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到數目時,眼角餘光似乎瞥了薛寶釵一下,像是掂量這銀子是否入得了這位賈府親戚的眼。“若當差勤謹,無錯無過,年底皇后娘娘或有額外賞賜。但若行差踏錯——”她聲音沉了沉,“輕則罰俸,重則逐出宮去。薛姑娘可聽明白了?”
薛寶釵斂衽一禮:“多謝嬤嬤指點,寶釵謹記。”
趙嬤嬤點點頭,神色稍緩:“今日你初來,便先收拾安頓。明日卯正,老奴會來門前候你,引你去見公主。”說罷,也不多言,轉身離去。
薛寶釵獨自站在那狹小的房間裡,環視四周。窗外一株老槐樹探過牆頭,枝葉在暮色裡沙沙作響。她走到床邊,伸手按了按褥子——綿軟倒是綿軟,只是那青布面洗得發白,邊角處甚至有些起毛,怕是…一代代傳下來的。她默默將隨身的小包袱開啟,裡面只有兩套換洗衣裙並幾件貼身物品,還有當時走時,薛姨媽硬要他帶去的一個小的被褥。她將那個被褥取出,仔細鋪在褥子上又用床單蓋住,也算睡的能舒服一點。
收拾停當,她在桌邊坐下。黃銅燭臺上半截殘燭,她也不點燃,只借著窗外最後一縷天光,從包袱底摸出一本寸許厚的空白冊子,並一支用慣的羊毫小楷。這是她入宮前便備下的——既要做記錄,紙筆須得順手。
指尖撫過冊子光滑的封面,她忽然想起離府那日,母親薛姨媽哭得幾乎暈厥,王夫人面色平淡,賈母眼底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淡……以及,那個未曾露面、卻如一根細刺紮在她心底的名字。
林黛玉。
她閉了閉眼。如今她在深宮,黛玉在賈府,看似雲泥殊途。可靜姝公主那身氣韻……薛寶釵唇角微微抿緊。她必須抓住這次機會。皇帝親指的伴讀,皇后嫡出的公主——這是她眼下唯一能握住的青雲梯。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戌時了。薛寶釵摸出火摺子,點亮那半截殘燭。燭火跳動,將她孤清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她翻開空白冊子第一頁,提筆蘸墨,在頁首工整寫下:
“三月初九,入宮。居東三所西耳房。明日始隨靜姝公主入學。”
筆尖頓了頓,又添一行小字:
“謹言慎行,勤勉不懈。切記。”
寫罷,她吹乾墨跡,將冊子收好。和衣躺下時,木板床微微吱呀一聲。她望著頭頂晦暗的承塵,耳中聽著宮牆外遠遠傳來的、模糊的更鼓聲。
這一夜,薛寶釵睡得極淺。寅末(約凌晨5:00)不到,她便自行醒了,就著昨夜留下的半盆冷水淨面漱口,換上一身乾淨的玉色衣裙,頭髮梳得紋絲不亂,只用一根銀簪固定。收拾停當,恰好聽見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她拉開門,趙嬤嬤已立在晨曦微光中,朝她點了點頭。
“薛姑娘隨我來。
晨光熹微,東三所甬道尚籠罩在一層青灰色的薄霧裡。薛寶釵跟在趙嬤嬤身後,步子放得輕而穩。過了穿堂,靜姝公主已梳洗妥當,正對鏡簪花——用的是一對赤金點翠蝴蝶簪,並幾朵新鮮的粉色海棠。那海棠花瓣上猶帶晨露,顯是剛從枝頭摘下。
早膳擺在次間炕桌上,不過四樣小菜並一碗碧粳粥,兩碟奶餑餑。靜姝公主吃得慢條斯理,薛寶釵垂手侍立,心中默記公主用膳的次序、喜好。直至公主漱口淨手,方有宮女捧來書匣筆袋。薛寶釵上前接過那沉甸甸的紫檀木書匣,入手微涼。
“走吧。”靜姝公主起身,扶著小宮女的手。
上書房設在弘德殿,距東三所有一刻多的腳程。沿途宮人見靜姝公主儀仗,皆垂首避讓。薛寶釵捧著書匣緊隨其後,眼觀鼻鼻觀心,卻能感到無數目光掃過自己——新來的伴讀,總是引人注目。
