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裡壓著怒氣,硃筆在“古道熱腸”四字上重重打了個叉,批語凌厲:“全然離題!未解‘好’字之譏,反為之張目。文理混亂,當重寫!”屬“丙下”。記下“卷十二,四書,丙下”。
燭火噼啪,映著他沉鬱的面色。他不知卷七是寶玉,卷十二是賈環——此刻在他眼裡,只有優劣分明的文章。
那廂,季先生正對著一首試帖詩出神。
詩是五言六韻,題曰《春溪》。讀到“潺潺出谷清,曲曲繞山行”時,他微微頷首;至“遇石分還合,經沙濁復明”,眼中已有讚許;待看到末聯“終歸江海去,萬里亦堪徵”——
他手指在“堪徵”二字上輕輕一點。
氣象是有了,可“堪徵”二字略顯生硬,與全詩清幽意境未盡融合。且這“萬里”之志,放在試帖詩裡,稍顯外露。
他提筆批道:“前四聯清麗可誦,結句氣盛而韻稍損。中上。”記下“卷七,詩,中上”。
又取另一卷。開篇便是“鶯啼柳浪嬌,蝶戲花叢俏”,通篇堆砌這類浮豔辭藻。他搖頭,批“浮華少質,中下”。
周先生批五經義,正將一份卷子與賈政同看。
“存周兄且看,”他指著文中一處,“此卷以‘和’‘定’勾連《鹿鳴》《洪範》,謂‘君臣和則政通,彝倫敘則民安’,見解雖不算深,卻能自圓其說。”
賈政細看片刻:“能通大意,然未達精深。給個‘中’罷。”
周先生點頭,批下“能通經義,闡發未深。中。”記“卷七,五經,中”。
另一份卷子則讓他嘆氣——通篇套話,末了突兀頌聖。他批“浮泛無根,平”。
最東頭,賈政正批閱經史策論。
他面前攤著“卷七”。開篇“法如藥石”之喻讓他目光微凝;讀到“法為骨架,仁為氣血”時,筆尖懸停良久;可看到“民為邦本,法為末節”後,文章卻未深入——沒有闡述為何“民為本”,也未辨析“本末”關聯,只匆匆引賈誼語便草草收束。
他幾乎能看見那學子寫到此處的窘迫:或是思路枯竭,或是時間緊迫,最終只能硬著頭皮續完。
“可惜了這開頭。”他自語,提筆批道:“設喻新穎,然‘本末’之論未及深闡,論證單薄,有頭無尾。中。”
批罷,他將卷子推到一旁,取過另一份。
這份策論開篇平實,卻從“商鞅徙木立信”說起,層層剖析秦法如何從“取信於民”漸成“威懾百姓”之網;又論秦統一後,舊法與新土、嚴刑與寬仁的根本矛盾。論證綿密,史實得當,最後落在“法不可獨行,需與教化相濟”。
雖無驚人之語,卻紮實穩重。
季先生不知何時已湊過來,低聲道:“這篇好。”
賈政“嗯”了一聲,批下:“立論穩切,論證充實,史論相得。上。”記下“卷三,策論,上”。
此刻在他心裡,所有的答卷只有紮實與單薄的區別。
賈敬批八股文最快。他取過“卷七”,見破題“不患無位,患所以立”乾淨,中後股對仗工穩,束股收得也妥,然通篇讀來,總覺得少些警策之氣,略顯平實。
“法度是有了,靈氣還欠些。”他批道:“結構穩切,章法儼然,然少波瀾。中平。”
又取“卷三”,見破題精深,中股轉折巧妙,後股收束有力,通篇氣脈貫通。他微微頷首,批:“理明辭達,氣韻生動。上。”
賈明先生批算學,只依對錯。他將全對的“卷三”放入上摞,錯兩題的“卷七”放入中摞,錯大半的“卷十二”放入下摞。筆下無一字評語,只有冷冰冰的勾叉。
午後合議。
所有卷子批畢,名冊上已密密麻麻記滿“卷某,某場,某等”。先生們圍坐,燭火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晃如鬼魅。
季先生率先開口,指著名冊:“策論卷三,當列第一等。”
賈政點頭:“此卷確屬上乘。”
賈代儒翻看四書文記錄:“四書卷七亦佳,然引證微瑕,結語稍促,可列上中。”
周先生補充:“五經卷七,能給中上否?”
