做?在你的監督之下?”
“電話或者文字訊息都可以,然後把他的聯絡方式加入黑名單。”他沒有直接回答,但這句話和“沒錯”也相差無幾了,“我希望這件事會在今天得到了結。”
“當然,我的理智告訴我,人在監獄裡,當然要像犯人一樣生活,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她嘲諷地回答,“我可以拿起我的手機嗎?長官?”
“……你沒必要特意激怒我,寶寶。”
這是伍明詩今天第一次聽到他這麼叫她——儘管是個老掉牙的稱呼了,但這似乎也暗示了安瑟此刻妥協的心態。
毫無疑問,他現在對她懷有愧疚,既然她註定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支付代價了,不妨讓這個代價變得更值當一點。
“我可以和托斯卡納分手。”她盯著他的眼睛,確保自己不會錯漏任何一點情緒,“但我也有條件。”
安瑟的表情僵了一下,但終究沒有拒絕:“你說吧。”議尺猩轂
“薇拉莉失蹤了五年,她的身份資料可能被銷燬了不少,我希望你能派人解決這件事,確保她日後不會因此遭遇任何麻煩。”
他的臉色並不好看,但還是點了點頭:“可以。”艤粚興俇
“另外……”
“還有另外?”
她當然不會被一句反問嚇到:“在芒金療愈中心的頂層,除了薇拉莉還有其他受害者……能夠聯絡到他們的家人自然再好不過,如果不能的話,我希望他們至少能夠得到應有的照顧。”
安瑟看起來有些訝異:“A2區並不在我的管轄範圍內……”
“沒有那麼大的權力,但多多少少還是有一點的,對吧?”她輕飄飄地說道,“如果您的回答只是‘愛莫能助’的話,我可能會多少有點失望。”燱絺省咣
聽到她的話,安瑟再次眯起了眼睛,似是有些不快:“我會看看我能做些甚麼。”
雖然他沒有直接答應,但伍明詩知道他會把事情辦好的。旑螭葕獷
這是多麼容易啊……其實她很清楚該如何利用安瑟達成自己的目的,只要她願意,她可以像演奏樂器一樣讓安瑟唱出她喜歡的旋律。胣坻擤俇
她只是不喜歡這樣,不想依附於一個強者,靠他的垂憐度過一生,即便她會過得輕鬆而愜意……可命運還是會不斷把她推向這種結果。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以為這一次可以只靠自己的力量改寫既定的結局,卻在即將抵達終點之際被告知她無權透過這裡。
如果沒有安瑟,她或許也不會被治罪,但那些指控依然會留在她的檔案上,跟隨她終生。
是啊,伍明詩,你已經長大了,是時候對自己的人生負責了……把那些屬於英雄的幻想留給過去吧。猗嗤陘珖
她拿起手機,思索著該對托斯卡納說些甚麼。她先是寫了一些抒情的話,比如“感謝你這段時間的陪伴”,“和你一起度過的時光很開心”等等,但寫著寫著又覺得沒有必要。既然他們以後不會再見面了,何必要留下太多感性的回憶呢?
能做的我都已經做了,托斯卡納,既然這裡是《黑蝕戰記》的世界,你遲早會找到那個命中註定的人……所以,去享受新的人生吧,我也要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了。
不是作為英雄,僅僅是作為一個普通人的生活。
“我們分手吧,托斯卡納。”
她按下了傳送鍵。
作者有話說:#是的,主角第一次進少管所的時候還是很有壓力的……不過第二次就破罐破摔非常坦然了【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