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賈寶玉是知道他曾經罵過的那些“祿蠹”們,考試會考些甚麼的,從前他不感興趣,不愛學,也不願意去學,如今是他自己要用一個秀才功名封賈政的嘴,他願意去努力一下,嘗試一下。
過年時族學有休假,那時起黛玉就在悄悄的幫他講解並補習了一些八股文破題相關。黛玉雖是女子,卻在家時已學過四書,得賈雨村和其父林如海的教誨,見地更是非常厲害,倘若她是男兒身,只怕考出一個和她父親一般的探花郎都未嘗不可。
黛玉的補習到底有沒有用,已經在年後那次“突襲”的八股文測試中可見一斑,從前看到八股文題目都會腦子炸開的寶玉,從前看到題目就會胡說八道亂寫一氣,被賈代儒大罵過朽木可不雕的寶玉,那次八股文的測試拿了第三名,足讓一群人驚呆。
而寶玉是不是“靠運氣”,則會在這次月考裡徹底展示出來。
黛玉也不光會幫他補習八股文,經史策論,算學試帖詩,黛玉懂得也都會多多少少教寶玉一些。但更多的是要靠寶玉自己上課專注去聽講。
三月十八日的晨光透過族學學堂的窗欞,將青磚地面切割成明暗相間的方格。堂內只聞紙頁翻動與磨墨的細微聲響,二十餘名學子屏息垂首,連咳嗽都壓得極低。
賈代儒端坐講臺,手邊一疊黃紙封好的試題透著肅殺。他目光掃過堂下,在寶玉身上略停了停——這孩子在年後的突襲考裡竟拿了第三,實屬意外。今日這場正經月考,倒要看看是真長進了,還是曇花一現。
說起來,那時連賈政都意外的很,最後倒是連賈政都得意了,還告訴他們棍棒底下出人才,呵,誰還不知道誰!
“髮捲。”
賈代儒聲音落地,便有學生上前將卷子答題紙和草紙依次發下去,隨後先生將抄有題目的卷子也依次發下去。紙頁摩擦的沙沙聲裡,賈寶玉接過了第一張考卷。
首場:算學。
題目是賈明先生所出:“今有方田一塊,長闊相加得五十步,長闊相乘得五百七十六方步,問長闊各幾何?”
寶玉提筆便在草稿上演算。他本就不擅長這些,雖然這一個月來黛玉教他“數形相佐”,遇到這等題他還是很吃力,只會使用笨法子先在紙上畫個方框,設長為甲,闊為乙。
甲加乙得五十,甲乘乙得五百七十六……筆在草紙上寫寫畫畫,刪掉了錯誤的部分,又寫下新的列式,他只覺得腦子裡飛快轉著,好像甚麼想法都有,分明感覺挨著答案了,又忽然覺得算的很錯,著急的手心都是汗,默唸了幾句心經靜氣時驀然靈光一現:這不正是《九章》裡的“和乘術”?他筆下不停,不多時便得出“長三十二步,闊一十八步”。
他寫下答案鬆了口氣,不管對錯與否,他已然盡力了。擱下筆,他擦去額頭細膩的汗,順勢環顧了一下教室裡,斜前方的賈環正咬著筆桿,額上同樣也滲出細汗;賈琮埋頭苦算,紙上密密麻麻;第一排的賈薔卻已擱筆,正閉目養神——算學本就是他強項。
賈寶玉想起前不久在道觀裡遇險的時候,也是賈薔反應最快,立刻做出讓眾女眷後退的決定並上前一步呈現出了保護者姿態。連膽子最小的賈琮也衝上前去,以為會合不來的賈環那時也沒有丟下他們逃走,他們也曾並肩作戰…
次場:四書文。
賈代儒親自監考。題目展現在眼前:“孟子曰:‘人之患在好為人師。’”
寶玉心頭一動。這話他很明白,從前他看他爹那些個清客們,個個自持有學問擺出“誨人不倦”的架子,說句話就要引經據典一番,實則不過是炫耀學識、壓人一頭。他記得黛玉說過:“破題要準,須得揪住那個‘好’字。”
