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門時還回頭,朝櫃檯那姑娘擠了擠眼,露出個油膩膩的笑。
年初五下午,薛蟠喝了半壺酒,帶著三個家丁又來了。這回他直接往診案上一坐,兩腿岔開,渾身酒氣:“老頭,爺渾身都不舒坦,你今天不給瞧出個病來,爺就不走了!”
老郎中正在給一個咳嗽的老婦人抓藥,頭也不抬:“公子喝多了,回去歇著吧。”
“歇甚麼歇?”薛蟠拍桌子,“爺花了錢就是爺!小娘子,來,給爺把把脈——”說著竟伸手要去抓那姑娘的手腕。
“啪!”
老郎中一藥碾子砸在他手邊,碎木屑濺了薛蟠一臉。老人氣得鬍子直顫,指著門口:“給我滾!再不滾,老夫今日就跟你拼了這條老命!”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指指點點。薛蟠臉上掛不住,狠狠瞪了老郎中一眼,又貪婪地瞟了瞟櫃檯後那抹藕荷色,這才悻悻離開。
連著三日吃癟,薛蟠心裡那團邪火越燒越旺。回到客棧,他灌了口冷茶,咬牙切齒:“給臉不要臉的東西……爺看上的,還沒有弄不到手的!”
家丁小心翼翼問:“爺,咱們還回白雲鎮嗎?”
“回個屁!”薛蟠把茶盞摔在地上,“不把那小娘們弄到手,爺就不走了!”
他滿腦子都是那姑娘冷冷清清的眉眼,越想越心癢難耐——這等貨色,比他在金陵見過的那些庸脂俗粉強多了。得弄到手,非得弄到手不可。
年初六下午,薛蟠特意等到藥鋪裡病人少了,帶著五個膀大腰圓的家丁,直接闖了進去。
這回,他連裝都懶得裝了。
老郎中正在裡間替人針灸,外頭只有那姑娘守著櫃檯。薛蟠咧嘴笑著,一步步逼近:“小娘子,今兒你外公不在,咱們好好說說話?”
姑娘臉色煞白,連連後退:“你、你別過來……”
“不過來?”薛蟠使個眼色,兩個家丁左右包抄,將姑娘圍在中間,“爺就喜歡你這副害怕的小模樣——”說著伸手就去摸她的臉。
“畜生!”
一聲怒喝炸響。老郎中從裡間衝出來,目眥欲裂,抓起門閂就砸過來。
薛蟠慌忙側身躲開,酒勁和連日積攢的怒火一起湧上來,反手狠狠一推:“老不死的,滾開!”
他這一推用了七八分力。老郎中踉蹌後退,腳下被藥碾子一絆,整個人向後仰倒,後腦勺“砰”地重重磕在藥櫃堅硬的稜角上。
悶響過後,一切靜了。
老郎中瞪著眼,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手在空中徒勞地抓了抓,然後癱軟下去。血從腦後汩汩湧出,很快在地上漫開一灘暗紅。
姑娘呆立片刻,猛地撲過去:“外公——!”
薛蟠也慌了,連退幾步:“我、我沒用力……是他自己摔的!”