賈敬沉吟:“我看其中,他卷中多列‘中’‘中上’,策論僅得‘中’,八股‘中平’,算學中等……綜合來看,當在中上之列,然非頂尖。”
眾人細看名冊——卷三各場多“上”“上中”,卷七則有“上中”亦有“中”“中平”,優劣分明。
議及卷十二,賈代儒聲音沉下來:“四書丙下,五經平,策論中下……當重責。”
無人反對。
拆封時,辰光正好。
助教當眾揭開糊名紙條。每揭一張,便高唱名字,與名冊對應:
“卷三——賈薔!”
堂內響起低低的讚歎聲。賈薔之名後,是一連串鮮紅的“上”“上中”。
“卷七——賈寶玉!”
堂內靜了一瞬。眾人看向名冊——四書上中、五經中、策論中、詩中上、八股中平……一串“中”字裡夾著零星“上中”,像青石板上蹦出的幾點火星。
賈政的目光在那串評等上停留良久,面上看不出喜怒。季先生微微頷首,周先生捋須不語,賈代儒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欣慰有之,惋惜亦有之。
最後:“卷十二——賈環!”
名字後跟著刺目的“丙下”“中下”。賈代儒閉目長嘆。
紅榜在晨光中貼出時,賢德苑的庭院漸漸聚了人。
榜首“賈薔”二字墨跡淋漓。往下數行,方見“賈寶玉”,名次居中偏上。最末,“賈環”二字刺目灼心。
而此次月考,賈琮的答卷雖不起眼,未曾被重點分出評價,卻在最終的成績排行中可看得出來,已然進步了三四名,不再是和賈環並列的倒數兄弟。
當年倒數的三人組裡,彷彿只有賈環還在原地踏步,賈環看到成績單上末尾自己那孤零零的名字躺在最底下,神色暗了暗,他在周圍環視一圈沒有看到賈琮人影,便獨自一人離去。
寶玉站在人群外,看著自己那不算耀眼卻足夠紮實的位次,袖中的手悄悄握緊——那裡還殘留著昨夜磨墨的微澀。
他知道,這個名次配得上他這一個月磕磕絆絆的努力:有四書破題的靈光一現,也有策論論證的單薄無力;有試帖詩偶得的佳句,也有八股文章的平實有餘。
路還長。但這第一步,他終究是踏踏實實地邁出去了。
春風拂過榜紙,吹動未乾的墨跡。那一個個名字與等第,在晨光裡漸漸分明,像這個春天埋下的種子——有人已抽芽,有人還深埋,有人或許永遠等不到破土的那天。
而所有這一切,都要等時光來檢驗。
此次月考結果,賈寶玉的成績依然是傳入了賈母的耳中,不出意外的讓賈母欣喜不已,竟點香告慰列祖列宗:寶玉終於開了竅!
賈府的訊息卻是很難傳進宮裡,薛寶釵很難得知這種會讓她嫉妒發狂的事情,她卻得知她那個愚蠢的哥哥又出了事情。
明明是讓裝作被燒死但實際上金蟬脫殼了的薛蟠去江南白雲鎮,頂替他程家表哥的名字在白雲鎮生活,程家也算是大戶人家,雖說人家都因為跟著兒子去當官去了外地,只留下個老宅,但也夠讓薛蟠衣食無憂了,只要薛蟠不惹事,在白雲鎮做個土財主豈不是好得很?
誰知他因為過年那時候沒能進去白雲鎮的城門(非入城時間),他又不想在野外湊合,竟帶著幾個家丁改道去了白雲鎮西側的贛縣,贛縣比白雲鎮是要大些,當時過年那會兒也還能進城,他若只進去城裡休息也還罷了,誰知一去竟又險些舊事重演!
