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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學做伴讀

薛寶釵離她很近,不時能聽見她壓低聲音的抽泣,她連哭都不敢大聲哭。

來這裡之前……她應該也是誰家裡的千金吧?當做小公主一樣寵愛著,如今卻來伺候別人家的公主,捱打挨罰還吃不飽睡不夠。

連個像樣的房間都沒有。她打聽過了,那些伴讀們住的還不如她薛寶釵的,有的連床都是破的。

她這才知道,靜姝公主已經很是對她不錯了,規矩之中,給她的算是體面了。她更兢兢業業的備課了,便是公主下了學,做完課後課業,她也仍不休息,不止複習前兩天學的,還要預習新的課程,筆記都是她整理過的,送去給公主,公主若能翻上兩眼便已是賞面子。

薛寶釵坐在屋裡,那個木桌被她當做讀書習字的桌子,點著一盞燭燈,鋪著書籍和她的筆記,那個特意製作好帶來的本子實在是起了大作用。

她翻看那些筆記,從課程到公主的喜好,公主答出或者未答出的問題,都有記錄,實在是詳盡的很,可薛寶釵知道,她做這些不是為了只當一個伴讀。

伴讀,不過是青雲梯的一部分,她真正要做的是。就著這個梯子,直入青雲!

她薛寶釵,要做人上人!

而宮裡另一側,於苑苑比她更不好過。好歹薛寶釵還有個伴讀的名聲,和丫鬟是還有著區別的。於苑苑去清楠公主那,卻是明確說了就是丫鬟,甚至簽訂了二十五歲才出宮的協議。

清楠公主白日裡沒有懟過靜姝靜瑤的時候,就會回去欺負於苑苑。有時甚至故意在課上犯錯誤,而後蹺著腳的看於苑苑被罰。

於苑苑只進宮跟在清楠公主身邊五天,就已經身上多處疼痛難當,常常躲在床上哭泣,更有甚者,有時那清楠公主夜裡忽然醒來,也會叫人將她叫過來,在床前舉著燭燈跪一夜。

於苑苑恨。她不知道該恨誰,便恨搶奪她去當這個丫鬟的史貴太妃,恨這個暴虐的清楠公主,她也有些恨那皇帝,恨薛寶釵。如果皇帝等等再講話,薛寶釵會不會受不住壓力就答應下來?

就該薛寶釵受這個苦才對!她於苑苑,也是被父母疼寵著長大的!她努力了那麼多年,只是為了成為一個受此罪的丫鬟嗎?毀了…全毀了…

可她又深深知道,皇帝,貴太妃,清楠公主,這些都不是她能動的了的,她只能將賬一筆一筆的記在薛寶釵身上,更努力的去討好清楠公主,希望能用清楠公主的手去懲罰到那薛寶釵身上。

她的打算,薛寶釵不得而知,而宮中另外一處,蘇鳴鸞的心情也非常忐忑。

她原本以為,她是新封的答應,皇帝再怎樣也會圖新鮮,也會來瞧瞧她,或者宣她去伴駕,可等來等去,都不見皇帝找她。

好不容易等到這入宮第五日,皇帝來了鳳藻宮,卻不是來看她。

蘇鳴鸞正左思右想如何才能早些見到皇上,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忽聽得宮門外一陣靴履聲響,緊接著是太監刻意拔高的通傳:

“皇上駕到——!”

她心口猛地一跳,幾乎從繡墩上彈起來。慌慌張張便去開衣櫃,口中急急催著鶯兒:“快!快取那身新做的蜜合色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來!還有前日內務府才送來的那支赤金點翠步搖!”

手忙腳亂扯下身上的半舊藕荷襖子,套上那嶄新晃眼的蜜合色衣裙,又對鏡匆匆抿了胭脂、點了口脂。鶯兒顫著手替她簪上步搖,那流蘇簌簌亂晃,映得鏡中人面頰潮紅,眼底卻是一片倉皇的亮。她顧不得細看,便提著裙子急急往外奔。

及至趕到正殿門廳,皇上已邁過門檻。他今日著一身玄青緙絲常服,腰間繫著白玉帶,面龐在宮燈映照下顯得清俊溫和,只眉宇間略帶些倦色。蘇鳴鸞撲通一聲跪在光潤的金磚地上,蜜合色的裙襬鋪開如一朵驟雨打亂的花,步搖的流蘇碰撞出細碎的清響。她伏低身子,額頭觸地,聲音因急喘而發緊:“嬪妾……嬪妾參見皇上,皇上萬福。”

