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傳說中的英雄
她當然不會把托斯卡納的話當耳邊風, 但也沒想到這場風波會來得如此之快。
甫一踏進教室,伍明詩就感受到了周圍人微妙的目光——即使她的精神狀態如此木訥,也不難察覺到空氣中的暗流湧動——就好像他們恐懼著, 同時又期待著見證某一幕的上演。
她沒有開口, 只是默默走到了課桌前, 答案便如先知的啟示一般,自然而然地呈現在了她的眼前。
“噁心的女人。”有人在她的課桌上用紅色的蠟筆寫道, “你根本比不上島津千鶴小姐,去死吧!”
這並非她課桌上唯一的留言,但相比“臭婊子”、“援/交女”,“讓人想吐”那些鑲邊的小字,這句話就像海報上的宣傳語一樣醒目,位於課桌的正中央,每一筆都反覆劃了很多次,像血一樣鮮紅。
伍明詩環視四周:“請問有誰知道這些字是誰寫的嗎?”
回應她的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然而,她大概能猜到這個班級裡有人知道是誰寫了這些字,但他們不會告訴她,可能是出於偏袒, 也可能只是單純地不想招惹是非。
這就是拉菲和老田當時的感受嗎……伍明詩對於“霸凌”並不陌生,但還是第一次身處於受害者的位置。
她沒有擦掉那些字, 只是用手機拍下了照片留作證據, 然後前往教職員辦公室, 向老師彙報了這件事。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呢?”櫻澤老師臉上擠出了一個敷衍的假笑, 就像是屈臣氏裡不得不去服務顧客的店員, “伍同學,會不會是你誤解了甚麼?”
“我可能對當代的流行用語不太瞭解,但‘婊子’和‘援/交’也是那種會讓人誤解的詞彙嗎?”
“當然不是, 但我怎麼能確定你說的就是真的呢?”他說,“以前也有人告過這種狀,結果老師們實際過去一看,桌子上乾乾淨淨,一個字也沒有。唉,現在的孩子真是喜歡博取關注啊。”
原來如此,趁著本人去教職員辦公室的時候把字跡擦掉嗎……作案者即使不是班上的人,至少也在班級裡有內應了。
“我用手機拍下了照片。”
櫻澤接過手機看了看:“這個嘛……只能看出是學校的課桌,但怎麼能確認是你的呢?”
“想要證明這是我的課桌並不難。”她說,“不過,我想最重要的還是老師的心意吧……您並不想介入這件事,對嗎?”
“伍同學是在責備我嗎?”櫻澤老師板起臉,“比起責備別人,為甚麼不先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呢?如果你平時不那麼孤僻的話,至少會有同學站在你這邊吧?現在卻只有你一個人來到這裡,伍同學,你應該要學會融入集體呀!”
啊哈……果然不能對以日本為主要原型的遊戲抱以太大的期望:“把責任推卸到我頭上並不能改變現狀,老師,正所謂事不過三,假如後續又發生了類似的情況,而您又不打算干預的話,我就只能自己去解決這個問題了。”
“你們之間能夠內部和解當然是最好的。”對方滿意地點了點頭,“伍同學,你今年也十六歲了吧?多少該學會讀點氣氛了,否則將來到社會上,可是很難立足的啊。”
離開教職員辦公室後,她回到教室,發現課桌果然被擦得乾乾淨淨,桌面上還殘留著尚未乾涸的水漬。
“請問有誰知道,是哪位同學把我課桌上的字跡擦掉了嗎?”她問道。
和之前一樣,回應她的只有無盡的沉默。
然而事情還沒有完,當天放學的時候,她在玄關換鞋,隨後腳底驟然一痛——一枚圖釘扎進了她的腳掌,鮮血慢慢從傷口處滲出來,染紅了白色的棉襪。
伍明詩小心翼翼地取下了圖釘,仔細觀察沾有血跡的鐵針,確認了上面沒有鏽跡之後,稍稍鬆了口氣。為了處理腳上的傷口,她只好換回室內鞋,去了一趟醫務室。
對於她的到來,校醫看上去一點也不意外,輕車熟路地從醫藥箱裡拿了兩片創可貼給她。
“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嗎?”伍明詩問道。
“是啊,過去也有幾個女生跑過來,跟我說她們的鞋子裡有圖釘。”對方見怪不怪地回答,“你的那個上面沒有生鏽吧?如果有的話,得去打針預防破傷風了。”
“……鞋子裡突然冒出釘子,在朔泉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嗎?”
“怎麼可能?但有的時候,光是真相還不夠……真實的社會可是比你想象中要複雜得多,同學,說到底,人類這種東西只不過是集體的俘虜而已。”
話題為甚麼會突然變得如此深奧……不過也是,雖然所有人都知道幕後黑手其實是島津千鶴,但這件事就像房間裡的大象一樣,不會有人想要戳穿真相,即便它是如此顯而易見。
何況,按照托斯卡納的說法,島津並不需要親自動手,只需給周圍人一點小小的暗示——從筆跡和用詞來看,在她桌子上寫字的應該是男性,大機率是島津千鶴的愛慕者吧。
伍明詩低頭看著手裡的創可貼:“為甚麼您要和我說這些呢?”
