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九十章 追憶的遊樂園
“喂喂, 不是吧……”
剛一踏進教室,托斯卡納就聽到了美第奇兄弟①的聲音——不對,他怎麼被伍明詩傳染了?洛倫佐和朱利亞諾既不姓美第奇, 也不是兄弟, 只是碰巧與某些歷史人物重名而已。
“早啊, 朱利亞諾,洛倫佐。”
“快來啊, 托斯卡納。”洛倫佐神神秘秘地衝他招手,“快看朱利亞諾的脖子,是吻痕哦!”
朱利亞諾被他搞得有點不好意思,忍不住捶了一下他的手臂:“別這樣啦,洛倫佐……”
“所以你和安東尼婭本壘了?”洛倫佐不光不收斂,還朝他吹了個口哨,“怎麼樣?是不是很爽?”
“噢……”朱利亞諾滿臉通紅,結結巴巴地說道,“尼婭她……她的頭髮很香……”
“拜託,誰想知道這種事情?”洛倫佐翻了個白眼,“真好啊, 托斯卡納也就算了,為甚麼連不會說話的書呆子都能搞到女朋友……”
然而, 托斯卡納很確信這種膚淺的心態就是洛倫佐無法如願以償的重要原因(之一)。他太浮躁, 太飢渴, 也許他眼中的自己就像《教父》的桑提諾·柯里昂, 是狂野又肉/欲的性/愛天神, 但對大部分女生而言,他只是一條流口水的哈巴狗。
相較之下,朱利亞諾是一位靦腆的古建築愛好者。他熱愛文藝復興, 熱愛聖母百花大教堂,對其設計者布魯內萊斯基的生平了如指掌。每當和別人說起這些,他就會兩眼發光,滔滔不絕——當一個人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自己所熱愛的事物中時,總是會有一股別樣的魅力。
而且朱利亞諾和安東尼婭自中學時期就開始戀愛了,到了合適的年齡就會結婚,和洛倫佐這種只是想嚐個鮮的心態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不過,除開對異性的認知,洛倫佐倒也沒有那麼糟糕,等再過幾年,擺脫了青春期躁動又無處安放的荷爾蒙,大概也有機會找到能與自己相伴一生的人吧。
“甚麼嘛,又是這種無聊的反應。”洛倫佐抱怨道,“實際甚麼約法三章都是騙人的吧?你這傢伙,嘴上說的好聽,其實私下早就揹著我們偷偷開過葷了吧?”
……收回前言,這頭髮情的猴子還是孤獨終生比較好。
隨後,洛倫佐就離開教室去體育場了——他是足球部的成員,每天早上都有晨間訓練。如果他能把對褲襠裡那點事的執著花一半在足球上,也許他早就能實現自己從小到大的願望,成為國際米蘭的青訓球員了。
半晌,朱利亞諾突然開口:“託斯科②。”
他開啟書包,把第一堂課的課本拿出來:“怎麼了?”
“其實我覺得你應該安定下來,不然的話,你的人生也許會錯過很多東西。”
托斯卡納心裡對於這個話題厭煩至極,但面上還是耐著性子回答:“比如說?”
“幸福。”朱利亞諾認真地說道,“每天早上,當你從床上醒來,看到你心愛的女孩就躺在你身邊,如嬰兒般酣睡,那種內心的充實感是無與倫比的……你會向上帝祈禱自己每天睜開眼睛後看到的第一個人都是她。”怈墀杏光
聞言,他不禁嗤笑一聲:“我沒有你的藝術家人格,朱利亞諾,況且我也不覺得這種事情很幸福。”
倒不如說是恐怖才對,把自己毫無防備的一面暴露給另一個人,而且這件事情每天都會上演——光是設想一下這樣的情景,托斯卡納就感到頭皮發麻。
不過,他也沒指望朱利亞諾能夠理解他,這傢伙如今正沉浸在愛情的泡泡中,整個世界都被罩上了一層夢幻的彩光,看到誰都希望對方能夠“幸福”。
“對了,朱利亞諾,我知道你很熟悉布魯內萊斯基,那麼和他競爭聖母百花大教堂設計方案的吉貝爾蒂呢?我記得他以前也贏過布魯內萊斯基,沒錯吧?”
“噢,你說吉貝爾蒂。”不出所料,朱利亞諾立刻就忘記了剛才的話題,“作為金匠,吉貝爾蒂確實更優秀,但作為建築師……”
於是早晨的小插曲就這樣有驚無險地過去了。
週末,他按照約定的時間來到遊樂園,順便帶了牛角麵包作為早飯——倒不是他覺得自己對伍明詩的人生負有責任,但她有時候對自己的生活質量未免太無所謂了,真的會有人把自己的一日三餐全部託付給學校小賣部嗎?