他本就是因為和馮家人搶那被拐子拐去的香菱而打死馮家人出的事情,事後因忙著救薛蟠,薛姨媽都顧不上打聽這香菱去了何處。
如今一進贛縣,便又色膽包天,瞧上了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那小姑娘據說是和祖父,母親一同生活,家裡開著藥鋪,年初二時她陪祖父開了藥鋪坐診,卻被薛蟠留意到了,也因此薛蟠在贛縣不走了,三天兩頭去騷擾招惹人家小姑娘。
贛縣劫
年三十那夜,薛蟠帶著幾個家丁被擋在白雲鎮城門外。寒風凜冽,他罵罵咧咧地裹緊狐裘,最終調轉車頭向西——贛縣還開著城門。
年初一的贛縣街道冷清得很。多數鋪面都緊閉著,只有零星幾家客棧和飯莊還掛燈籠。薛蟠找了間最氣派的客棧住下,躺在暖炕上啐道:“甚麼破地方,連個唱曲的都沒有。”
次日年初二,街上才有了些生氣。薛蟠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帶著家丁閒逛。經過西街時,瞧見“濟世堂”藥鋪的門板剛卸下一半——一個鬚髮花白的老郎中正在門口掃地,裡頭櫃臺後,一個穿著藕荷色棉襖的小姑娘正低頭整理藥櫃。
就那一瞥,薛蟠的腳步釘住了。
小姑娘約莫十六七歲,側臉在晨光裡瑩白如玉,手指拈著藥材,動作輕巧得像在撫琴。薛蟠喉頭動了動,徑直走了進去。
“看病。”他往診案前一坐,眼睛卻盯著櫃檯後。
老郎中放下掃帚過來搭脈,片刻後皺眉:“這位公子脈象平穩,並無病症。”
“怎麼沒有?”薛蟠捂住額頭,“我頭疼得厲害,昏沉沉的……哎喲,小娘子,勞煩給倒碗熱茶?”
那姑娘抬眼看他,眉頭微蹙,看向祖父。老郎中沉聲道:“既無病,就請回罷。”語氣已是不善。
薛蟠悻悻起身,出門前又回頭盯了那姑娘一眼。
年初三一早,薛蟠本打算啟程回白雲鎮,臨出門前卻鬼使神差地繞到了西街。濟世堂剛卸下門板,那姑娘正踮著腳擦拭櫃面,藕荷色的襖子裹著纖細腰身。
薛蟠腳步釘在原地,眼珠子黏在那身影上轉不動了。身後家丁小聲問:“爺,咱們還走不走?”
“走甚麼走?”薛蟠啐了一口,“爺這幾日身上不爽利,得瞧病。”
他整了整衣領,晃進鋪子,一屁股坐在診案前,嗓門扯得響亮:“大夫!來給我瞧瞧,這幾日心口總悶得慌!”
老郎中沉著臉過來搭脈,指尖剛按上腕子就皺眉:“公子脈象平穩有力,並無病症。”
“怎麼沒有?”薛蟠捂著胸口,眼睛卻斜瞟向櫃檯,“我這心裡頭像揣了只兔子,撲通撲通亂跳——哎,小娘子,勞煩給我倒碗熱茶來,我這口乾得緊。”
那姑娘抬眼,冷冷掃他一眼,沒動彈。
“聽見沒有?”薛蟠提高聲調,“爺使喚不動你?”
老郎中“啪”地收回手,起身擋在櫃檯前:“公子既無病,就請回吧。小鋪還要做生意。”
“做生意?”薛蟠咧嘴笑了,露出被煙漬燻黃的牙,“爺這不是來照顧你們生意了?”說著竟起身要往櫃檯後湊,“小娘子,你們這有沒有治相思的藥?爺這病啊,怕是隻有你能治……”
“放肆!”老郎中抄起門邊的掃帚,劈頭蓋臉打過來。薛蟠沒防備,肩上捱了一下,綢緞袍子沾了灰。他惱羞成怒:“老東西,你敢打我?!”
幾個家丁要上前,被老郎中舉著掃帚硬生生逼退到門口。街坊已有探頭張望的,薛蟠咬牙啐了一口:“行,你給爺等著!”
年初四,薛蟠換了身簇新的寶藍綢袍,腰間掛上玉佩香囊,又來了。這回他捂著額頭:“大夫,我頭疼,疼得睡不著。”
老郎中看都不看他,低頭搗藥:“公子頭疼該去找郎中,老夫只治實病。”
“我這就是實病!”薛蟠往前湊,眼睛往櫃檯裡瞟,“小娘子,你給爺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話沒說完,老郎中手裡的搗藥杵“砰”地砸在案上,震得藥罐亂跳。他抓起切藥的刀,刀鋒在晨光裡泛著寒光:“滾出去。”
薛蟠被那刀光懾了懾,後退兩步,嘴上卻硬:“行,很行,行的很!老東西,你有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