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因為我相信你
她看見了一道白色的拱門。
“破舊”是她對它的第一印象, 氧化、剝落的大理石柱身,石縫裡生出青苔和野花,枯萎的藤蔓沿著石柱向上攀爬, 像蛇一樣纏繞在弧形的尖頂上。
然而她看著它, 心跳莫名快了起來, 就好像無形中知道自己在接近甚麼危險的東西似的。
她慢慢走近那道門,心跳聲越來越急, 越來越重,一股詭異的顛顫油然而生,像熱氣一樣從胸口湧到了頭頂。她感受到了某種前所未有的快意,就好像有甚麼東西要從她的身體裡爬出來,擺脫重力的束縛,前往更加崇高的非凡之境……
“不。”她聽見有人如此說道。
剎那間,一切都消失了,拱門、藤蔓、光與影、實物與感官,一切超然和非超然的事物……只剩下了一具通體漆黑,內裡燃燒著藍色火焰的盔甲。
它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龐, 金屬光滑而冰冷,令人不由得顫慄。她看見藍色的火花在它的指尖一閃而過, 滲進了面板, 像液體一樣沿著食道流淌而下, 絲絲縷縷地纏繞著她的心臟。宜摛杏銧
“不。”它說, “現在還不是時候。”
……
伍明詩醒了過來。
她看著天花板上陌生的玻璃頂燈, 迷迷糊糊地意識到這裡並不是宿舍。片刻後,她的神志漸漸從混沌中脫離,才發現莫洛斯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正在閉眼小憩。
莫洛斯……她想喊出他的名字,然而喉嚨又幹又痛,最後只是發出了幾聲含糊不清的呻吟。翳侈陘
好在莫洛斯還是聽到了她的動靜,立刻睜開眼睛:“你醒了!”他先是鬆了口氣,但隨即又擔憂起來,“你感覺還好嗎?餓不餓?要不要先吃點……”興許是察覺到了她舔嘴唇的動作,他連忙道,“我倒杯水給你。”
好一會兒過去,伍明詩才終於緩過勁來,有精力釐清當下的情況了。
“謝啦。”她把水杯放回床櫃,“話說這裡……看著不像是旅館呢。”
“這是我的私人公寓。”
“私人公寓?你家不是住在上次那個蝕痕的附近嗎?”嶧叱幸銧
“那是另一間。”
……嘖,可惡的有錢人。
“這裡距離蝕痕不是特別近,可是住旅館的話,既缺少醫療用品,血跡甚麼的也很難解釋……多番考慮之後,還是決定在這裡落腳了。”
“萊瓦汀和海吉婭還好嗎?”
“海吉婭在黑蝕時間結束前就已經痊癒了,但我還是讓她請了一天假,多休息一段時間。”莫洛斯嘆了口氣,“至於萊瓦汀……沒有生命危險,但仍需臥床休息。一個小時前我讓他服用了止痛藥,現在應該睡過去了。”
“沒有用血勳自愈嗎?”如果她沒記錯的話,作戰結束後,萊瓦汀大約還剩三分之一的血量。海吉婭的治療加上血勳的效果,不說完全康復,至少也能恢復個七八成,“是因為戰鬥持續太久,黑蝕時間快結束了嗎?”
“不,當時離黑蝕時間結束還有三刻鐘左右。”莫洛斯答道,“我詢問過萊瓦汀,但他堅持只有在得到你的許可之後才會這麼做。”
“傻瓜……不過確實是他的風格。”她心裡不禁有些酸澀,但更多是溫暖,“啊,對了!菲——我是說萊瓦汀家裡還好嗎?”
雖然嚴格意義上沒有“帶傷回家”,但萊瓦汀徹夜未歸,菲爾佳會不會察覺到了甚麼……
“別擔心,我早就知道這一戰不會容易。”莫洛斯安慰道,“最後一位狂獵領主往往是最難攻克的。考慮到有可能發生意外,我提前讓萊瓦汀告知家裡這一週田徑社要合宿訓練,有機率會在學校過夜。就算一兩天不回家,萊瓦汀的家人也不會起疑的。”
伍明詩頓時長舒了一口氣:“真可靠啊,不愧是隨時都有備用方案的會長大人。”
“謬讚了。”莫洛斯微妙地移開了目光,“我也有過因為沒有備用方案而吃虧的時候……但以後不會這樣了,因為我會小心行事。”
短暫的寂靜過後,他試探性地問道:“沒有其他想說的了嗎?”
