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氣卻不能寫在臉上,她淡淡的看了看史貴太妃一眼,道:“答應你的事,甚麼時候忘記過?”
她卻想著,待會先把她們分出去,就說勻不出來了,隨意調個宮女兒給她就是了。這些都是好人家的女兒,哪怕落選淘汰也不能送去給那對母女磋磨啊。
史貴太妃卻不知好歹的挑上了:“我瞧那個薛寶釵就不錯,還有。那個欒慧慧,瞧著也是能和楠兒玩一起的。”
薛寶釵心中咯噔一下。
她不想去和這些沒甚麼用處的太妃公主搞,更何況,她聽得很清楚,這個史貴太妃,給她女兒找的絕不會是甚麼伴讀,而是丫鬟。丫鬟和伴讀,那區別可就大家,丫鬟是要在宮裡苦熬到二十五歲的!能和她搭夥湊對的,恐怕只有那些宮裡的太監了!
她實在是心生害怕,真怕太后把她給了這史貴太妃母女。此刻的史貴太妃在她眼裡就絕不是助力存在,而是豺狼虎豹一般的存在了。
好在這時皇上突然來了,他一副好兒子好丈夫的模樣,跟太后和皇后一頓寒暄,就把坐在太后右側的史貴太妃擠去了一邊,自己坐在太后右下手,剛好和皇后呈現出一家三口和諧的模樣,直把史貴太妃氣的磨牙,卻又不敢說甚麼。
這種情景太上皇是不方便出面的,沒有當爹的插手兒孫選女人這件事的,落人口舌說不準他還要寫罪己詔。
她沒有太上皇可以撐腰,只能先忍氣吞聲的聽皇上母子嘮嗑。
皇上似不經意的問起來:“朕來之前,你們討論甚麼呢這麼熱鬧。”
太后搖搖頭笑道:“這屆剩下來的秀女,各個都是好模樣,正挑花了眼呢。”
皇上便要太監將名單拿來看看,隨意問了幾個人後對上了號,並沒有說話,只說讓太后先選著。
太后便道:“我看那薛寶釵不錯,那個,蘇鸞鳳,也挺不錯的。”
史貴太妃立刻說道:“可巧,我也看上了這蘇鸞鳳,給我家楠兒當個丫鬟挺好。”
蘇鸞鳳聽聞這話嚇得有些魂不附體,她聽聞過這清楠公主的惡名,實在是不想去遭罪
太后搖搖頭:“鸞鳳是個好丫頭,當丫鬟屈才了。”
史貴太妃很不滿,卻又不好發作,她聽聞這裡頭最是沒有甚麼靠山的就是這薛寶釵,便道:“那既然姐姐看中了蘇鸞鳳,妹妹我我替楠兒要那個薛寶釵好了。”
薛寶釵很明顯的看到蘇鸞鳳鬆了口氣,壓力卻給她了,她忙活這樣久,算計了蘇月兒,算計了陸芷柔,算計了趙英,算計了周靜婉,算計了王蘊,一口氣踢出去五個人,可不是為了當丫鬟的!
她才十三歲,一旦當了丫鬟,就要苦熬到二十五歲,捱打指定是必不可少的,她嚇得冷汗都出來了,腦子裡絞盡腦汁的思考著是否需要說些甚麼,卻又翻來覆去的想著,每句話都很逾越,都像說出來是要被砍頭的樣子。
她暗暗攥緊了拳頭,心中琢磨良久這局一旦太后應下,該如何去破解。
太后似乎是正在思考,沉默了許久,這段時間薛寶釵感覺自己幾乎要爆炸了,她想說甚麼,卻又說不出來,甚至抬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她感覺冷汗已經將她的衣服溼透了。
忽然間,皇帝慢悠悠的發了話:“蘇鸞鳳不錯,給封個蘇答應吧,待會和朕一起去鳳藻宮,朕記得那兒一直只有良妃一個人,給她找個伴兒。”
蘇鸞鳳一瞬間呆住。
她甚至忘記謝恩,這和她想的不太一樣,她以為是會賜給某個皇子,甚至皇帝的某個兄弟…誰知竟是成為了答應。
這也算她能得到的…比較好的一個結果了吧。三代出秀才,聽著很牛逼威風,可是,也只是秀才,說句不好聽的,三代出秀才,卻一個舉人都沒有…。
他們家,也只在當地能威風一下,進了京城她才發現自己,啥也不是。
還是薛寶釵戳了她一下,提醒她謝恩,她才慌忙謝恩。
皇帝又看了她一眼:“這名字卻不行,雖說鸞鳳和鳴,是個好寓意,卻衝撞了皇后,不如,朕賜你個新名字,蘇鳴鸞,如何?卻也有一鳴驚人,鸞鳳和鳴的意思。”
蘇鸞鳳。不,此刻該叫蘇鳴鸞幾乎大喜,忙不迭的磕頭謝恩,她知道皇帝給她極大的體面了,讓她有了一個御賜的名字,還直接就給出來了住處,良妃娘娘算得上正得寵,她去鳳藻宮,定然是有機會多分恩寵的!
