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內心的某個聲音告訴他,現……
“這可難道不是很奇怪嗎……莫洛斯?”
他猛地回過神:“怎麼了?”
“怎麼了?”伍明詩的表情看上去比他還要錯愕, “你特意把我叫過來,想讓我看看能不能從資料裡得出甚麼結論,我說了, 結果你卻在走神, 然後你還要問我‘怎麼了’?”
“抱歉……”莫洛斯疲憊地揉了揉內眼角, “我晚上沒怎麼睡好。”
事實上,他昨晚近乎一夜無眠。受生物鐘的影響, 他在疲乏又清醒的狀態下夢遊似地度過了整個上午,直至下午才小睡了一會兒,但也睡得很不踏實。
雖然他一整天都無精打采,無法集中注意力去做任何事情,但對於計劃的執念還是促使他叫來了伍明詩——既然他昨晚向對方提到了作戰方案的事情,那麼這件事就必須有一個結果,否則就是可疑的、不完滿的。邑篪型廣
莫洛斯喝了口咖啡,冰冷苦澀的味道刺激著味蕾,讓他稍微緩過了一點神:“剛剛講到哪裡了?”
“角神,他跟滿月毫無關係——或者說他跟月相這個主題壓根不沾邊。”
在新異教中,角神被視作擁有雙重面貌的二元神, 既是光明也是黑暗,既是盛夏也是凜冬。
在某些禱文中, 他也被稱作死亡與復活之王。他的頭上長有一對犄角(大多數時候是鹿角), 這不僅是他二重性的體現, 也將他與野性、狩獵、生命力等意象聯絡在一起。作為月亮女神的配偶, 他通常以太陽神的姿態被傳頌。
“我也注意到了這一點。”莫洛斯回答, “目前我能想到的解釋只有三種。其一,月光本質上是日光的反射,所以太陽是月相的本體。其二, 太陽和滿月一樣都是圓形的天體,假如我們跳出現實,以更加抽象的思維去看待兩者,‘日為月影’似乎也是一種可行的解釋……”
就在這時,他看見伍明詩伸手揉了揉側頸——很正常的動作,許多睡覺落枕或者肩頸不舒服的人都會這麼做——然而,看著她的指腹陷進面板裡,下面的肌肉被些微地擠壓、變形,讓莫洛斯莫名感到一陣戰慄。殹叱鈃洸
他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將目光從她身上挪開,回到啟示號的螢幕上:“第三種延續了這種幾何意義上的抽象思維。在繪製宗教紋樣時,角神頭頂的雙角有時會被簡化為彎月的形狀……不過這樣的話,就無法解釋角神和滿月的關係了。”
“也不一定。”伍明詩說,“一個彎月再加上一個盈凸月,不就是滿月了嗎?”
“確實存在這種可能性,但這裡多出來的盈凸月又該怎麼解釋呢?”
“呃……和老婆組隊?”偯裼性茪
聽到這裡,他恍然大悟:“你是說像斬首公爵一樣,召喚分身協同攻擊?”
“差不多吧。”
“原來如此,這樣就說得通了……”莫洛斯在文件裡簡單備註了一下,“今天就先討論到這裡吧,感謝你百忙之中抽空過來。”
“其實還好啦,大部分活都是萊瓦汀做的,我只負責打打下手,還有陪孩子們玩遊戲。”
“玩遊戲……類似老鷹抓小雞?”
“不,紅白機。”她的語氣忽然得意了起來,“我可是能一命通關魂鬥羅系列的高手,孩子們都好崇拜我的。”
莫洛斯既不瞭解紅白機,也不瞭解魂鬥羅系列,但不知為何,看見她那帶著小小驕傲的表情,讓他忍不住想要微笑:“那可真是了不起。”
“倒是你,雙休日不回家嗎?鄰近商業區的高階公寓怎麼說也比學生宿舍舒服多了吧。”
“無所謂……”莫洛斯低聲答道,“反正也沒有人等我回去。”
然而話一說完,他又突然懊惱了起來——莫洛斯並不喜歡向別人提及自己的過去,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他人的同情和悲憫。每當有人覺得他很可憐的時候,他心裡就會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厭倦感,但因為對方的本心是善意的,所以他必須打起精神去回應這些感情,即使他根本不需要這種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說出後半句話,就好像他想要在她面前表現得可憐,想要從她那裡尋求慰藉一樣……為甚麼?就因為他們的父母都死於帷幕坍塌嗎?又或者這是一種潛意識的補償心理?因為昨天他也揭開了她的舊傷疤?
不知道,他只覺得自己蠢透了。
“理解。”還沒來得及轉移話題,伍明詩便開口接道,“人有時候就是這樣,寧可被一群不認識的陌生人包圍,也不想自己一個人待著。”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彷彿是下雨天一個靠在窗邊抽菸的女人嘴裡吐出的煙霧。
“我的父母也不在了。”她繼續道,“我的養父——姑且這麼稱呼他吧。他很愛護我,儘可能在新家裡還原了我曾經的房間。理智上,我知道他是出於好意,所以我應該心存感激,但實際上我只是感覺很難受,就像是……像是《百年孤獨》裡的奧雷連諾上校,你懂嗎?有意落入了懷舊的陷阱。”議踟杏逛
“可他是因為關心我才這麼做的,你不能因為別人愛你而去責怪對方,否則這世上就不會有人再對你好了,所以我只好對他說‘謝謝,我很喜歡’。”
莫洛斯看著她,晚霞灑進室內,卻沒有照在她身上,她眼睛裡只有會議室照明燈蒼白的反光。
“我……”他張了張嘴,最後發現自己只能重複她不久前說過的話,“我理解。”
伍明詩做了一個鬼臉,沖淡了房間裡籠罩著的憂愁氛圍:“有點太深入了,對吧?”她用手比劃了一下,“不符合你‘保持必要距離’的處世哲學——抱歉啦,我有那種一聽到別人說起傷心事就容易過度分享自己的爛習慣。”
莫洛斯愣了一會兒,才想起這是他們當初發生過的對話,他戳穿了伍明詩想要隱藏的復活能力,並且表明他不會強求她和自己簽訂契約。
“有一點。”他坦誠道,“但沒有我想象的那麼糟糕,或者說……感覺還不錯。”
話雖如此,這個話題還是就此終止了,畢竟他們都不是那種輕易就能和別人變得無話不談的性格。乙叱炛
“話說回來……”伍明詩問道,“既然存在通訊器和迷你攝像機這種裝置,應該也有其他可以在黑蝕時間運作的科技物件吧?”呭痸陘洸
“確實有,你想問甚麼?”