他沉吟片刻,提筆破題:“患不在為師,而在好之。好者,矜其能而炫其知,非真有傳道授業之心也。”接著便分兩層:先論真師當懷“己欲立而立人”之誠,再批偽師徒有“好為人師”之虛名,引《禮記》“教學相長”與韓愈《師說》佐證,最後歸到“聖人無常師,君子貴自知”的道理上。
寫到“貴自知”三字時,他筆鋒一頓——這何嘗不是說給自己聽的?從前厭學逃課,何嘗不是另一種“不自知”?如今為著心中所願埋頭苦讀,倒漸漸明白了“學然後知不足”的真意。
賈環那邊又出了狀況。他破題便寫“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全然拋開“好”字,通篇都在論述為師之責,與孟子本意南轅北轍。急得他抓耳撓腮,稿紙塗改得一團汙糟。
第三場:五經。
周先生出的題目考《詩經·小雅·鹿鳴》與《尚書·洪範》的關聯。寶玉記得黛玉指點:“五經相通處,在一個‘和’字。”他便以“鹿鳴宴群臣”喻“洪範敘彝倫”,寫“君臣和則政通,彝倫敘則民安”,雖不算精深,卻也言之有物。
這場考完才放學生們在教室中吃了午飯,僅一炷香時間,狼吞虎嚥過後繼續考試。
第四場:試帖詩。
以“春溪”為題,五言六韻。寶玉想起前日與黛玉在賢德苑後山看溪,她指著潺潺流水說:“你可知滴水穿石?這水看似柔,倘若日復一日的滴下來,卻能穿石。”他落筆便寫:“潺潺出谷清,曲曲繞山行。遇石分還合,經沙濁復明……”後兩聯轉入“潤物無聲”“終歸江海”,暗含持之以恆、終有所成的意思。
第五場:經史策論。
賈政親自出題:“論秦以法家強,亦以法家亡。”寶玉心頭一緊。他仍舊會看到賈政就本能的發怵。他只覺得經史子集乾巴巴的,啃也啃不動,直讓人厭煩,相比起來,他寧肯做算學!又想起所謂破題要看題眼,要分析出題人的心思,他本能的就甩腦袋——鬼才要分析他老子賈政的心思!可題目還得答,他寫了因苛法暴政失卻民心,也寫了賈誼的《過秦論》“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論點。
寫到“民為邦本”時,他筆下一頓,又覺得前面寫的乾巴巴而僵硬,毫無靈魂,皺皺眉頭索性繼續寫下去算了。
第六場:八股文。
賈敬出的題:“子曰:‘不患無位,患所以立。’”此時已近黃昏,燭火陸續點燃。許多學子面露疲色,賈環臉色發白,賈琮呵欠連連,唯賈薔依舊腰背挺直。
寶玉揉了揉發酸的手腕,這倒是他最近不會發怵的科目了,以前真是看到腦子就會炸了。想起黛玉教他八股要“起承轉合,氣脈不斷”。
又記得“十道題,五疏五立,要答出不難,難得是答的巧,答的妙。”
他破題從“位”與“立”的關係切入,中股論“所以立”在德才兼備,後股談“德才不修,雖得位必失”,束股收在“君子求諸己”。寫到末句“修其所以立,則位不期而至”,竟覺胸中暢快——這道理,原也契合他如今的心境。
終場:律賦。
季先生要求以“春景”為題作賦。寶玉已倦極,卻強打精神,將苑中竹林、溫泉、海棠一一寫進賦中,末了以“居此德地,沐此賢風”點題,雖辭藻不算華麗,卻也工整。
交卷鐘響時,暮色已沉。助教上前收卷、糊名、裝袋。賈代儒肅然道:“明日停課閱卷,後日放榜。”
寶玉收拾筆墨,那塊黛玉贈的松煙墨已磨去小半。賈薔走過他身旁,淡淡道:“寶二叔今日寫得順?”寶玉只笑笑:“盡力罷了。”
出得學堂,晚風撲面。他沒有回房,徑自往第三進中黛玉住的主房去了。
黛玉正在窗下對著棋枰出神,見他來了,抬眼問:“考完了?”