殿內已到了幾位公主並伴讀。薛寶釵隨靜姝公主在最前排右側坐下,她將書匣輕放案邊,自己退至後側伴讀的小几後跪坐。目光悄悄一掃:左首第一排空著——那是清楠公主的位子。右首次位坐著位身形纖弱的公主,伴讀是個神色平平垂首不語的少女。再往後,另有兩三位公主,年歲多在十至十三之間,衣飾樸素,神情拘謹。薛寶釵心下明瞭:這幾位多半是太妃所生、在宮中並無倚仗的公主,她跟著的靜姝公主身側,並排了一個位置,應當是二公主靜瑤的位置,她母親,是顏貴妃,三公主靜和四公主靜怡年齡還小,尚未來讀書。
殿門處光線一暗。身著鵝黃宮裝、頭戴累絲金鳳的少女邁步進來,身後跟著個低眉順眼的伴讀。那少女不過十一二歲,下巴微揚,目光掃過殿內時帶著毫不掩飾的挑剔。
“清楠公主到——”殿外太監通傳。
薛寶釵立刻垂首,指尖微緊。清楠公主徑直走到左首第一位坐下,她的伴讀——面色蒼白、眼下帶青的於苑苑——默默跪坐到後頭。薛寶釵餘光瞥見於苑苑手腕露出一截紅痕,像是被甚麼抽打過。
“師傅到——”
著青衫、蓄長鬚的周師傅緩步走入,殿內肅靜。今日授經史,從《女誡》講到《列女傳》。薛寶釵凝神傾聽,筆下不停。偶爾周師傅提問,靜姝公主答得流暢,她便鬆一口氣;答不上時,她需在旁輕聲提點——不能太響,顯得僭越;不能太含糊,否則公主聽不清。分寸拿捏得小心翼翼。
課間歇息,公主們可至偏殿用茶點。薛寶釵隨靜姝公主過去,才踏入偏殿,便聽見一聲輕嗤。
“靜姝妹妹這新來的伴讀,瞧著倒是個周全人兒。”
說話的是右首次位那位纖弱公主,封號“柔嘉”,乃陳太妃所出。陳太妃原是先帝潛邸時的侍妾,並不得寵,連帶著柔嘉公主在宮中亦無存在感。她打量著薛寶釵,目光在她那身半新不舊的玉色衣裙上打了個轉:“聽說原是賈府的表親?難怪氣度與尋常人家不同。”
這話聽著似褒實貶。薛寶釵屈膝行禮:“公主謬讚。奴婢愚鈍,幸得靜姝公主不棄,唯有盡心侍奉。”
柔嘉公主還想說甚麼,清楠公主卻在一旁捏著杏仁酥冷笑:“伴讀罷了,再周全也是奴婢。”她眼神斜睨,“靜姝,你這伴讀記筆記倒是快,不知字寫得如何?可別鬼畫符似的,汙了師傅的眼。”
靜姝公主捧著茶盞,眼睫未抬:“清楠姑姑若有興致,待會兒師傅查功課,一比便知。”
清楠公主被噎,臉色微沉。她身後的於苑苑頭垂得更低。
薛寶釵心中凜然。清楠公主果然跋扈,連對靜姝這般嫡出公主也敢出言挑釁。可這公主又的確是和皇帝平輩,嫡出也得叫她姑姑。她越發謹慎,只靜靜立在靜姝身後,連呼吸都放輕。
下半日是琴課。教琴的柳女官讓公主們逐一試彈《幽蘭》,靜姝指法生疏。柳女官便讓伴讀示範——這是慣例,伴讀若精通,可代公主練習,再轉教公主。
薛寶釵幼時在家學過琴,底子紮實。她定神上前,在琴案後坐下,指尖輕撥,一曲《幽蘭》流暢而出。琴音清越,雖少些韻味,卻無錯漏。
柳女官點頭:“尚可。日後你每日申時後,陪公主練半個時辰琴。”
“是。”
薛寶釵退回原位時,感到數道目光落在身上。柔嘉公主似笑非笑,清楠公主撇嘴,唯有靜姝公主側首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多了些許打量。
申正散學,薛寶釵已覺精神疲憊。捧著書匣隨靜姝公主往回走,途經御花園西側時,忽見前方甬道拐出一行人。為首的女子穿著妃色宮裝,雲髻高綰,簪赤金步搖,面容嬌豔,眉眼間帶著三分慵懶七分嫵媚。她身側跟著綠衣少女,低眉順眼,正是蘇答應。
薛寶釵心頭一跳,忙隨靜姝公主退至道旁行禮。
“見過良妃娘娘。”
賈元春腳步微頓,目光落在靜姝公主身上,笑意盈盈:“公主下課了?”又掃過薛寶釵,眼神裡掠過一絲極淡的審視,隨即笑道:“這是新來的伴讀?瞧著倒穩重。”