“我上午在辦公室裡看到過你。”她說,“你是櫻澤和志班上的學生吧?那傢伙奉行的是標準的肉弱強食定則——說白了,是一個會對有權有勢的人極盡諂媚,對無權的普通人擺臉色的小人。你想從他那裡尋求正義,基本等同於在沙漠裡尋找一臺可以無限續水的飲水機。”
說罷,對方瞥了一眼她沾滿鮮血的襪子:“不方便貼的話,我來幫你吧。”
“謝謝。”她乖乖地坐到病床上,脫下了襪子,“但您並非櫻澤老師那樣的人,不是嗎?”
“可能有點不一樣,但也沒好到哪去啦。”對方撕開黏膠上的薄片,“我也只是一個懦弱的大人而已,沒辦法和氛圍相抗衡……如果想要打破這種境況,大概只能期待傳說中的超級英雄出現了吧。”
“傳說中的英雄……”伍明詩喃喃道。
“不過,即使無法對抗,想要避免被傷害的方法也不是沒有。”貼完創可貼後,校醫幫她把襪子穿了回去,“你才高一吧?既然還那麼年輕,不如多想想學習上的事情……戀愛甚麼的,等畢業之後再說吧。”杝飭性壙
“謝謝您的忠告。”她說,“不過,我還是決定用我自己的方法解決問題。”
“別衝動。”對方告誡道,“否則一個不小心,可能連你現在僅有的東西也會失去哦。”
“沒關係。”反正,她的人生早就在四年前的那場災難裡被毀掉了。
第二天,藉著住在學生公寓的優勢,伍明詩早早來到了學校,趁著教室裡還沒有人的時候,躲進了放打掃工具的櫃子裡。
大約半個小時後,一個身材瘦小,戴著眼鏡的男生走了進來,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支蠟筆,開始在她的課桌上塗塗畫畫。
待他離開後,她才從櫃子裡出來,課桌上的景象和昨天上午大差不差,只是在髒話方面變得更富有創意了,但筆跡沒有變化,可見和上次是同一個人。
她在腦海中回憶著男生的長相,雖然談不上多麼令人印象深刻,但伍明詩很確定他不是這個班級的人,考慮到是島津千鶴的愛慕者,有可能是二年級的學生,但他又能及時得知她的動向……無論是給他通風報信,還是幫他處理了課桌上的字跡,都說明班上有他的同夥。
同一社團的後輩……或者家人?
好在這個問題很快就得到了解答——進入午休時間後,那個男生再度出現在了他們的教室裡,來找他的弟弟一起去食堂吃午飯。儘管他裝得漫不經心,但她還是捕捉到了對方隱晦的目光,似乎對於自己留在她桌上的“傑作”頗為滿意。
與此同時,她聽到了那個男生對他的稱呼:“好,我馬上來,宏人哥!”
而叫他“宏人哥”的男生名叫海井和也。
確認了作案者的全名後,伍明詩去小賣部買了個午飯——今天終於有炒麵麵包了,她久違地迎來了令人滿意的一餐,充足的碳水讓她的心感到平靜而滿足。
做完這一切之後,她下到一樓,路上還剛好碰見了托斯卡納。
“誒~這不是戀人小姐嘛。”他愉快地和她打了招呼,“你是要去食堂嗎?要不要一起吃午飯?”
“謝謝,我已經吃過了。”她答道,“另外,我要去廣播室。”
“廣播室?”他露出好奇的表情,“你有甚麼東西弄丟了嗎?”
“差不多吧。”
告別對方後,她來到廣播室,裡面的學生也問了她同樣的問題,而她也回以同樣的答案。
“可以由我親自廣播嗎?”
“可以是可以……”對方撓著臉,“不過我們要去吃飯了,你用完廣播之後,記得要把裝置關掉哦。”
等到播音室裡的人全部離開,伍明詩緩步走到播音裝置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被她弄丟的東西嗎……伍明詩不會稱之為“勇氣”,那種東西對她來說太高尚了。
硬要說的話,大概是找回“對別人揮拳的衝動”吧。渏裼型咣
她摁下了開關:“各位好,我是高一B班的伍明詩。”
走廊裡傳來了她的聲音,證明了裝置正在良好運作中。
“高二年級的海井宏人同學,你應該也能聽到我的聲音吧?”她說,“我知道你就是在我的課桌上留下了羞辱性字句,並且在我的鞋子裡偷放圖釘的犯人——當然,我很清楚你不過是島津千鶴膝下的一條狗,但這不意味著你無需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伍明詩把音量鍵調到了最大。
“我知道你就在食堂!”她厲聲道,“如果你還有一點骨氣的話,就不要逃避自己做過的事情!站在原地,洗乾淨脖子,因為我很快就會趕過去,把你那張醜惡的嘴臉揍得稀巴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