伍明詩今天穿得和他們初次約會時沒甚麼區別,而托斯卡納對此的心態也從“她今天打扮得好像一頭小熊”過渡到了“小熊今天又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給,早餐。”他把紙袋遞給她。
“謝謝。”伍明詩從挎包裡拿出一隻毛絨熊玩偶——和之前在遊戲中心兌換的泰迪熊像是同系列的不同款式,大機率也是用獎券換回來的獎品,“這是給你的。”
“謝謝……”她好像已經完全認定了他是一個喜歡小熊玩偶的人,是不是該找時間和她委婉地解釋一下呢……
時隔多年,來到遊樂園依然會讓他神經緊繃。但過去終究是過去,當下並沒有發生甚麼不好的事情,外加伍明詩那漠然卻莫名讓人有一種安心感的奇妙氣質,托斯卡納也慢慢放鬆了下來,稍微能夠融入這種歡樂而喧鬧的氛圍中了。
……好吧,可能也不是那麼歡樂。
“一米八五以上的遊客無法體驗本專案?!”托斯卡納對標牌上的提示感到不敢置信,“為甚麼?居然有遊樂專案規定的是身高上限,而不是下限?”
“根據網上的說法,‘歡樂小礦車’原本只對兒童開放,但是因為太受歡迎了,後續才改成了面向大眾的遊樂專案。”伍明詩回答,“然而,礦車的軌道並沒有大改,所以礦車的容量和承受力都是有限的。”
“好吧……”說得好像他還有其他選擇一樣,除非把他的腿鋸掉。稦褫葕轂
“你就坐在這裡等我吧。”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粒,“我去那邊買票了。”
坐在這裡等我好嗎?托斯卡③……某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媽媽很快就回來……
“等等!!”
回過神時,托斯卡納發現自己已經緊緊攥住了伍明詩的袖子,而後者一臉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他怔了幾秒,艱難地從恍惚中收回思緒,擠出了一個微笑:“戀人約會怎麼能分開呢?我陪你一起去吧。”
伍明詩既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只是一聲不吭地盯著他。壹茌行烡
就在托斯卡納被盯得有點毛骨悚然的時候,她才點了點頭:“那就一起去吧。”依粚腥洸
儘管她還是和往常一樣面無表情,但托斯卡納能夠感受到她沉默之下的體貼,這讓他感到了一絲安慰。
話雖如此,剛才的失控還是讓他頗為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呃……我剛才沒有表現得很奇怪吧?”
“很奇怪哦。”
“果然……”
“不過,我已經習慣了身邊有奇怪的人,所以無所謂。”伍明詩說,“比起那個,你還是不要經常露出那種僵硬的假笑比較好。白種人嘛,青春是很短暫的,面部肌肉擠出的褶皺說不定甚麼時候就會變成永久性的皺紋……”
“什、甚麼?”自托斯卡納有記憶以來,從來沒有人在相貌上挑過他的刺,“好過分……明明只要說‘不想笑的時候可以不用勉強自己’就好了……”
“話是這麼說,等你有一天發現鏡子裡的自己竟然有了法令紋,就會後悔現在沒有好好聽我的話了。”踦痸陘炛
“別再說長皺紋的事了啦!”
好在除了小礦車,遊樂園裡並沒有其他禁止他遊玩的專案,今天的約會總體也算是輕鬆愉快地過去了。
遊樂園晚上有花車表演,所以他們特意留到了七點多。簡單吃過晚餐後,伍明詩去街邊的飲品店買了一杯熱可可。托斯卡納站在橋上看著她,突然很想抽根菸,可開啟煙盒後不知為何又遲疑了一下,最終把煙盒放回了口袋。
沒有甚麼特別的原因,他告訴自己,只是因為不遠處的提示牌上寫著“請不要把菸頭扔在草坪上”而已。
“怎麼了?莫名對著一塊牌子發呆。”歸來的伍明詩沿著他的視線看去,“你喜歡消防員嗎?”
托斯卡納慢了半拍,才意識到那塊提示牌的邊角還有一個擺出告誡表情的Q版消防員。儘管他腦子裡想的是“沒甚麼,只是看到後不太想抽菸了”,實際上他說出口的卻是“我父親生前就是消防員”。
真是莫名其妙,他根本沒理由和伍明詩說起這些,但他的嘴卻不由自主地說了下去:“他在我十歲那年去世了,而我的母親……”
夠了,托斯卡納!他內心對自己感到惱火,就好像有人會在意你過去的那點破事一樣,把那些傷春感秋的小心思留給你自己吧!
