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讓人快樂的魔法
“所以, 你的意思是……”安瑟微笑著說道,“我親愛的孩子受到了他人的欺凌,在尋求老師無果後, 不得不站出來保護自己, 而校方卻要給她處分?”
“您……您誤會了……”校長用胸口的絲帕擦了擦冷汗, “我絕對沒有要責怪伍明詩同學的意思,但是……她還擊的力度實在太過了, 海井同學甚至被打掉了一顆牙……”
“當然,我想他需要接受種植牙手術。”安瑟說,“相關費用我會支付的。一個年過十七,已經度過了發育期的男生,被一個比他還小一歲的女孩按在地上,打得滿面涕淚,真是可憐又可悲,但願這點錢可以讓他買回自己的尊嚴。”
對方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擠出一個慘淡的笑臉。
“我對那個男生的疑問已經結束了。”安瑟看向她,“你覺得呢?寶寶,要讓他退學嗎?”
“不需要。”伍明詩面無表情地回答, “臭水塘裡會有臭蟲很正常——比起這個,為甚麼水塘會變臭, 難道不是更值得深究嗎?”
“噢……”校長臉上的冷汗越擦越多, “安瑟閣下, 您應該清楚這是一所國際學校, 師生之間的關係並沒有那麼簡單……想要維持高標準的校內環境和教學設施, 少不了部分學生家長的善意資助……”
“你的意思是,我的孩子在這裡只能當下等人?”觺吃葕逛
“當、當然不是!如果知道伍同學的監護人是您,我們絕對不會……”
“這是問題的重點嗎?”伍明詩有點惱火地打斷了他, “我是不是‘下等人’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問題在於朔泉為甚麼會有‘下等人’?家境普通的學生和出身優渥的學生,前者在這所學校裡只配給後者當玩物,這就是朔泉的校風嗎?”
“我……你……你說的很對,伍明詩同學。”校長定了定神,“櫻澤老師懈怠職責,毫無師德,放任霸凌事件的發生,確實給我校造成了極壞的影響。我會立刻辭退他,並且在下週一的校園大會上進行一場盛大的演講,糾正他所帶來的不良之風。”
打算把責任全部推卸到櫻澤頭上嗎……罷了,以眼下的情況,大概也沒法得到比這更好的結果了,況且櫻澤也稱得上是罪有應得。
“看到校長如此深明大義,我也就放心了。”安瑟微微頷首,“我還有些事情要和我親愛的孩子交流,介意留給我們一些私人空間嗎?”
“當然,當然……”這裡明明是校長辦公室,校長本人卻像個外人一樣恭恭敬敬地離開了。
待房門重新合上後,安瑟輕輕嘆息一聲:“你居然在學校裡遭受了這種對待……寶寶,為甚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與安瑟獨處的環境不僅沒有讓她感到放鬆,反而讓她的神經愈發緊繃:“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反正已經解決了。”
“可你本不需要自己解決……只要告訴我,我自然會為你排除一切憂慮。”他說,“不僅如此,你也好久沒回過別墅或是莊園了。”
而這也是安瑟選中這所學校的主要原因——“出勤率”在朔泉私立學園不過是一個擺設。在他的設想中,她應該時不時就請上幾天的假,回到別墅陪伴他,或者在他有空的時候一起坐私人飛機去周圍的海島度假。
“如果你想住得離學校近一點,也沒必要住在校舍裡。”他微笑著握住了她的手,“我會在附近為你安排一間私人公寓……”
然而,就在他們發生肌膚接觸的瞬間,伍明詩感覺自己就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和憤怒席捲了她。
她反射性地甩開他的手:“別碰我!!”
別碰我!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尖叫,也別那麼叫我!別用老爸老媽對我的愛稱叫我,他們叫我“寶寶”,是因為我是他們的珍寶,因為他們愛我,願意無私地對我好——而你呢?安瑟,你是為了甚麼,你自己心知肚明,所以別再玷汙父母留給我最後的回憶了!
但與此同時,還有另一個聲音在她腦海中迴盪——那你自己呢?伍明詩,你又是仗著甚麼在這裡對他發脾氣呢?如果沒有安瑟,你不光沒法讓櫻澤和志被辭退,甚至連你自己都有可能被退學。
你逃避他,憎恨他,認為他的愛是虛假的,可你最後還是要靠這份虛假的愛來維持生存,來解決你自己無法解決的問題……真正令人作嘔的不是安瑟,而是你啊。
“我……”她感到胃袋緊縮,喉嚨深處有膽汁的味道,“我很……抱歉……”她的指甲掐進了肉裡,但那點疼痛很快也麻木了——她不想道歉,但她必須這麼做,因為她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安瑟給予的,就算她可以節儉到每天只花一塊錢,那一塊錢也是安瑟給她的,“我不應該……我……”
“寶寶……”他憂慮地看著她,“怎麼了?你的臉色看起來很差……不如下午請假回家,我讓恩斯特醫生過來給你診斷一下,好嗎?”