“誒?”她愣了一下,“噢,對了,你沒事吧?”
聽到她的話,莫洛斯嘆了口氣:“我沒事,謝謝關心……但我要說的不是這個。”他看著她,“關於昨天晚上你暈倒的事情,難道你沒有甚麼想說的嗎?”
“呃,說實話我寧可不去回想這件事……”她抓了抓頭髮,“太丟人了,感覺像是漫畫裡的悶騷色狼偷窺女澡堂結果被木盆砸暈了一樣……如果能有人拿著《黑衣人》裡的記憶消除棒,把這一幕從我的大腦裡徹底刪除就好了……”屹茌侀珖
“……甚麼?”
“你沒看過《黑衣人》嗎?就是那部人類大戰外星蟑螂的電影……”跇蚩葕桄
“你以為我在說電影?”莫洛斯幾乎被氣笑了——但他沒有,所以那是一個純粹的生氣的表情——即便是命運欽定的救世主,也會在嚴冬的風暴下瑟瑟發抖,“你居然以為我在說電影?你知道我們離開蝕痕後看到了甚麼嗎?”
“你就那樣倒在自己的血泊裡,臉色慘白得像死人一樣。沒有人知道發生了甚麼,所有人都感到不知所措,而我們甚至沒辦法送你去醫院,因為我們該死的還在黑蝕時間裡!”
“我……對不起……”他眼神中的擔憂和痛苦震住了她,一股遲來的愧疚感湧上心頭,“這不是奇蹟恩典的副作用,我只是……你應該還記得吧?在精神同調的時候,我和萊瓦汀會共享感官,也包括疼痛,所以當萊瓦汀死亡的時候……”
當契約者遭遇致死的傷害時,她也會感受到疼痛。
當契約者死亡後,疼痛源雖然消失了,但那種痛苦的餘韻依然會殘留在體內,她必須靠自己的意志力去消化它們。
但伍明詩不習慣對他人展現出脆弱的一面,於是換了一個更委婉的說法:“有點像是‘反安慰劑效應’?因為精神上感受到了疼痛,所以身體產生了連鎖反應,但說到底並沒有真的受到傷害……總之不用太擔心,休息一段時間就好了。”
“說甚麼不用太擔心……”莫洛斯低聲道,不知為何,他臉上的表情讓她感到很難過,“就算沒有受傷,不是還會感覺到痛嗎……既然會痛的話,又怎麼能說沒事呢……”
“沒辦法,人生哪能事事如意呢。”她坦然道,“你的一聲指令,也許會讓某個人因你而送命——既然決定了要擔負起他人的生命,怎麼能連承受這點痛苦的覺悟都沒有呢?”
“你啊……”他試圖作出繼續生氣的樣子,但眼神中的怒意早已消融。他騙不了她,也騙不了自己,最後只好無奈地搖了搖頭,“照理說,我應該好好批評你一頓的,不過你肯定左耳進右耳出,我也不指望你會記住……但我知道,遲早有一天,你會因為這種英雄主義情結吃到苦頭的。”
伍明詩聳了聳肩:“還用遲早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進過少管所。”
莫洛斯一時間沒有回答,想必是在她豐富的人生閱歷面前啞口無言了。
良久,她打破了沉默:“話說回來……心錨需要定期向影之尖塔總部上傳報告和作戰記錄,對吧?關於萊瓦汀的復活……”
“我明白。”莫洛斯會意地點了點頭,“還記得三相女神·露娜登場時釋放的火焰熱浪嗎?我會刪掉自那之後的錄影,並在報告中解釋是領主的能力讓影像裝置短路了……話雖如此,總部肯定檢測到了蝕度從a級上升到s級的過程。”
“不能當成是小機率事件嗎?”她思索道,“在命懸一線的緊要關頭突然爆種甚麼的……”
“a級蝕痕的狂獵領主或許可以這麼解釋,但s級絕對不行——我之前也說過,這種情況需要有十人以上的α小隊或是首席級別的心錨才能處理。”蜴斥邢壙
“但三相露娜也不能算是正常的s級吧?”伍明詩說,“老實說,四個節點裡只有第一個節點算是s級,從第二個節點開始頂多只是a+水平了。”
“‘頂多只是a+水平’,你可真是說出了一句不得了的話……”他長嘆一聲,“我會在報告中試著從這方面入手,但你最好別抱任何期望。不管怎麼說,既然你的能力足以應付這種情況,就說明你日後至少會成為首席候補級別的心錨,真不打算藉此機會向總部提交正式申請嗎?”鷾馳睲俇
她沒有開口,只是搖了搖頭。
“罷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言之隱。”莫洛斯沉默了一會兒,眼眸低垂道,“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我曾經說過,雖然我選擇了這條路,但更多是出於私人恩怨,與任何高尚的精神無關。”
