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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秀女們回家

她方出上房,正遇著黛玉從東邊遊廊過來。

寶釵竟有些緊張。

黛玉見她,腳下略緩,點頭道:“寶姐姐回來了。”

聲氣淡淡,與十五日前送她出門時並無分別。

寶釵應了,等著她說下一句。恭喜,辛苦,哪怕只是一句“可還好”。

黛玉卻沒有再說。她略一欠身,自往第三進院裡去了。

寶釵立在廊下,看那背影轉過遊廊,消失在梅紅夾紗燈的光暈裡。暮風拂面,帶著溫泉水汽特有的硫磺味。

——她竟連問也不問一句。

寶釵攥著帕子的手緊了緊,又鬆開。不著急,她想。黛玉向來是那樣清高的人,便是心裡佩服,嘴上也不肯說的。還有探春,探春素日裡最是知禮,方才在老太太跟前不方便,回頭見了面,總該道一聲喜。

她轉身往第四進去。

第四進院裡,迎春正坐在廊下繡花。膝上繃著月白緞子,上頭一枝綠萼梅剛起了針,才繡了半朵。

寶釵放慢腳步,等她開口。

迎春抬起頭來,見是她,便道:“寶姐姐回來了。”

寶釵應了,立住腳,等她問那十五日的事。

迎春卻沒有問。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繡的那半朵梅花,又抬頭對寶釵笑了笑,便又低頭穿針引線去了。

寶釵站了站,只得往探春屋裡去。

探春屋裡亮著燈,窗紙上映著她伏案的身影,旁邊還立著一個,像是侍書。寶釵叩了叩門,裡頭探春應道:“誰?”

寶釵道:“三姑娘,是我。”

裡頭靜了一息,探春道:“寶姐姐,我這正核賬,明兒老太太要問的,實在騰不開手。姐姐先歇著,明兒我再去瞧姐姐。”

寶釵道聲“好”,那口氣便堵在胸口。

她往自己屋裡去。

東邊那三間小套間,黑著燈。

她推門進去,屋裡靜悄悄的,並無人聲。她喚了兩聲“媽媽”,只餘自己的迴音。

小丫頭從後罩房探出頭來,道:“太太不在屋裡。”

寶釵道:“可知往哪裡去了?”

小丫頭道:“太太申正時分出的門,說是往第二進右跨院去了,陪二太太誦經。去了快一個時辰了。”

寶釵那口氣頓時湧上來。

她立在門邊,攥著帕子的手緊了又緊,半晌不語。小丫頭見她面色不對,忙縮回頭去,不敢再吭聲。

好一個“陪二太太誦經”。

她在這宮裡拼死拼活,步步驚心,夜不能寐。她算計趙英蘇月兒時手心全是汗,挑撥王蘊周靜婉時心跳得幾乎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親眼看著周靜婉被人拖出去,披頭散髮,滿口胡話。她聽說王蘊死了,王仁來收屍時哭得暈過去一回。

她那幾日夜裡不敢閤眼,一閉眼就是王蘊倒在血泊裡的樣子。

而她的母親,她在這世上最親的人,在她提心吊膽的這十五日裡,跪在王夫人跟前,誦經。

寶釵深吸一口氣,轉身便走。

她一路穿過第三進、第二進,腳步又快又沉。廊下的小丫頭們見她這般神色,紛紛閃避。她直往右跨院去,小佛堂的門虛掩著,檀香自門縫逸出,混著沉沉的誦經聲。

她一把掀簾進去。

王夫人端坐蒲團,手持念珠,閉目誦經,寶相莊嚴。薛姨媽跪在一旁,亦是合掌垂眸。案上供著白瓷觀音,淨瓶裡新折的梅花已開了三四分,淡香幽幽。

寶釵立在門邊,喚道:“媽媽。”

薛姨媽睜眼,見是她,面有喜色,方要起身。寶釵已上前,一把攙住她臂彎,道:“媽媽且隨我來。”

她不由分說,將薛姨媽扶起,往外便走。王夫人眼皮未抬,手中念珠依舊緩緩捻動,一顆,又一顆。

薛姨媽被她拖著穿廊過院,一路小碎步跟著,手裡還攥著那串念珠,口裡道:“你這孩子,怎的這樣急……我正念到要緊處……”

寶釵不答。

直到了第四進小院,寶釵將門掩上,放下簾櫳,回身看著母親,那口氣再也壓不住了。

“媽媽越發糊塗了,”她聲音壓得低,卻字字咬牙,“那屋裡是甚麼人?媽媽成日跪在二太太跟前,倒像咱們是她的正經晚輩一般。”

薛姨媽一怔,道:“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我那是給你祈福。”

她將那串念珠舉到寶釵眼前,笑道:“你瞧,這串念珠還是你姨媽送我的,沉香木的,捻了這些日子,越發香了。你姨媽說,她日日替你念一卷《觀音經》,我便也跟著念。菩薩最是靈驗的,我們求她保佑你選秀順遂。”

寶釵冷冷道:“媽媽唸了幾日?”