“沒甚麼……”她竭盡全力把這幾個字從肺裡擠出來,“我只是累了……需要獨自待一會兒……”
下一秒,她就像一個懦夫那樣從辦公室裡逃走了。
回過神時,她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跑到了天台。儘管迎接她的只有幾個破落的花盆,枯萎的植物和滿地的殘雪,但她還是不禁鬆了口氣。
伍明詩回到了她所熟悉的那張長椅,撣去了上面的積雪。坐下去的時候,雪水融化後的涼意透過了褲襪,但還算可以忍受。
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她甚麼也沒有做,只是看著自己撥出的熱氣在空中化作白霧,旋即消弭無蹤——有那麼一會兒,她忘卻了櫻澤,忘卻了安瑟,忘卻了一切讓她感到痛苦的事物,只是沉浸在冬季沁人肺腑的寧靜之中。
然而,這股安定的氛圍最終還是被打破了。她聽見門軸轉動時嘎吱嘎吱的動靜,像是一輛除了車鈴不響其他地方都響的老腳踏車,生鏽的鎖鏈拖著漏氣的輪胎,吃力地走向一座隨時都有可能被風吹倒的停車棚。
她轉過頭,發現推開門的人是托斯卡納。佾蚳興咣
“你果然在這裡,戀人小姐。”對方語調輕快地說道,“我聽見有人說‘昨天那個打人的女生像旋風一樣衝上了樓梯’,就猜到你會來這兒了。”
“我沒心情聊天,托斯卡納。”
“不聊天也沒關係,把我當作一隻小貓或者小狗,只是可愛、安靜又無害地待在你身邊,怎麼樣?”
“一般人不會光明正大地說自己可愛吧……”她嘟囔道,“而且貓和狗是討人喜歡的生物,毛茸茸的,又很溫暖,具有極高的社會價值,而前輩只是一個除了長相之外其他方面都有點殘念的輕浮男而已。”
“好過分,我可是戀人小姐的男朋友欸……”他嘆了口氣,在她旁邊坐下,“所以……海井宏人乾的事,為甚麼不肯告訴我呢?”
“我不喜歡把自己的命運託付給別人。”她說,“何況,真能解決早就解決了,根本不用拖到現在。”
“也是……解決來解決去,最後還是發現分手最有用。”他感慨道,“就算人身傷害可以被制止,也很難承受那種受到孤立的壓力感……這就是氛圍的力量啊。”
“那你呢?”伍明詩問道,“不會覺得有負罪感嗎?在和那些女生交往的時候。”
“要說一點都沒有,當然是不可能的,不過……”他若有所思道,“該怎麼說呢……戀人小姐,你看過戀愛漫畫嗎?男方是那種病嬌鬼畜型別,類似監視者定位的故事。”
“沒看過,但聽朋友說過。”畢竟是田中惠的最愛,那個死女人就是喜歡這種情節極其扭曲的故事。
“那本漫畫是我在一次約會中看到的,在那個漫畫屋算是熱門作品來著。”他回憶道,“故事裡,女方是一個普通的公司職員。有一天,她忽然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寫信的人自稱是她的狂熱迷戀者,要求她不準再靠近公司裡的某位男同事,否則就要殺死他。女主以為是誰的惡作劇,就沒有放在心上,結果幾天後,那位同事真的死了。”
“而這只是一個開始,從此之後,女主經常收到匿名信。對方不停傾訴對她的愛,同時對每一個和她有過接觸的人都嫉妒不已。最開始只是關係相近的異性同事和朋友,後來連不是很熟的同事也被牽連進來,最後就連只是打過招呼的樓下鄰居和講過幾句話的快遞小哥都慘遭殺害。”
“就在女主因為這種折磨而臨近崩潰的時候,住在她隔壁,與她同齡的英俊男性——當然了,就是男主角堂堂登場。雖然他也不出意外地上了死亡名單,但可能是因為平時有在健身的關係,雖然遭遇了襲擊,卻沒有死亡,只是受了重傷。”荑匙烆轂
“出於愧疚,女主在他住院期間一直照顧著他,兩人的感情也在這種情況下迅速升溫。男主出院之後,兩人成為了戀人,為了保護女主,男主讓女主住進了自己家裡……”
“感覺都能猜到最後的結局了。”她說,“結果發現寄信者就是男主,受到襲擊只是他用來騙取女主信任的計劃,沒錯吧?”
“誒~猜得很準嘛。”托斯卡納低聲道,“沒錯,給女主寄匿名信,並且殺死她周圍所有異性的人就是男主角。意外得知真相後,女主嘗試過報警,但男主的犯罪很完美,而且還是厲害的駭客,給自己製造了有力的不在場證明。”洩彳荇烡
“因為很清楚自己即便逃走也無法脫離男主的監控,只會害死身邊更多的人,她最終說服自己接受了男主的愛,從此淪為男主愛之囚籠的鳥兒,餘生再也沒有離開過她和男主的家,也沒有再和別人說過一句話……戀人小姐,你覺得這算是一個好結局嗎?”