“考完了。”寶玉坐下,從袖中取出幾張草稿,“有幾處拿不準,妹妹瞧瞧。”
他將四書文破題、策論要點、試帖詩全篇一一指給她看。黛玉接過,就著燭光細讀,讀到那篇《秦以法家強亦以法家亡論》時,她抬眼:“這‘法不可無,亦不可酷’——是你自己想的?”
“是。”寶玉有些忐忑,“可是太稚嫩了?”
黛玉搖頭,眸子在燭光下清亮:“不,正是該這麼想。”她將稿紙放下,輕聲道,“讀書最忌人云亦云。你能有這般見識……”她頓了頓,沒再說下去,只唇角微微彎了彎。
那笑意很淡,卻讓寶玉心頭一鬆。窗外月色漸明,竹影婆娑。這一日的鏖戰,在這抹笑意裡,忽然都值得了。
第二日是休沐,寶玉難得的沒有到處亂跑,而是坐在家中溫習了功課,笑話。他前不久召集家裡姐妹去爬山,玩的倒是痛快,誰知在道觀裡卻遇險,他娘和黛玉都倍受驚嚇,可不敢再整活兒了。
再者,如果他自己出去玩耍,萬一明日成績出來,考砸了,豈不是要被賈政活活打死?這也不妥。
索性他就窩在那第三進的右廂房裡看看書,學學習,他不出去晃悠,只怕賈政一時半會也想不起他。
而這一天裡,他也沒有讓黛玉再去輔導甚麼,溫故而知新,他不妨多看看書,休息休息腦子。
又想起他還有一瓶香膏沒制,打算製成了送給黛玉生日的,材料都已經準備好了,糯米他是硬生生泡了三個月,酸臭味兒讓秋紋和麝月都罵罵咧咧了好幾天。
他翻開新買的那本香譜,一頁一頁找著能改進那個香膏的方子。林妹妹怕冷,不可用寒性大的物品,更不能用會引發林妹妹咳喘的,還要讓林妹妹用了能夠提神醒腦,驅除蚊蟲,更要緊的是,這個香氣還不能太濃郁,要符合林妹妹的氣質才是。倘若這是塗在臉上的香膏,再添些美容的成分豈不是更好?
他想起之前過年前,他尋到的那本雜說裡,女作者講述的她將草藥作用在護膚品中的故事,靈光一動,立刻叫人去備了點草藥來,親自研磨成粉,只待再過幾天時,製成新膏。
時間一晃便來到了三月二十日,寶玉背上他讀書慣背的書簍起個大早去了學堂,今日要貼成績榜了。
昨天整個學堂從白天忙活到半夜,幾個先生都在批閱著卷子。
三月十九,寅時剛過,慎思堂內燭火通明。七張長案拼成馬蹄形,各位先生面前堆著小山似的硃卷——皆是昨夜三位老書吏用統一館閣體謄抄、漿糊嚴密封名的副本。字跡方正呆板,抹去了所有個人印記。
賈代儒戴上老花鏡,取過最上頭一份四書文卷。目光落在破題處:
“人之患,在好為人師。此‘好’字為眼,乃矜誇自炫、強不知以為知之病也。”
他微微前傾身子。這破題切得準,“矜誇自炫”四字點得狠。接著往下看,文章析“矜才”之傲、“炫知”之虛,引《禮記》“教學相長”與韓愈《師說》對比,末了結在“君子貴自知”……
“好。”他低聲自語,硃筆在“矜誇自炫”旁畫了個圈,又往前翻看卷首編號——這是“卷七”。
正待批語,筆尖卻頓了頓。中段引韓愈“弟子不必不如師”處,理解似有微偏,將“聞道有先後”簡單等同為師弟子才高下;結句也收得急了,稍顯突兀。
他沉吟片刻,終是提筆批道:“破題精切,析理透徹。然引證略有偏差,結語稍促。可列上中。”在名冊“卷七”旁記下“四書,上中”。
取次卷。開篇便是:“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人若好為人師,即是樂於教誨,勤於指點,此古道熱腸,焉能稱患?”
賈代儒眉頭立時蹙緊。這學子全然曲解!竟將批判性的“患”偷換為對“為師”的讚美。再往下看,通篇空談“尊師重道”,於“好”字所含的矜誇、自負之譏避而不談。
“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