可人已經沒了氣息。地上那攤血越擴越大,浸溼了老人花白的頭髮。
藥鋪裡死一般寂靜。先前針灸的病人早嚇得跑了,幾個家丁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出聲。姑娘跪在血泊裡,雙手顫抖著去捂外公的傷口,血從她指縫裡滲出來,溫熱的,黏膩的。
她抬起頭,淚痕滿面,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死死盯著薛蟠:“你殺了我外公……”
“胡說八道!”薛蟠被她看得心裡發毛,嘴上卻更硬,“不過推了一下,他自己摔的!關我甚麼事?”他看了眼姑娘梨花帶雨的模樣,又看看地上漸漸僵硬的屍體,忽然惡向膽邊生:“死了就死了!小娘子,跟爺走,爺保你吃香喝辣——”
“滾!”姑娘抓起藥杵狠狠砸過來。
薛蟠躲開,見街坊已有人探頭張望,又看看地上的屍體,隱約想起他來此處的原因——馮家人不也是這般躺在地上沒了氣息?他又冷不丁想起公堂森森,想起薛姨媽失望的眼神,頓時打了個哆嗦,不敢再多留,丟下一句“晦氣”,帶著家丁匆匆走了。
姑娘踉蹌著鎖了鋪門,跌跌撞撞跑回家——就在藥鋪後巷的小院裡。婦人正在灶前熬粥,見她渾身是血地衝進來,手裡的勺子“哐當”掉在地上。
“娘……外公他、他被……”姑娘語無倫次,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婦人聽完,臉白得像紙,扶著桌子才沒倒下。半晌,她顫抖著問:“報官了沒有?”小姑娘搖了搖頭:“那人不認,惡人說,是祖父自己摔倒。”。
婦人閉了閉眼。她在這贛縣活了三十年,太知道衙門是甚麼樣子——那薛蟠帶著家丁,氣焰囂張,定不是尋常百姓。她們兩個老弱婦孺去告,怕是狀紙遞不上去,反要遭殃。
她強壓下恐慌,先做了兩件事:
第一,用家中最後的積蓄,連夜託付給隔壁棺材鋪的老張頭——那是幾十年的老鄰居——求他明日務必悄悄將老父收殮,暫埋城東田大槐樹旁。因怕連累張老伯,她已料想到薛蟠會守在正門的可能,薛蟠外來人,只怕不知道還有後門,她將後門鑰匙給了張老頭,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入夜悄悄的,免得動靜太大被那惡人知道反受連累。
她跪下來磕頭:“張伯,我們母女此去不知能否活命,不能給我爹送終了……求您看在多年街坊情分上,讓他入土為安。”
老張頭看著她們滿臉淚痕,嘆了口氣,接過銀子點了點頭。
第二,她才轉身收拾細軟,取出那半塊玉佩和泛黃的信,決意進京。
她轉身進了裡屋,從箱底摸出個褪色的荷包。裡頭是半塊羊脂玉佩,和一張泛黃的紙——那是十六年前,孩子爹離開時留給她的。
小姑娘也是這個時候,才知道她的父親在京裡,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是…她不敢說的人物。
母女在天亮前,乘上老趙的馬車逃離。老張頭守信,次日(年初八)一早就帶人悄悄將老郎中收殮,抬去了城東田邊槐樹下埋了。對外只說“老郎中急病去了,女兒帶外孫女回孃家奔喪”,遮掩過去。
時間來到正月十二。
薛蟠在客棧醉生夢死了幾天,終於想起那藥鋪。帶人過去時,只見鋪門緊閉,上了鎖。他砸開門,裡頭空無一人,藥材散落一地,連那個屍體也消失乾淨了——老張頭收拾得很乾淨,連血跡都大致清理了。
“跑了?!”薛蟠在空蕩的鋪子裡暴跳如雷,“真跑了!連老東西的屍體都不見了!”
他第一反應不是“人死了怎麼辦”,而是“我看上的女人居然敢跑”。他根本不知道屍體已被收殮,只當是那對母女自己處理了後事逃走,這更讓他火冒三丈——她們竟敢在他的眼皮底下,悄無聲息地消失。
“給我追!打聽打聽她們跑哪兒去了!”他咆哮著。家丁們胡亂打聽了一圈,回來只說“聽街坊說,像是回孃家奔喪去了”,具體去哪,沒人知道。
薛蟠又氣又躁。他隱約覺得事情不對勁——人死了,屍體沒了,母女連夜失蹤。但他那混不吝的腦子不願深想“人命官司”的嚴重性,只顧著惱怒“到嘴的鴨子飛了”。
他匆匆回到客棧,提筆給薛姨媽寫信。寫到事情經過,筆尖頓了頓,終究沒敢寫實情,只含糊寫道:“兒在贛縣與一藥鋪老人口角,爭執間其人跌倒身亡。其女寡母不明事理,現已逃匿無蹤。兒料她們可能會去找人告狀。”
“跑?”他擱下筆咬著牙,將茶盞狠狠摔在地上,“管你跑去哪裡,爺都能把你們揪出來!”