“車之類的?摩托車或者轎車都行。”她說,“這幾次碰巧蝕痕都離學校很近,萬一以後出現甚麼超遠距離的蝕痕,光靠走路或者腳踏車回來應該會很麻煩吧?”
“影之尖塔總部確實研發了可以在黑蝕時間運作的交通載具,但只有四人以上的心錨小隊才有資格申請。”
“可惡……”伍明詩把臉貼在桌面上,發出抱怨的聲音。
莫洛斯咳嗽了一聲:“如果你需要的話,可以和我一樣在蝕痕附近提前預定酒店或旅館,費用的話……可以全部報銷,包括住宿和第二天回學校的車費。”
“誒!這麼好?”她發出驚歎,“以前好像沒見到過海吉婭或者萊瓦汀這麼做,我還以為只是你的個人習慣呢。”
這確實是莫洛斯的個人習慣,費用也由他本人承擔,不會上報到總部,但只要有利於心錨的日常工作,他並不介意幫同伴承擔這類雜物費:“萊瓦汀需要照顧家庭,所以會盡可能回家過夜。海吉婭的話,好像不喜歡獨自在外留宿……如果和你同住的話,她應該也會答應吧。”
“原來如此……”她點了點頭,“報銷的上限是多少?”
“只要不是甚麼幾萬一晚的豪華總統套房就行。”燡形光
其實總統套房也無所謂,但如果他坦言說不設任何上限,極有可能會暴露這些費用總部無法報銷的事實。他的同伴都是一些不喜歡給別人添麻煩的人,莫洛斯不希望他們因為替他考慮而刻意推辭這些待遇,這是不必要的,尤其是在金錢相關的問題上。
“另外,既然提到了萊瓦汀……”在說出好友的名字時,他的喉嚨莫名收緊了,“我知道你們平日來往甚密,不光是雙休日的社群義務勞動,還有心錨工作結束後的同行……誠然,你們之間存在契約,這種程度的親密也是理所當然的。但作為學生會長,我必須提醒你,輝照是一所校風較為傳統的學校,不純潔的男女關係是絕對禁止的。”
同樣的話他對萊瓦汀也說過,可是不知道為甚麼,他無法像當時一樣,對伍明詩說“如果不是在學校裡的話,我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安啦,我和萊瓦汀很嚴肅地討論過這個問題。”伍明詩爽朗地回答,“最初他確實有一點上頭,但後來就清醒了,可以分辨契約的影響和自己真正的感情了。”
莫洛斯不知道對方為何會覺得這個答案能讓人安心,無論萊瓦汀曾經是出於甚麼原因,在那個颱風夜過後,他都已經無藥可救地愛上她了。
但他只是沉默著,沒有揭穿這件事……同樣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為甚麼。
回到房間後,莫洛斯感覺眼皮像灌鉛一樣沉,差點沿著房門滑下來倒頭就睡,然而對整潔的堅持逼迫他洗完了澡,隨後才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這一次入睡比下午順利得多,也踏實得多,但他卻在睡著後做起了夢,夢見窗外下著雨,伍明詩倚在窗邊,穿著一身灰色的長大衣,衣襬有點溼,嘴裡銜著一支香菸。
見他過來,她慢慢地吐了口煙,俏麗的臉龐在煙霧繚繞中顯得很不真實……他不自覺地盯著她,就好像第一次認識她,第一次發現她可以美得令人目不轉睛。
在夢裡,她的面頰比他印象中消瘦了一點,消退的嬰兒肥和凸顯的顴骨讓她看起來年長了許多,從女孩變成了女人——這個認知讓他的喉結顫動了一下。
“抽嗎?”她問道。
莫洛斯點了點頭,儘管他在現實中並不抽菸,而據他所知,伍明詩也不抽,但這裡是夢境,一切不合理的事情都可以在這裡發生,所以她遞了根菸給他,他也接了過來。
用手指捏住煙的過程讓他感覺自己很笨拙,就像是那些習慣了用餐叉的人第一次使用筷子。
窗框邊放著一個打火機,他拿了起來,卻發現點不了火——彷彿某種命運的警示,告誡他現在所做的事情是錯誤的。
“不抽了嗎?”她問道,一截菸灰掉在地上,露出了被燒得紅彤彤的菸頭。
莫洛斯根本不喜歡抽菸,也不喜歡抽菸的人,而他卻夢見了伍明詩在抽菸,還遞了根菸給他。
他不該夢見她的,就好像他不該接過那支菸。翄茌硎茪
在內心深處,某個聲音告訴他,現在放下還來得及。
可他最後還是沒有放下那支菸,只是湊了過去,讓兩支菸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