薛姨媽道:“自你走後第三日便開始了,一日不落。你姨媽勸我莫哭,會給你哭來晦氣,叫我若是擔心你,也去禮佛誦經,我便去了…你不知,第十五日你沒回家,我嚇壞了,只想到處打聽,卻沒有門路…”

寶釵道:“十五日?”

薛姨媽道:“十五日整。”

寶釵那氣竟不知往何處去了,只覺得荒唐。

“媽媽,”她一字一字道,“我能選上,是靠菩薩,還是靠姨媽?”

薛姨媽這才看出女兒神色不對,收了笑,訥訥道:“自然是靠你的本事。可菩薩保佑、你姨媽祈福,總也有些功勞……”

她說著,又添上一句,帶了幾分討好的意思:“你姨媽說,她年輕時候在孃家,也是日日跟著老太太禮佛的。她替你在菩薩跟前掛了號,菩薩便格外看顧你些。你瞧,這不就選上了麼?”

寶釵簡直氣笑了。

“媽媽,”她道,“姨媽若真有這樣靈驗,怎不替她自己的寶玉求個舉人回來?”

薛姨媽訕訕的,不敢接話。

寶釵看著她母親那副模樣,那氣便發不出來了,只餘一股說不出的疲憊。

她回身跪在母親膝前,一把抱住她腰,將臉埋在她衣襟裡。

那淚,終於滾了下來。

“媽媽,”她悶聲道,“我怕。”

薛姨媽這才慌了,忙撫她發頂,道:“怎麼了?選上了不是該歡喜麼?誰給你氣受了?是老太太那兒?還是鳳丫頭那張嘴?”

寶釵不答。良久,方抬起頭來。她眼中猶有淚痕,卻已收了聲,只兩汪深不見底的黑。

“媽媽,”她壓低了聲,幾如蚊蚋,“我把她們都踢出去了。”

薛姨媽一怔。

“誰?踢甚麼出去?”

寶釵便將她這十八日所為,一字一句,盡數剖白。“你知道為何,十五日變成十八日嗎?”

先說那趙英與蘇月兒。

“趙英是武將家的女兒,生得英氣,說話也爽利,人卻不存城府。她父親是四品參將,自己卻全無心機,見誰都掏心掏肺。蘇月兒比她好些,也只是尋常閨秀,膽小怕事。”

“我瞧著她們好騙。”

“我便說,聽聞皇宮地底埋著前朝的寶藏,夜裡子時,太廟後殿會有金光。這原是咱們家從前在金陵時,我聽當鋪裡的老朝奉講古時說過的話,我只當故事聽的,此刻卻拿來用了。”

“趙英果然信了,兩眼放光,拉著蘇月兒要夜裡去尋寶。蘇月兒起初不敢,趙英說,這是咱們在宮裡獨一份的奇遇,往後出宮再沒這樣的機會了。蘇月兒便也點了頭。”

薛姨媽攥緊了帕子。

“我又告訴陸芷柔。”

“媽媽知道陸芷柔是誰麼?她父親不過是六品京官,官位不高,可她自己生得一副林姑娘似的模樣——弱柳扶風,說話也細聲細氣,眉間總帶著三分愁態。秀女們一處住著,她處處與人謙讓,倒襯得旁人都是爭強好勝的。偏她也是奔著伴讀去的,功課極好,嬤嬤考較時,她答得比我還周全。”

“媽媽知道,林姑娘在老太太跟前是甚麼光景。我再容不得第二個林黛玉。”

“我便告訴她,說彷彿聽見趙英蘇月兒夜裡要出去,像是要違宵禁。她那樣聰明,自然想去拿人現眼,好立功。那夜她尾隨趙、蘇二人出去,卻被巡查的內監一併拿住——她只當我不知宵禁,卻不知那宵禁時辰,原是我故意說錯與她聽的。”

“她以為子時末才是宵禁,其實亥時末便封宮了。”