薛寶釵低頭:“謝娘娘誇讚。”
賈元春微微頷首,並未多言,扶著宮女的手款款去了。蘇答應跟在她身後,經過薛寶釵時,悄悄抬眼看了一下,兩人目光一觸即分。
待那一行人走遠,靜姝公主才繼續前行。薛寶釵跟在後面,心中思緒翻湧:良妃娘娘那一眼,分明是認出了她——賈府的表親,王夫人的外甥女。可笑意未達眼底,倒像隔著一層紗。至於蘇答應…她倒是沉得住氣,竟眉眼裡不見飛揚跋扈。
她做秀女的時候,想見賈元春一面都難,被關在那儲秀宮裡,她曾跟嚴嬤嬤說想去鳳藻宮探望叫春兒的老鄉,嚴嬤嬤告訴她,她見不到那位老鄉。如今她成了公主伴讀,賈元春卻巴巴的跑來瞧她。果然這身份不同待遇不同………
回到東三所,靜姝公主自去更衣。薛寶釵將書匣送回書房,又將筆記謄抄一份工整的,放在公主案頭。趙嬤嬤過來道:“公主說今日累了,晚膳在房裡用,你不必伺候。自去用飯罷。”
薛寶釵謝過,回到自己那間狹小耳房。內務府送來的晚膳已擺在桌上:一碗糙米飯,一碟炒豆芽,一碟醃蘿蔔,並一碗不見油星的青菜湯。她默默坐下,一口一口吃完。飯菜冷透,豆芽帶著土腥氣。
用罷飯,她將碗碟放回門外食盒。天色徹底暗下,宮裡規矩嚴,入夜後不得隨意點燈費油。她藉著窗外月色,將今日所見所聞在腦中細細過了一遍:
清楠公主的刁蠻,柔嘉公主的試探,良妃娘娘那意味深長的一瞥,蘇答應抬頭挺胸的模樣……還有靜姝公主的清冷寡言,那間偏僻耳房,一日兩餐的份例。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春夜涼風灌進來,帶著御花園隱約的花香。遠處有宮女提燈籠匆匆走過,光影在宮牆上拖成長長一道。
薛寶釵深吸一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舊銀鐲——那是離家時母親硬塞給她的。
這深宮,比她預想的更冷、更復雜。
但她必須留下。靜姝公主是她唯一的依仗,而公主的喜惡,將決定她在這宮牆內的日子是青雲直上,還是萬丈深淵。
她合上窗,摸黑躺到床上。木板床吱呀作響。
明日,又是卯正起身。
她閉上眼,在黑暗中默誦今日周師傅講的《女誡》篇章。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對於薛寶釵來說,宮裡不像她想象的光輝體面,她自以為的公主伴讀是一個讓人敬仰的地位,而真正做下來,她才知道,和奴婢區別也並不大,對著那些主子自稱時,仍舊要口稱奴婢,甚至於,和清楠公主嘲諷她時說的毫無差別——不過也就是個丫鬟罷了。
自以為比於苑苑的待遇好,可也不過就比她少捱了點揍,這還是在她兢兢業業努力維持的情況下,倘若她課上但凡打個瞌睡走神跟不上了那些教學嬤嬤也是真的會打她,並且公主犯錯也是會打她。
薛寶釵做了幾日便慶幸自己一直保持著警醒,能夠隨時隨地提醒到靜姝公主,才算是保全了自己。她親眼見到有位小公主貪睡,早課沒能被伴讀準時叫醒而缺了一節課,等那公主姍姍來遲的時候,嬤嬤直接叫人打了伴讀的板子。
並且她聽到嬤嬤的訓話:“伴讀的作用便是提醒和警示,公主出身富貴,我等不能體罰公主,但你們作為公主的伴讀,無法提醒到她,無法讓她早點來上課,便就是失職,論規矩,當罰。”
而這個看著才七八歲的小伴讀捱打的時候,那個貪睡的公主全然沒有在乎過她的疼痛,在乎過她的面子,反而趴在桌上如無事發生似的睡覺。
那小伴讀捱了打,帶著傷也不能回去休息,仍舊只能老老實實的忍痛聽課,並幫她那個睡的流口水的小公主記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