“我……”他的指甲不自覺地掐進了手套,如果沒有那層厚重的布料,他的手背或許早就流血了,“抱歉……那麼開心的約會,就不提別的事情了。”
隨後,他看見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指一點點掰開。
“說吧。”她低聲道。
“你沒必要這樣……”他苦笑一聲,“畢竟,我們在一起只是為了尋開心,不是嗎?”
“我知道那種感覺。”她的聲音很輕,很平靜,但他能體會到她言語之下那種深厚的感情——當然不是愛,只是對於相同境遇之人的悲憫,“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不過……有時我會覺得,如果能有人聽我說說話,也挺好的。”
剎那間,他似乎聽到了甚麼東西破裂的聲音,就好像長久以來一直保護著他,將他和這個世界隔開的屏障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擊碎了。他感覺自己像是衣不蔽體,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凜冬的寒風中。有那麼一會兒,他甚至想要轉身逃走,可他的腳步是如此沉重,好似凍結了一般牢牢釘在原地。
“那年我十二歲,母親帶我來遊樂園。”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那種脆弱的感情讓他感到很陌生,“我想坐摩天輪,但那天排隊的人很多,所以母親讓我坐在長椅上等她買票回來。母親走後,我發現她的一枚耳環掉在了地上,那是父親送給母親的結婚紀念禮物。”
那是一對精巧的鑽石耳環——銀鏈子,小克拉的鑽石,稱不上昂貴,但母親一直很珍惜它們。其中一枚耳環的銀鏈之前就斷裂過,母親不想丟掉它,拿去金匠店找人修補,結果沒過多久又斷了。
“於是我撿起耳環,繼續在原地等待母親。”他說,“等啊等,等啊等……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但母親還是沒有回來。”壹遲行垙
“我很擔心,但又怕母親回來後找不到我,只好求助附近的工作人員,讓他們幫我透過公共廣播尋找母親。我等到了黃昏,等到了晚上,但母親還是沒有回來。”
“售票的叔叔問我認不認識回家的路,我說認識,他便幫我叫了一輛車,還墊付了車費。我坐車回到家,卻沒有鑰匙開門,只好坐在臺階上繼續等,後來不知不覺就睡著了……等我醒來時,天已經亮了,但母親還是沒有回來。”
“最後,早上出門遛狗的鄰居發現了我,從我口中得知原委後,就幫忙報了警。警方查到母親當天購買了一張飛往義大利的機票,起飛時間剛好是她離開後的三個小時……直到那時我才明白,她不要我了。”鐿嗤銧
很難想象他竟然能以如此平靜的口吻回憶那段時光——事實證明,無論多麼令人肝腸寸斷的記憶,都會在漫長的歲月中被逐漸淡化,變成一種沉悶、麻木的疼痛。也許它依然存在,但人就是這樣一種生物,會慢慢說服自己去接受,去習慣。
“母親回義大利後,我被交給叔叔嬸嬸一家撫養。”他繼續道,“叔叔和嬸嬸都是很好的人,但他們已經有四個孩子了,我的存在只是給他們增添了負擔,而且……儘管他們愛你,可你心裡很清楚自己和其他孩子是不同的。”
“真正的家人可以起爭執,可以大吵特吵,甚至可以離家出走……但在內心深處,他們知道那裡依然是自己的家,永遠都會有人等待他們,他們永遠都可以回來。”
當然,托斯卡納並沒有貪婪到會認為叔叔嬸嬸應該像對待親生孩子一樣對待他。他們供他吃住,給了他充足的愛與照顧,對於一個無家可歸的男孩而言,這已經是再昂貴不過的禮物了。
然而,即使他所求不多,這樣的生活也還是沒能持續下去——哪怕他已經對伍明詩敞開心扉,也無法坦然告訴她這件事——叔叔嬸嬸的第二個孩子萊奧妮喜歡上了他。
某天下午,他踢完球回來,正躺在浴缸裡昏昏欲睡的時候,萊奧妮走了進來,渾身上下只有一條浴巾,用羞澀又大膽的目光注視著他。她甚至沒把浴巾圍起來,只是把它按在胸脯上,浴巾的下襬僅僅遮住了她的大腿根。
托斯卡納本以為母親消失後,已經沒有甚麼事情能讓他感到害怕了,但在浴室門被開啟的一瞬間——在萊奧妮走進來的一瞬間,他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懼,不僅是因為他在一個被他認作是“家”的地方陡然失去了隱私,也因為他不敢想象,假如叔叔和嬸嬸看到了這一幕,會有怎樣的反應。
他驚慌失措,大吼大叫,最終靠著向萊奧妮扔肥皂和沐浴露瓶,才讓她不情不願地離開了浴室。在她離開的下一秒,他踉蹌著爬出浴缸,用最快的速度鎖上了門,並且手忙腳亂地穿好了衣服。
哪怕做到這一步,他心中的恐懼仍然沒有消散。因為害怕再次面對萊奧妮,他甚至不敢從正門走出去,只能從浴室高處的小通風口艱難地翻了出去。