信,讓人快馬加鞭寄了出去。
馬車一路向北。婦人怕薛蟠追來,不敢走官道,只揀小路。白天趕路,夜裡休息,乾糧省著吃,遇到好心人家討碗熱水,遇不到就嚼冷硬的餅子,可婦人也是嬌身慣養,何曾吃過這種苦頭,一不留神便病了,病了便只得停下腳步,走走停停,贛縣到京城原本不長的路途,娘倆走了快兩個月,三月十三,才到了京城西郊地界。
這一路上,姑娘一直不說話,只是夜裡常常驚醒,哭著喊外公。婦人摟著她,一遍遍說:“等你爹,等到了京城,找到你爹,就能為你外公伸冤了。”
她沒說出口的是——十六年音訊全無,那位…還認不認她們母女?若是找不到……若是找到了卻不認……
她不敢想。
而此刻,薛蟠那封含糊其辭的信,也還在送往京城的路上。等薛姨媽收到信,也差不多是三月十五號之後了,等薛寶釵進宮之後,薛姨媽才收到那封來信。
知子莫若母,薛姨媽頓時就能猜出一個大概,怒不可遏,卻又毫無辦法。薛蟠惹出馮家事件時就已經吃上了官司,是她想盡辦法,弄出來個假死讓薛蟠脫了身,如今倘若再攤上事,只會將馮家事也翻出來,兩次打死人,還裝死欺騙官府,罪上加罪,薛蟠只有死路一條!
可恨薛蟠這個不懂事的還在信裡告訴她他無事!腦袋就要掉了還無事!
薛姨媽急的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上一次出事時,薛寶釵是她的主心骨,給她立場,給她支援,給她主意,如今薛寶釵在宮裡,她連拿主意的人都沒有!
她有心想把薛蟠接回來,可是,京城之中都知道薛蟠已經“死亡”,他是萬萬不能回京城露臉的,為今之計,也只能將他往更偏遠的地方去送,可是…
再遠,他再惹事,就無法及時得知了啊…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被迫從第四進的房門裡出來,前往第二進右廂房找尋王夫人拿主意。
就連去宮裡送信的人,她也沒有人選,她不是誥命夫人,進不了宮,即便是誥命夫人,沒有召喚也不得主動入宮。
這裡她知曉的能主動入宮的,好似就只有賈母,她有超品誥命夫人的身份,可以隨時入宮…可是,因為這種事,叫她老人家專程進宮跑一趟,好像也非常不妥。
第二進的右廂房佛堂裡,王夫人手中咚咚咚的敲著木魚,那木魚一下一下的,並沒有因為薛姨媽泣淚訴說而終止,王夫人面無表情的誦著經,直到聽見那句:“蟠兒信裡說的含糊,可我這當媽的知道,他定然又闖了天大的禍事了…怕是…又惹出人命官司了,這該如何是好?”時,狠狠的皺了皺眉。
“蟠兒,也太不成器了些。”
王夫人終於停下手中木魚的敲擊,只抬眸看了看薛姨媽,這個她的親姐妹一眼:“去宮裡送信,我倒有法子,從前總有個小太監出宮幫著元春送信,託他帶句話給寶丫頭,倒也不難。寶丫頭遠水解不了近渴,你等她給個主意,卻又難了。”
薛姨媽已是全無頭緒,淚眼汪汪的望著王夫人一副無措的模樣。
“蟠兒信來的含糊,那家人,不知跑去何處,也只能便罷了。”
“如何便罷了?不管他了嗎?”
王夫人摁摁眉心,只覺得薛姨媽蠢透了。“你又不知她們跑去哪裡,當然只能暫時作罷,他們若不鬧起來,便也還罷了,就當沒這回事。倘若鬧起來,再看她們從何處鬧,到時再做對策,不遲。”
薛姨媽想了想,也只能先這樣。
而那邊母女倆到了京城西郊,便因為婦人生病,想尋個大夫先吃藥,這村子裡整體看上去都還很窮的樣子,只一處人家好像新修了樓房,母女倆便前去打聽何處有大夫,哪裡能住宿。
可巧,村裡就一位赤腳大夫,就住在這位劉姥姥的旁邊,而劉姥姥家裡新修了房子,正有一間可以短租給她們。
這母女二人謝過了劉姥姥,便暫時住下並抓藥吃藥。
這路上時,婦人已經把姑娘的真實身世告訴給了她,原來,她竟然身世非常尊貴,尊貴到絕不是薛蟠那種潑皮可以隨意惹得起的!
她的父親,是天下最為有本事的人!
這個訊息,就連姑娘自己,都消化了一路,她原來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權貴人家的女兒,當爹的是在京城有“公幹”,方才十幾年不回家,誰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