皇上腳步微頓,目光在她身上落了落。大選那日殿前選看的情景倏忽閃過——那日秀女皆垂首立於殿中,皇上高坐御座,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至她身前時,內監唱名“蘇鸞鳳”,皇上略一沉吟,唇邊似有淺淡笑意:“鸞鳳,這鳳字和元春那個宮相沖著了,不妨改成…鳴鸞,也不錯。”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入耳中,讓她指尖都在袖中微微發顫。

此刻再見,她雖換了一身鮮亮衣裳,那妝容卻因匆忙而有些浮豔,跪地的姿態也透著一股刻意雕琢的僵硬。皇上只淡淡道:“起來罷。朕來看看良妃。你好生歇著。”

說罷,不再多看她一眼,徑直往內殿去了。蘇鳴鸞僵跪在原地,耳中只聽得皇上溫和帶笑的嗓音從裡頭傳來:“元春呢?朕這幾日忙,倒冷落你了。”

接著是賈元春那嬌軟得能滴出水來的回應:“皇上說哪裡話……臣妾日日念著皇上,只恐擾了您處理朝政……”

那聲音漸低,混著窸窣衣裙聲、環佩叮咚聲,一併掩在了垂落的錦簾之後。蘇鳴鸞仍跪在那兒,蜜合色的緞子貼在冷硬的金磚上,涼意一絲絲滲進膝蓋骨縫裡。鶯兒在一旁悄悄扯她袖子,她才恍然回神,扶著鶯兒的手慢慢站起身,只覺得那支赤金步搖沉甸甸地墜著,扯得頭皮發麻。

偏殿與正殿不過一廊之隔。蘇鳴鸞回去後,卻不肯更衣,只怔怔坐在方才的繡墩上。片刻,又鬼使神差地挪到門邊,透過那一道細細的縫隙往外瞧。正殿內燈火通明,映得窗紙上人影晃動。她瞧見皇上攜了良妃的手在暖炕上坐下,瞧見良妃親自捧了茶盞遞過去,又俯身說了句甚麼,惹得皇上輕笑出聲。那笑聲低低的,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鬆快。

晚膳的香氣飄過來。她聽見良妃軟語勸著“皇上嚐嚐這個”“臣妾特意讓她們燉了百合蓮子羹,最是清心”,聽見皇上溫言回應“你總是這般細心”。碗箸輕碰的脆響,像細針一下下紮在她耳膜上。

膳畢,宮人抬了熱水進去。氤氳的水汽模糊了窗紙,裡頭人影成了團晃動朦朧的光。隱約有說笑聲,有撥弄水花的輕響,良妃那嗓音愈發放得柔婉,偶爾夾雜一兩聲皇上低低的調笑。

蘇鳴鸞死死咬著下唇,口脂的甜香混著一絲鐵鏽般的腥氣在舌尖蔓延。她想起大選那日,皇上御筆親改她名字時,她心跳如擂鼓,以為從此便是雲泥之別。想起返家省親那短短半日,她穿著內務府新賜的衣裳,昂著下巴讓父母兄妹喚她“蘇娘娘”,那份揚眉吐氣的驕矜……直至父親沉下臉斥她“輕狂”,母親哭著勸她“謹記本分”,她才勉強按捺住。

可這份“本分”,這身匆忙換上的鮮亮衣裳,這精心描畫的妝容,換來的就是皇上那平淡的一瞥、那句“好生歇著”麼?

水聲停了。燭火被捻暗了幾盞。她看見皇上打橫抱起了只穿著一襲杏子紅綾紗寢衣的良妃,那寢衣薄如蟬翼,透出裡頭玉色的肌膚。良妃的手臂軟軟環在皇上頸間,臉埋在他肩窩,一頭青絲流水般瀉下來。

錦簾徹底垂下,隔絕了所有光影與聲息。

蘇鳴鸞仍立在門後,手指死死摳著門框,指甲縫裡嵌進一絲木屑。蜜合色的衣裙在昏暗中失了光澤,像一團萎謝的花。鶯兒小心翼翼地點亮燭臺,微弱的光映亮她半邊臉,胭脂糊了,眼下卻有一道清晰的淚痕。

她慢慢抬手,抹去那點溼意。心底有甚麼東西燒了起來,滾燙的,灼人的,夾雜著不甘、羞憤,和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嫉恨。