她看著他下意識地雙手環胸——典型的防禦性動作,但很快他又強迫自己放了下來,變成了十指交握。
“你應該也意識到了,我對狂獵的瞭解比一般的心錨要豐富得多。不僅是因為我的資歷比萊瓦汀、海吉婭他們更久,也因為我的父母……他們曾經是影之尖塔的科研人員。”他說,“這次出現的四位——或者說兩位狂獵領主,明顯比以往的領主更具有‘人’的感覺。”
“事實上,越是強大的領主,越是會表現出與人類相似的感情,有時甚至會賦予自己人格,編造出虛假的記憶……因為狂獵領主本身就是透過吞噬人類的靈魂誕生的。”釴持姓茪
“難怪。”她回憶道,“我記得你之前說過,人格化的狂獵通常比普通的狂獵更加強大。”
“沒錯,這也是我父母生前最主要的研究領域。”他的姿勢看起來很拘謹,“其實……我的父母也死於五年前的帷幕坍塌。”
“也”——伍明詩注意到了他言語中的微妙之處。她知道莫洛斯瀏覽過她的學生檔案,只是沒想到檔案上居然連她父母的死因都寫得清清楚楚。
“誠然,僅憑家族的信託基金,我也能過得很好。叔父也時常勸我不要因為仇恨而自己陷入危險的境地。”他說,“然而,我最終還是選擇了成為心錨……但並非為了復仇,只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再次見到父親和母親,哪怕他們只是舊時光的殘影。”
“……不怕到時候下不了手嗎?”
莫洛斯苦笑了一聲:“如果是以前,我肯定能義正辭嚴地回答你‘不會’,可是……”
說罷,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神情中閃過一絲恍惚:“自從見到露娜和角神之後,我忽然不是那麼確定了……它們實在太像人了,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愛與恨。還有那臺播映機,我真怕在上面看到父親的臉……如果有一天我在敵人身上窺見了父母的影子,也許我會……我不知道,我感覺心裡很亂。”瀷叱惺廣
對此,她只能回以緘默。
“好安靜啊,都不像是你了……”他失落地笑了笑,“抱歉,突然提起這麼沉重的話題,”
伍明詩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臉頰:“倒不是因為沉重,只是……你向我坦誠了自己的過去,我卻有很多事情瞞著你。想到這裡,就覺得自己沒甚麼資格給你建議。”
“我又不是為了和你交換秘密才說這些的。”莫洛斯看著她,目光溫柔而真摯,“我說這些,是因為我相信你。”
聞言,她倏地睜大了眼睛:“相、相信我……嗎……”
“答應我——假如那一天真的來臨了,因為我的軟弱,無法對那些虛假的幻影動手,請一定要讓我清醒過來。”他握住了她的手,“也許我會想不開,也許我會恨你……但最終我一定會想明白,並且向你道歉的。”
“你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伍明詩雙手緊握,“到時候,我會用強有力的友情破顏拳為你破除迷茫!”
“其實我預想中只是被痛罵幾句而已……不過到時候再說吧。”
雖然嘴上抱怨著,他的臉上卻露出了微笑。陽光穿過輕薄的窗紗照進室內,彷彿一片迷濛的薄霧,有微小的灰塵在空中飛舞。光線描摹著莫洛斯的臉龐,讓他的輪廓顯得格外柔和,給人以寧靜而美好的感覺。
可是下一秒,他忽然眨了眨眼睛,眸中閃爍著某種狡黠的光彩——一個很不“莫洛斯”的表情。
“這麼說的話,我算不算是把自己的人生託付給你了?”他有點孩子氣地笑了起來,紅暈從臉頰蔓延到了脖頸,好似晚霞照在冬日的初雪上,“為了確保承諾被兌現,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你可要好好地看緊我啊……隊長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