短暫的沉默後,她開口:“我能理解你的意思。”
“那就太好了……”有那麼一會兒,她似乎聽到了托斯卡納語氣中的落寞,不過那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他又恢復了平日的笑容,“抱歉,明明是來看你的情況,結果都在說我自己的事情……話說,心情不好的話,要不要看看這個呢?”
伍明詩的視線落在他手中折起來的紙條上:“這是甚麼?”
“有人託我把它轉交給你。”
“……所以是甚麼?”
“這可不能提前說哦~”他豎起食指,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否則讓人快樂的魔法會消失的。”
她將信將疑地接過紙條——如果紙條上是一些類似“你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女孩”,“今天要過得開心哦”之類的雞湯文學,她可能會忍不住把紙條揉成團塞進他的嘴裡。
然而,紙條上只寫了兩個字:“謝謝。”
第二個“謝”字右下角的墨跡暈開了,像是一滴乾涸了的眼淚。
她不由得怔住了,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她應該稱之為“高興”嗎?這種感覺讓她既熟悉又陌生,就好像她曾經感受過,甚至與她如影隨形,但最終消散了,殘餘的部分也被遺落在時光中。以至於當她再度體會到它時,最先產生的並非喜悅或感動,而是一種對往昔歲月的懷念。
她眨了眨乾澀的眼睛:“謝謝你……”
“不,謝謝‘你’。”他在“你”字上加了重音,“我不知道校長對你說了甚麼,但你做了正確的事情……而且它帶來的影響比你想象中的要更多。”
她低頭盯著紙條:“如果我現在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會不會有點不好?”
“我相信伊拉麗婭寫這張紙條只是想讓你高興起來,不是為了讓你落淚。”托斯卡納打趣道,“至少在我看來,她還是挺成功的。”
氣氛稍微緩和之後,他主動尋找著話題:“所以這裡居然有那麼多沒人用的花盆嗎?”
“你上次來的時候沒看到嗎?”禕絺睲逛
“沒辦法,島津的存在讓我有點心煩意亂,而且那天積雪不是還挺厚的嗎?”他說,“等天氣稍微暖和一點,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在這裡種點番茄。”
“番茄是冬天種的嗎?”
“具體的月份跟氣候有關,光汐環島冬天和米蘭差不多,可能稍微冷一點?這樣的話,最早在三月下旬就可以開始在室內育苗了,等到春天再移到室外……”話音未落,他的聲音忽然卡住了,神情中閃過一絲尷尬。
伍明詩當然知道他突然沉默的原因,理解地表示:“沒關係,這些花盆不是我的,就算我們的戀情結束了,也不妨礙你使用它們。”蟻蚩醒廣
托斯卡納緘默了片刻,低聲道:“以後再說吧。”他伸手拂去她髮間的雪花,“這個週末,你有甚麼想去的地方嗎?”
“週末嗎……”她思索了一會兒,“遊戲中心的話,這段時間已經有點去膩了,而且手上的獎券也用不完……”獈篪醒珖
“還好意思說呢,戀人小姐。”他故作抱怨,“明明每天放學都會去,卻一次都不叫上我,真過分。”
“你不是對東方不感興趣嗎?”
“話是這麼說,但我們畢竟是戀人嘛。”他笑眯眯地回答,“戀人的話,不是應該經常待在一起嗎?否則就只是雙休日會約出門玩的普通朋友而已。”
說的好像也有道理,她和托斯卡納目前的相處方式確實和老田差不太多……
“那麼……”水族館倒是一個不錯的選項,但可能是剛剛想起過田中惠的緣故,她下意識地迴避了這三個字,“遊樂園怎麼樣?”
聽到她的話,托斯卡納的笑容倏地一僵。
“怎麼了,不喜歡遊樂園嗎?”
“不,只是……”他做了一個深呼吸——亦或是發出了一聲嘆息,他臉上覆雜的神色模糊了兩者間的界線,“好啊,那就去吧……我是說遊樂園。”
作者有話說:#關於前夫哥知不知情的問題,答案是他完全不知道【。
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前夫哥是高二生,他的教室和主角不在同一樓層。其次,小伍不希望在學校裡受到關注,所以他們在學校裡基本不來往,知道他們是情侶的人很少。第三,從羞辱留言到廣播其實總共只有一天半。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氛圍本質上是一種資訊繭房,具有封閉性和內部消耗性。小伍問在她課桌上寫字的人是誰時,得到的是完全的沉默(甚至沒有人說“我也不知道”,“我來的時候就有了”)。其中有的人是知道但不說,有的人是不知道也不想理,此刻這些人其實已經無形中成為了沉默的共犯。
沉默的共犯並不像霸凌者一樣可以直接從受害者的痛苦中獲得快樂,他們心裡其實還是知道這些事不好的,只是不想惹麻煩上身,所以他們必須說服自己相信這件事沒甚麼大不了的,或者假裝它不存在。尤其當課桌上那些字被擦掉之後,他們更是可以心安理得地揭過此事。所以除非親身處於那種氛圍之中,否則外界對於實情的瞭解肯定是滯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