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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戰起

2026-03-25 作者:開心萱萱

秋天的後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陽還沒有出,只剩下一片烏藍的天,除了夜遊的東西,甚麼都睡著。

曹傑坐起身,吹亮火,點燃遍身油膩的燈盞,小小的屋子裡便彌滿了青白的光。

“你幹甚麼去?”家裡只有一張床,於春睡在床東,曹傑睡在床西,不聽到動靜都難。

“咱爹就要到了,我去接他們去,聽說亂軍已經打到河北了,保不齊甚麼時候就過來,進不了城門就要出大事了。”

於春突然感到一種異樣的感覺,覺得他的身板霎時高大了,且越走越大。

“你等等我,我帶著娃一起去。”她也想見見於春的父母,還有那個一直熱心腸幫自己的兄弟,這應該是這方世界的自己唯一的助力。

“街上黑沉沉的一無所有,天也涼,來去十幾裡地,你帶著娃兒如何方便?我騎馬去,還要在坊門口等宵禁,到城門口得是時候了,爺孃帶的東西多,不如你在家做好朝食,可多做些,他們若是沒到還可以留到哺食。”

“唔。”於春覺得他考慮的很周全了。

曹傑一面聽一面扣上衣服,在櫃腳掏了半天,掏出一沓錢同一把銅鈿,抖抖裝入腰間荷包,又緊了兩下拴包的繩子,便點上燈籠,走向屋子外去了。

街上黑沉沉的一無所有,只有一條灰白的路,看得分明。

時不時的有幾隻狗圍過來,聽了馬嘶,夾著尾巴跑遠了,只遠遠的梭巡著。

坊門處圍著一堆人,還有推著車子賣丸子湯的,熱滾滾的骨頭湯裡飄著香,時不時的有三三兩兩的人吵著要吃,小販就下一碗碗綠豆丸子在肉湯裡一滾,熱騰騰的撒上蔥花,配著胡餅,吃的一頭是汗。

不過來吃的畢竟是少數,一碗丸子湯要十個銅子。

更多的還是從挑子上賣個熱蒸餅就著葫蘆裡的水吃,他們都是等著上工的人,一個銅子兩個的蒸餅很好了。

再有的赤著胳膊露著膀子扣著破夾襖的人,大都是流竄在坊裡的閒漢,每日在這裡等著有人尋好做短工,大都捨不得花錢在吃食上。

這就是長安城的普通一天。

“傑哥!”

“哥——今兒真排場,幹啥去?”

幾個和曹傑常在一起玩的朋友圍了過去,有攏著馬頭的,有拽著衣角的。

“接岳父岳母去!昨兒說了今兒又忘記了,可是灌的黃湯太多,醉糊塗了,昨兒還說同我一同去哩——”曹傑說著,看了眼丸子湯,還是掏出一個銅子買了兩個蒸餅袖懷裡。

“我可走啦,還不知道啥時候能到,這世道!”曹傑翻身上馬,眾人一聽也都是嘆氣。

“昨兒我聽驛棧的小二黑說北邊打下來了三個省,洛陽定是要丟的,這長安只怕也保不住。”

“不管怎地,一家子人在一處總是好的,我這岳父岳母對我只能這樣了。”

“可是呢,這房子我給你留好了,只管搬進來!”

“承情了,他們一到我直接將餘下的錢給你送去。”

這樣兵荒馬亂的時節,誰又能保證人能按時到?賣家也不求一定要付清,有定金他就不虧,再說,要打仗誰還買房子,都跟他一樣要逃難換錢呢!。

幾人又說了幾句閒話,只聽晨鐘大響,坊門中開,眾人魚貫而出,西市富裕,但他們這些人窮。

大部分是在西市討生活的做工人,多是賃房住,多耽擱一會兒就可能接不上活兒,家裡就有斷頓的危險。

曹傑的馬也一躍而起,朝著春明門側門而去,這是同岳父約定好的地方。

城門外楊柳深綠,隨風飄蕩的枝條像極了一隻只恐懼的手,可攥緊了於父的心。

黃土撲面,等待入城的長隊蜿蜒如垂死的蛇,太陽西落,就算是入城的人少,但架不住出城的人多,守衛被抽調,就尤其的慢。

於父幽怨且狠厲的看了一眼身高七尺的兒子,憤憤的吐氣,顯然忘記了做出拋家前往長安這個決定的人是他。

“好好看著行李,我就說不該來你偏偏要聽你姐的,院子都看好了,這長安是我們能待下去的?”

於父一轉臉抹掉了在妻、子面前的跋扈,抖抖灰布衫上洛滿的塵土,一口軟糯的洛陽官話逢人便遞:“這位郎君,看你氣度,定是長安人物,小老兒閨女在西市……”

空氣被太陽和行人曬的悶熱黏膩,城門洞裡混著牲口糞便、汗臭和焦躁的氣息,隊前忽然起了騷動,幾名盔甲沾滿泥濘的騎兵縱馬馳過,捲起漫天煙塵,嘶啞的吼聲撕裂了黃昏:“潼關失守,洛陽……陷落了,竇仙童屠城了!”

