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話,陳老太聽過不知道多少遍,勸她看大夫吃苦藥。
陳老太默默不說話,成年人的體面,讓她無法龜縮著。
她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強撐著掉得七零八碎的面子,對柳小如道歉,
“大夫,我兒的身體,辛苦您了,老婆子粗魯,在這兒跟你道歉,你別跟我一般見識。”
治病救人的大夫,尤其是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窮人,誰敢不給面子得罪人啊。
況且,自家兒子的病,還需要柳大夫幫忙,說句對不起的話,讓大夫趕緊消消氣。
陳老太態度軟了下來,正在他們的意料之中,柳小如沒有抓著賣關子,
“我沒放心上,陳老太太,我是個大夫,來你的臥房,想來你應該明白,我此行的目的吧?”
二人非親非故,柳小大夫來看她,也就只剩一個目的。
受人之託,來給她看病的。
陳老太心裡一跳,臉上努力維持著表情,
“有勞柳小大夫跑一趟,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是多年日積月累的老毛病。
我一把年紀了,遲早要死的,就不耽誤孩子們,多省下一筆錢,還能多養活個孩子。”
她就一個兒子,平日裡養家辛苦。
為了養活一大家子,連兒子都不敢生。
她這個老婆子走了,兒子壓力沒那麼大,再跟兒媳婦生個兒子,他們老陳家的香火,就能延續下去了。
這樣的話,王氏聽過好多遍,還是沒忍住紅了眼眶,
“娘,我要有信心,這次的大夫,是杏林醫館請來的,醫術超群,肯定會治好你的。”
看著淚眼朦朧的王氏,陳老太心裡熨帖,但還是笑著搖頭,
“不用,就讓我安安靜靜的,等你公公來接我好了。”
兒媳婦王氏,是她精挑細選的好孩子,不僅家裡家外一把抓,還是個有孝心的。
遠的就不說,就比如現在,她臥病在床,但是兒媳從未虧待她,好吃好喝地伺候著。
屋裡打掃得乾乾淨淨,她身上也清爽整潔,兒媳婦一句抱怨都沒有。
唯一的缺點就是,沒給她生個孫子,但是陳老太知道,不是她的錯。
柳小如剛準備勸兩句,陳大哥就一瘸一拐地進來了,手裡還杵著一根長棍。
陳大哥剛一進來,就碰地跪在陳老太的床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娘啊,兒子求你讓大夫給檢查檢查吧,你知道兒的這條腿,是怎麼傷到的麼?”
陳老太心疼兒子,吩咐兒媳王氏,
“兒啊,快起來說話,哭哭啼啼的像甚麼樣子,王氏,快扶你相公起來。”
王氏跟丈夫素來同心,她沒理會陳老太的命令,跟丈夫跪成一排。
柳小如接過大丫搬過來的凳子,靜悄悄地坐在角落裡,看著陳家夫婦倆唱大戲。
陳老太見夫妻倆跪成一排,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是王母娘娘,要拆散這對有情人。
她無奈地長嘆一口氣,“兒啊,你腿受傷了,有事兒坐下來說,別再加重了病情。”
陳大哥的腿,只是做的偽裝,但是在陳老太眼裡,就是塌天大禍。
見他娘軟下來態度,陳大哥再接再厲,睜著眼睛編瞎話,
“兒不起來,我這條腿,是昨夜爹跟大哥入我夢中,怪我沒照顧好娘,給打斷的啊!”
王氏立馬接過話頭,煞有其事地喊道,
“怪不得,家裡我每天都會打掃兩遍,從來沒有碎石出現,今早相公起床時,突然被石頭絆住腿腳,摔得整個人動彈不得。”
陳老太的大兒子,在多年前就因病去世,死後大兒媳改嫁,大兒子這一脈,連個女兒都沒留下。
此事,是她心裡的一根刺。
原本是想著,小兒子倘若子孫繁茂,過繼一個兒子給死去的大兒子。
可偏偏,小兒子······
陳大哥看母親神色黯然,知曉自己觸及到了母親的傷心處,但是他也沒辦法,為了母親自願看病。
他塌下腰,整個人伏在地上,給老母親重重地磕了個頭,
“娘,兒求你給兒個替大哥盡孝的機會吧。
大哥在地下知道母親不願看病,特意給兒託夢,肯定是付出了極大的代價,為了讓大哥跟爹安心,你就讓大夫檢查一下吧。”
王氏夫唱婦隨,給婆母磕頭,
“兒媳也求婆母,成全相公跟大伯哥的孝心吧,柳大夫是個優秀的小哥兒,善於婦科之道,肯定能治好你的。”
這個畫面,讓柳小如一個外人,都有些感動。
即便是演戲,但陳家夫婦倆,真的急切希望,陳老太能夠接受治療。
他不由得勸說道,“烏鴉反哺,羊羔跪乳,陳老太太,有如此孝順的兒子跟兒子,您還在猶豫甚麼?
身體檢查跟把脈一樣,我還是個小哥兒,沒甚麼好羞恥的。”
婦科檢查,從古至今,大多數女性都覺得害臊,皆是受千百年來封建教條的捆綁。
對於年近五旬的陳老太,確實是很難突破的心理關卡。
左邊是孝順的兒子、兒媳,右邊是專業認真的大夫,陳老太心中的天平,逐漸開始傾斜。
她感覺自己被劈成兩半,開始左右腦博弈。
左邊:“要不,就讓大夫檢查檢查吧,萬一能治好呢?好死不如賴活著。”
右邊:“你能不能別自私,看病吃藥恢復,哪哪兒都需要錢,孩子的日子不過了是吧!”
左邊:“可是,兒子、兒媳這般相求,還搬出了大兒子,孩子們捨不得娘啊。”
右邊:“正因為孩子有孝心,當孃的就不該拖累孩子,早死晚死都得死,咱不花那冤枉錢。”
左邊:“······”
良久的沉默後,陳老太擺手道,“你倆先出去,我有話跟柳大夫說。”
聞言,王氏夫妻倆眼底迸發出光亮,
“好的娘,你能想通就好,你跟大夫好好檢查,別擔心花錢,就是背一身的債,只要娘能恢復健康,兒子都是願意的。”
擲地有聲地說完自己的承諾,王氏夫妻倆高興得像個孩子,一骨碌地爬起來。
轉身離開的動作,那叫一個瀟灑,生怕陳老太會後悔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