成功逃離之後,他才終於不再提心吊膽,但隨即又陷入了迷茫,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還有哪裡可去……假如叔叔嬸嬸知道了這件事,他又該怎麼辦呢?萊奧妮是他們的親生女兒,無論他們對她多麼失望,最終也會原諒她,而他……
托斯卡納不敢去設想這種可能性。
他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在街頭遊蕩,從下午走到夜晚,身上半溼的衣服也被風乾了。
路上,他買了一張摩天大廈的參觀門票——倒不是他真的對甚麼“高臺望遠鏡”感興趣,只是想把身上的最後一點錢花掉,這樣他就沒有錢坐車,也不會因為內心的軟弱想要回去了。
直到今天,托斯卡納依舊記得那一晚的夜景——從高處向下俯瞰,城市的燈火斑斕而明亮,車燈如河水般奔流不息,就連大廈冰冷的玻璃外牆都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色調——那光景是多麼美麗啊,幾乎讓人忘記了對地心引力的恐懼。翌翄邢珖
“那時我真的很想……”他努力嚥下了後半句話,“但是不行,還不是時候,因為我還有一件事沒有做——我要找到母親,問她為甚麼要拋下我。”
靠著這個念頭,他才勉強拽回了自己試圖跨過欄杆的雙腿。
“你左耳的耳釘……”他聽見她問道,“是你母親當初遺落的那枚嗎?”
“嗯,我託人把它改成了男式耳釘……”說到這裡,托斯卡納心裡五味雜陳,“長大之後,我漸漸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一名年輕的單身母親要獨自撫養孩子是多麼不容易,況且她還要生活在一個遠離家鄉的地方……儘管如此,我依然無法原諒她所做出的決定。”
這也是他沒有選擇在天潼就讀的原因——雖然和諾德斯他們當同學也不錯,但如果想抽出更多時間去義大利尋找母親,對學生出勤率要求不高的朔泉才是更好的選擇。
“其實我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從母親那裡得到甚麼。”他自嘲地說道,“我知道她可能早就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生活,而她的新生活裡沒有留給我的位置……也許我只是想聽到一句‘對不起’,也許我只是想知道她是否還活著,活得好不好……老實說,我希望她能過得好,哪怕她是一個拋棄了我的混蛋。”
“我……”伍明詩突然開口。栺馳星侊
“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只是……”她用力揪著頭髮,“我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甚麼事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差一點就能想起來了,但就是……還差那麼一點點……”
“想不起來就別想了。”托斯卡納幫她戴好帽子,“也別再虐待你的頭髮了。已經七點二十分了,我們去找一個好位置看花車表演吧。”
說罷,他們一起朝著有吉祥物雕像的十字路口走去。那裡不僅是花車的必經之路,還能看到起點和終點,可以說是觀賞花車表演的頭等席。
“戀人小姐……”路上,他不自覺地輕聲道,“其實我在想一件事。”
不……
“等到番茄播種的時候,我們……”觺踟邢侊
不……
“也許我們依然可以……”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托斯卡納?”
“沒甚麼。”他扯了扯嘴角,“只是覺得有點冷,不如我們再去店裡買兩杯熱飲吧。”
不,托斯卡納……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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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洛倫佐·美第奇是文藝復興時期佛羅倫薩的實際統治者,也是推動文藝復興達到高潮的重要力量,資助過波提切利、達芬奇,米開朗琪羅等諸多著名藝術家。朱利亞諾·美第奇是他的弟弟。
#如果你玩過《刺客信條2》的話,這兩兄弟都在遊戲裡登場過br>
②託斯科:托斯卡納的暱稱。
③托斯卡:也是托斯卡納的暱稱,但這個名字本身偏女性化。因為前夫哥長得好看,小時候比較雌雄莫辨,又留著長髮,所以他母親給他取了一個女性化的暱稱,有點打趣的意思。
#如果你覺得“托斯卡”這個名字很耳熟,沒錯,義大利有一部名叫《托斯卡》的歌劇,那首赫赫有名的《今夜星光燦爛》就出自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