她會讓他看見的。

總有一天,皇上打橫抱起來的人,會是她蘇鳴鸞。

宮裡熱鬧的大戲才剛剛開始。

而另一邊,寶玉則是因為快到黛玉的生辰,專程安排上人去給她挑選生日禮物,可是選來選去都他都覺得林妹妹並不會喜歡。且近日來,林妹妹和江南家書頻繁,他很怕過了林妹妹的生日,說不準她就回家找父親去了,因此他心心念念一直想要給她一個有意義有價值的生日禮物。

原本,他的休沐日是在月底,但恰逢賈代儒先生有些事情需和其他幾個先生一併去別的學堂裡商議,因而索性又多放假一天,他便親自帶著榆錢上街挑選黛玉的生辰禮物。

黛玉若是過了生辰,便和他一樣,也是十三歲了,有些女娃娃這個歲數都在相看人家了,黛玉也就是沒有母親張羅,倒還不著急。

只是他也是弄不明白很多事情,便也索性決定走一步看一步,畢竟黛玉還沒長大,她也還沒有決定回家。

現如今這一步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將黛玉的生日過好。他給她張羅的不說多隆重,但要最是貼合她心意。

寶玉帶著小廝榆錢出了賢德苑,沿著京郊青石板路往城裡去。春日的陽光透過道旁柳樹的嫩芽灑下來,斑斑駁駁落在他的月白綾衫上。他今日特意換了一身半新不舊的衣裳,只外罩一件藕荷色緞面比甲,腰間繫著青玉環佩——既不失體面,又不至於太過招搖,當然,這是他自己認為的,他平時不常去一些煙火小巷,更不知平常人都是如何打扮,此行,恰恰差點吃了衣著的虧。

“二爺,咱們先去哪兒?”榆錢跟在身後,肩上挎著個青布包袱,裡頭裝了些散碎銀兩並幾個空荷包。

“先去書齋瞧瞧。”寶玉步子輕快,心裡卻沉甸甸的。黛玉的生辰就在三月二十,滿打滿算不過五六日光景。這半年來,黛玉從江南來的家書越發頻繁,有時一月能收兩三封。雖不知信裡都說些甚麼,但他偶然見過兩次黛玉讀信時的神情——那雙總是籠著輕愁的眉眼,會在讀到某處時微微舒展,又會在掩信時透出幾分說不清的悵惘。

他怕。怕哪一日黛玉忽然說要回江南去,怕那病弱的林姑父終究舍不下獨女,要接她回去。雖說賈母常說“玉兒便是我親孫女”,可畢竟血脈親情割捨不斷。這念頭像根細針,時不時就扎他一下。

書齋開在西市街口,是賈府名下的產業。自打上交了爵位、還了欠款,賈赦便領著幾個老掌櫃專心經營這些鋪面。這間書齋原是做文人雅士生意,賣些古籍珍本,如今也兼賣時興的話本雜說,生意竟比從前更紅火些。

寶玉踏進門時,正見賈赦坐在櫃檯後撥弄算盤。這位大老爺如今褪了從前那等奢靡習氣,穿一身藏青直裰,袖口挽起半截,倒有幾分商賈的幹練模樣。他聽得腳步聲抬頭,見是寶玉,臉上便露出笑來:“寶玉來了?可是要尋甚麼書?”

“給林妹妹挑幾本閒書。”寶玉笑著拱手,“大伯今日得空來查賬?”

“月底盤賬,總得來盯著。”賈赦放下算盤,從櫃檯後繞出來,“你林妹妹愛看甚麼?近來新進了一批江南來的刻本,裡頭有些詩詞話本,倒是精緻。”

正說著,樓上傳來一陣朗朗議論聲。寶玉抬頭望去,只見木梯通往的二樓雅間門扉半開,隱約可見幾位青衫學子圍坐,當中一人正執卷侃侃而談——那是賈敬。自打回歸府中,這位敬老爺便似換了個人,不再煉丹問道,反倒重拾舉業舊學,如今在族學裡專教八股文章,閒暇時也常來書齋與學子們論道。

“敬大伯又在講學了?”寶玉輕聲問。

賈赦捋須點頭又搖頭:“算不得講學,他真正講學的地方可在你們族學學堂裡呢。這兒啊,他常和本地的書生們探討學問,也是從他打算要去族學開始,就常來了,還別說,因此書齋的生意都好了三成——”

寶玉心裡一動。黛玉這半年來私下給他補課,講的也是八股破題之法。她雖是個女孩兒,於文章之道卻頗有見地,常能點出他想不到的關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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