薛姨媽倒吸一口涼氣。

“趙英、蘇月兒是冤枉,她們只當尋寶是閨閣玩笑,並不知宵禁之嚴。”寶釵淡淡道,“陸芷柔卻是自己要去拿人的。可內監不管這些,三人一併拿了,次日一早便打發出去。”

“太后震怒,卻說念在她們年少無知,並未深究。”

她又說那王蘊與周靜婉。

“王蘊仗著自己十七歲,是秀女中最長的,處處要充大姐。分宿舍頭一日,她與周靜婉便為爭一張靠窗的床吵起來。周靜婉父親是四品,她自覺高人一等,誰也不服。二人後來雖面上好了,底下的刺卻從未拔過。”

“我不過各人說了一句。”

“我對王蘊說,周靜婉在背後笑你老姑娘,十七歲了還來選秀,怕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我對周靜婉說,王蘊罵你仗著老子官威輕狂,不過是四品,在京城算個甚麼東西。”

“她們本就積怨,這話一點,果然炸了。”

寶釵頓了頓。

“那日不知怎的便動起手來。王蘊推周靜婉,周靜婉手裡卻攥著不該出現的東西…。”

薛姨媽面如白紙。

“王蘊死了。周靜婉當場便瘋了。”寶釵垂下眼簾,“她被人拖出去時還在笑,披頭散髮,滿口胡話。王蘊的哥哥王仁來收屍,哭得暈過去一回。”

她抬起臉,望著母親。

“媽媽,我怕。”

“那幾日我夜夜睡不著。我一閉眼就看見王蘊倒在血泊裡,周靜婉披著頭髮的樣子。我不敢叫人知道,白日裡還要照常習禮,照常笑,照常與人周旋。我怕她們看出甚麼,怕她們疑心到我身上。”

“媽媽,我只是想選上。我不想害死人。”

薛姨媽摟著她,淚流滿面,顫聲道:“我的兒,我的兒……你受苦了……”

寶釵伏在她懷中,那淚無聲地流。她咬著唇,不肯哭出聲,肩頭卻細細地顫。

“你為何不早告訴媽媽……”薛姨媽哭道。“原本說你們十五日回,誰知十五日過去你還沒回,我就那個忐忑,嚇得我連那唸佛的屋子都不敢出…”

“正是出來這樣的事情才延後了…”寶釵悶聲道,“宮裡耳目多,家信也不穩。況且這些事,說出去便是殺頭的罪。我只敢告訴媽媽。”

薛姨媽摟緊她,母女相擁,良久無言。

窗外山桃的疏影映在窗紙上,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遠處隱約傳來二門的落鎖聲,吱呀——哐當。

薛姨媽忽然低聲道:“那,到底誰被那太妃選去了?”

寶釵身子微微一僵。

薛姨媽沒有再說下去。

寶釵也不曾答話。

她那時只顧著自己的歡喜,未曾關注…

——

卻說蘇家的車,比薛家的走得慢些。

蘇鸞鳳坐在車中,一路將那御賜的名字在舌尖滾了又滾——“鳴鸞”,“鳴鸞”。

她原是叫鸞鳳的,父親說,有鳳來儀,是吉兆。可聖上說,鸞鳳和鳴,衝撞了皇后,不如叫鳴鸞。一鳴驚人,鸞鳳和鳴。

她念一回,心中便熱一回。

車至蘇家小院,她下車時下意識挺直了腰。蘇家門楣低矮,青磚灰瓦,簷下舊燈籠還掛著去年中秋的紅穗子,褪成淡淡的水紅。

她跨進門檻。

蘇義山與妻子已立在院中等候。蘇母見她歸來,眼圈先紅了,上前便要拉她的手。

蘇鸞鳳退後半步,垂首道:“母親,女兒如今蒙聖恩,封為答應。”

她說著,那得意便從眼角眉梢溢位來,壓也壓不住。

“聖上御賜新名,喚作鳴鸞。往後女兒不叫鸞鳳了,叫蘇鳴鸞。”

她抬起臉,笑道:“母親該當行君臣禮才是。”

蘇母愣在當地,伸出的手懸在半空。

蘇義山本是一臉關切,聞聽此言,面色驟沉。他盯著女兒,半晌不語。

蘇鸞鳳猶自不覺,又轉向父親,笑道:“爹爹,聖上賜這名兒,取一鳴驚人之意。女兒往後在良妃娘娘宮裡——”

“放肆!”

蘇義山一掌拍在廊柱上,聲如裂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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