‘洛陽’二字像尖刀扎進於父耳中。

身邊一個關中人猛的揪住他衣襟,目眥欲裂:“你是洛陽口音!叛賊的探子?!”

於父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幾乎跪下,雙手亂搖,涕淚橫流:“不不不!小老兒是良民,是來找女兒女婿的……”

他慌亂中摸出一串銅子想塞過去,卻被一把推開。

幸虧有他身高七尺的兒子頂在身前,不至於跌落在地。

就在這極度驚恐與羞辱中,一個熟悉身影衝破混亂的人群奔來,正是他那身著勁裝的女婿。

於父像抓到救命稻草,撲過去抱住女婿的腿,嘴裡語無倫次:“賢婿!賢婿你可來了!他們,他們說我……”

曹傑一把架住他下墜的身體,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岳父,阿春和孩子們都在家,平安!”

他凌厲的目光掃過周圍,那關中漢子啐了一口,悻悻然鬆開手。

差役手裡的棍棒聲不絕於耳,城門在暮鼓聲中關閉,城門巨大的陰影緩緩合攏,將城外最後的哭喊與煙塵徹底隔絕。

老孫頭腿軟的抖如篩糠,城內死寂的空氣撲面而來,冰冷卻真實,他貪婪的呼吸著,回頭望去,那一道厚重的城門彷彿將亂世劈成了兩半——他們剛剛從地獄邊緣,爬回了人世間。

曹傑同守門計程車兵拱手行禮,同候在一旁的岳父一家說,“幸虧阿爹你趕在約定的日子到達了,這城門從現在開始不會再開了,若是能少些耽擱,就不會吃這一頓嚇!”

曹傑看著小舅子於霄擠眉弄眼的無奈樣子,挑了挑眉,沒有再多說,“春娘在家中等一天了,我們快些回去吧,房子前幾日春娘就拾掇好了,今晚就可以住,明日去定契。”

“這都打起戰來了,”於父瞅著曹傑的臉色,“租不比買強?”

曹傑沒有試圖去跟岳父辯駁,只是冷冷的說:“不知道在洛陽的堂哥們怎麼樣了,這長安的宵禁嚴苛,又是戰時,我們還是趕路要緊。”

於父臉一跨,沒有再多話。

在聲聲暮鼓中,他這才看到了春明門街上一片兵荒馬亂的情景。

“快快——”

到處都是車伕猛的揮動鞭子的場景,收攤的小販推著車狂奔,下值的官員策馬急奔,所有人都像被鞭子抽打著往各自的坊拼命湧去。

牛車向北拐入金光門大街,左側皇城的硃紅高牆在暮色中顯得越發森嚴。

閉門鼓就在這時猛然的炸響!

“咚——咚——咚——”

“來不及了,阿霄換馬!”

曹傑同於霄換了馬,於霄騎馬載著於母,於父坐在牛車上,曹傑不再惜力,鞭子雨點般落下。

西市的望樓終於出現在視野裡,但前方的街面上已空無一人,只有鼓聲在迴盪。

牛車在鼓聲的最後一擊中,像洩了氣的皮囊,癱在西市緊閉的西南門門前。

只差了片刻,他們便要被關在西市之外,這在戰時,對於升斗小民有可能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阿杰回來了,這是你岳父?”

“曹大哥你今兒可差點關外面了,若不是我給你留門——”

“趕明兒請你吃酒!”曹傑笑著回應,丟給人一包菸草。

西市的喧囂,到了西南角便陡然沉寂了下來。

一股混合著陳年木料、草藥、油脂和淡淡黴味的氣息在空氣中彌滿,這便是凶肆獨有的味道。

最大的那家凶肆門口,陳列著各色冥器,從陶製的灶臺、倉廩,到木質的三彩馬車一應俱全,彷彿要將人間的富貴整個搬去地下。

店內幽深,隱約可見幾個身著麻衣的夥計在搬運香燭、紙錢。

偶有主顧上門也都是步履匆匆,面色悲慼,聽不清具體的言語,只有“綢緞”、“誦經”、“吉時”幾個詞零碎的飄出。

陽光似乎也刻意的避開了這片角落,只在巷口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線,將市井的鮮活熱鬧分割開來。

穿過正街是一條岔道,圍繞岔道的便是一片低矮的小四合院民居,夯土牆、黑瓦,家家都是半畝左右的小院子。

當先的院子裡是一顆榆錢樹,過了時節,雖然還有榆錢,但老了並不能吃,其餘的多是棗樹和柿子樹。

透過半人高的院牆可以看到牆角的一畦青蔥或韭菜,一架結著果實的葫蘆或扁豆,時不時的有一兩隻雞飛上院牆,更多的院子堆著木材、紙紮人馬——

彌滿著木料油漆的味道,在院子裡排練新的曲目的樂師和唱輓歌者哀婉的歌聲在空氣中迴盪。

於霄只是好奇的四處亂看,於父的臉上卻漸漸地掛不住了,這顯然同他想象中的長安生活有極大的不同,但考慮到已經被攻陷的洛陽,他臉上仍舊掛住了三分笑。

曹傑眼珠一轉,對著院子裡叫:“阿春,爹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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