此刻只留下薛寶釵大驚失色。
蘇鳴鸞的去處如此好,她怕不是真的要去給清楠公主當丫鬟了…她幾乎能感覺到多個視線集中在了自己身上,壓的她幾乎喘不過氣。
直到。
直到皇上那句:“這薛寶釵不錯,能識文斷字的,給靜姝吧,當個伴讀也好。”
薛寶釵幾乎是如聞天籟之音。
她成功了,她選上了!她的努力沒有白費!她的算計也沒有白算計!她成功了!成功了!她揚眉吐氣的時候來了!如今,誰還敢再讓她去罰唱那一人分飾兩角的曲兒?還有誰敢!
她叩謝隆恩的聲音都透著微微的顫抖,是興奮,是完全的成就感,是她像爬山人一樣,眼瞅著要爬到頂峰了的快樂!
她幾乎聽不清後頭他們說些甚麼了,只知道有個秀女很倒黴的被史貴太妃搶走了,其餘的皆分去給了太妃們的皇子。這些皇子生的比較晚,如今最大的也是十六七歲,和皇帝相差將近十五歲,還沒有被封王,也沒有領差事,甚至沒有繼承皇位的權力,跟著他們,不能一步登天,但相應的體面還是有的。就剩下的那幾個秀女,身家都是些當地比較厲害,進了京城更啥也不是的,最體面的恐怕也是縣太爺之女或者之妹了。
她胡思亂想著,自家雖然是生意人,可好歹沾個皇字,是皇商,應該能算地位最高的。
當然了,這些人是不夠給皇子當正妃的,最高的不過也是側妃,對於他們,一頂小轎抬進皇子府裡也就是了。。
緊接著,太后又發了話:“你們來了這裡十五天,家人們必定很是想念,往後你們入宮的入宮,跟著皇子出去開府的開府,想必再見家人一面也難。這樣吧,京城裡的,給你們十天時間回去和家人團聚,外地的,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去團聚,這一個月可是包含來回路途的,儘量快馬加鞭吧。到時間了會有大監去接你們來。”
眾秀女紛紛應是。
於是在坤寧宮散開後,眾秀女便回儲秀宮裡收拾行囊,很快便陸續乘坐宮裡派給他們的馬車依次回家了。
薛寶釵也在和眾人道別之後坐上馬車返回賢德苑,她想起她出來時,賈母和王夫人都沒有來送她,賈母甚至只讓鴛鴦來代表她送了送,三春和黛玉對她也很疏離,其他人更是全無相送的,她連臨別禮物都沒收到個!恐怕正是看不起她,覺得她弄不上這個伴讀!可是她弄上了!
她在馬車裡都能想得到賢德苑賈府那些人會有的諂媚舉動,忍不住在馬車裡笑出聲來,趕車的小太監忍不住掀開車簾子看她一眼,又匆匆退了回去,隔著車簾子薛寶釵聽不清他的聲音,他搖搖頭道:“都說中舉的人會瘋,這選上個伴讀也能瘋。”
卻說薛寶釵獨坐車中,一路笑得不能自持。
她原是極沉穩的性子,自幼母親便說,這孩子穩重,比哥哥強十倍。可此刻她實在忍不住。那笑從心底湧上來,一波一波,壓也壓不下去。
她想起這十五日來,那些在她面前趾高氣揚的——陸芷柔那副弱柳扶風的模樣,王蘊仗著年長處處充大姐的做派,周靜婉張口閉口“我父親四品”的輕狂——如今都在哪裡?陸芷柔只怕正關在家裡哭,王蘊的棺材不知送到何處去,周靜婉瘋瘋癲癲的,往後怕是要養在廟裡了罷。
而她薛寶釵,穩穩當當,得了靜姝公主伴讀之位。
她想起從前在賈府,雖說是客居,到底也是親戚,每月銀錢分文不少,從不白佔人便宜。可那起子勢利眼,何曾真把她放在眼裡?寶玉眼裡只有林黛玉,老太太嘴上誇她穩重,心裡最疼的還是外孫女。王夫人倒是對她好些,也不過是看在她娘面上。
往後不一樣了。
她將來一定要做公主跟前的第一得意人兒。那時候,便是老太太見了她,也得客客氣氣問一聲“寶姑娘在公主跟前可好”。林黛玉再清高,還能清高過皇家的體面去?王熙鳳那張嘴,往後總該收斂些了罷。
她越想越得意,那笑便溢位了聲。
趕車的小太監忍不住掀簾覷了一眼,只見這位薛姑娘端端正正坐著,面上卻笑得燦然,忙又退回去,隔簾搖頭道:“都說中舉的人會瘋,這選上個伴讀也能瘋。”
寶釵隔簾聽得不清,便是聽清了,此刻也不在意。
車至賢德苑,暮色四合。溫泉山莊一帶,山桃含苞,淡粉的骨朵在晚風裡輕輕點頭,像極了送她出門那日的光景。寶釵下了車,理了理衣襟,提裙拾級而上。
第一進院中,小廝們正收整白日待客的椅搭茶盞,見她進來,垂手請了安,與往日無二。寶釵微微頷首,心想:他們還不曉得訊息。
她不停步,徑直往垂花門去。
第二進院裡,上房已掌燈。暖黃的光從紗屜裡透出來,映著窗上梅鵲報春的剪影,融融的暖意。廊下小丫頭見是她,忙打簾子道:“寶姑娘回來了。”
寶釵斂神,掀簾進去。
賈母歪在臨窗大炕上,身後墊著石青夔龍引枕,鴛鴦跪在腳踏上替她捶腿。王熙鳳挺著四個月的肚子坐在下首杌子上,手裡捧著茶盅,正說笑。探春立在案邊,手裡拿著幾頁紙,似是回話。李紈坐在另一側繡墩上,低頭做針線。
並無旁人。
寶釵上前,端端正正請了安。
賈母抬眼看她,笑道:“寶丫頭回來了。這一向在宮裡,可還好?”
寶釵恭聲道:“託老太太的福,一切都好。”略一頓,又道,“蒙聖上恩典,賜了靜姝公主伴讀之職。”
她說完,便等著。
等老太太露出驚喜之色,等鳳姐收起那張得意的臉,等探春放下賬冊、李紈擱下針線,都來向她道一聲喜。
賈母點點頭,面上卻並無驚異之色,只道:“公主伴讀,是體面差事。往後在公主跟前,言行舉止要多加小心,不可丟了咱們家的臉面。”
——只是這樣。
寶釵垂首應是,心想:老太太是長輩,便是公主伴讀,在她老人家跟前也算不得甚麼。老太太不諂媚,原是應當的。不著急,還有旁人。
王熙鳳此時方放下茶盅,拿帕子拭了拭嘴角,笑道:“我就說呢,寶姑娘這一去,必是有些彩頭的。如今可不是應了?”
她一面說,一面將帕子掖進袖口,丹鳳眼彎彎的,笑吟吟望過來。
寶釵微微挺直了腰。
“寶姑娘到底是客,”王熙鳳將那個“客”字咬得極輕,卻清清楚楚送到了寶釵耳朵裡,“頭一遭兒進宮,就得了這樣大的體面。咱們家正經的幾位姑娘,竟沒一個有這般福氣的。”
寶釵面上笑意如常,心卻往下沉了一沉。
客。又是客。
她在賈府住了不到半年,每月吃穿用度都是自家出錢,從不曾白住白吃。可在這璉二奶奶嘴裡,她永遠是個“客”。
探春手中賬冊翻了一頁,眼皮未抬。李紈低頭穿針,只作未聞。賈母看了鳳姐一眼,鳳姐便收了聲,低頭吃茶,茶盅遮了半張臉,那笑意卻從眼角溢位來,明晃晃的。
寶釵笑道:“二嫂子說笑了。我不過僥倖,往後還要靠老太太、太太們教導。”
賈母便道:“你娘呢?可知道信兒了?
寶釵道:“還不曾見著母親。”這話說得平淡,指甲卻暗暗掐進掌心。
賈母點點頭,不再言語。
寶釵又站了站,見無人再開口,便尋個由頭退出。
——不著急,她想。老太太是長輩,鳳姐是那張嘴慣了的。還有黛玉,黛玉素日裡待她淡淡的,可此番她選上伴讀,黛玉總該另眼相看幾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