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況且我聽說,若有秀女發現他人違規而不報,也要受牽連呢。這倒叫人兩難了,說了顯得刻薄,不說又是知情不報。”
陸芷柔正在繡一方帕子,聞言手指微微一顫,針尖刺入指腹,沁出一粒血珠。她不動聲色地將手指含入口中,抬眼時,目光正與薛寶釵撞個正著。
薛寶釵對她溫婉一笑,轉身又與旁人說起御花園新開的芍藥。
當夜月色朦朧,雲層半掩星輝。薛寶釵閉目假寐,耳聽更鼓敲過三更。趙英與蘇月兒果然又悄悄起身,這次動作比前兩日更熟練些,很快便溜出門去。
幾乎同時,陸芷柔的床榻傳來輕微響動。
薛寶釵屏住呼吸,透過紗帳縫隙看去。只見陸芷柔輕輕起身,披了件月白色披風,在門邊駐足片刻,似在傾聽外頭動靜。少頃,她也推門出去了。
屋內重歸寂靜。薛寶釵坐起身,手心已是一片溼冷。她走到窗邊,將窗紙戳開一個小孔向外望去。夜色濃重,只見三個身影先後消失在迴廊拐角處。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騷動,隱約有呵斥聲、腳步聲。薛寶釵心頭一緊,連忙回到床上躺好。不過片刻,外頭腳步聲漸近,有人在用力拍打房門。
“開門!查夜!”
薛寶釵裝作被驚醒的模樣,揉了揉眼睛去開門。門外站著嚴嬤嬤和兩名中年宮女,面色鐵青。嚴嬤嬤目光如電般掃過屋內,厲聲道:“都起來!點人數!”
屋裡五個秀女都已起身,薛寶釵、周靜婉和於苑苑在屋內,趙英、蘇月兒和陸芷柔的床鋪卻是空的。
嚴嬤嬤的臉色更難看了。
這時,外頭又傳來一陣喧譁。兩個小太監提著燈籠引路,後頭跟著兩隊侍衛,分別押著三個人過來。左邊是趙英和蘇月兒,兩人髮髻散亂,臉上猶帶淚痕;右邊是陸芷柔,雖然形容狼狽,卻仍竭力保持著儀態。
薛寶釵注意到,趙英手裡緊緊攥著一把甚麼東西——藉著燈籠光仔細看去,竟是幾朵御花園的夜來香。
“好啊,真是好大的膽子!”嚴嬤嬤氣得聲音發顫,“不僅擅闖宵禁,還敢私摘宮花!”
趙英噗通跪倒在地,哭道:“嬤嬤饒命,我們只是、只是睡不著...”
“睡不著?”嚴嬤嬤冷笑,“睡不著便去御花園摘花?還把陸姑娘也牽扯進去?”
陸芷柔抬起頭,臉色蒼白如紙:“嬤嬤明鑑,我是見她們二人深夜外出,恐生事端,這才跟去想要勸阻。不料...”
“不料甚麼?”嚴嬤嬤逼問。
“不料跟到假山附近,她們二人忽然不見了蹤影。我正要回返,卻撞見了巡邏的侍衛...”陸芷柔聲音越來越低,手指緊緊攥著披風邊緣。
蘇月兒忽然尖聲道:“是她!是她要抓我們去告狀的!我們、我們只是好奇...”
“好奇甚麼?”嚴嬤嬤的目光銳利如刀。
趙英和蘇月兒頓時語塞,只是伏在地上哭泣。
嚴嬤嬤來回踱了幾步,燈籠光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庭院裡寂靜無聲,只聞夜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幾個秀女壓抑的抽泣。
“私摘宮花,擅闖宵禁,互相包庇隱瞞...”嚴嬤嬤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冰錐般扎人,“儲秀宮容不得這般不懂規矩的人。來人,將趙英、蘇月兒、陸芷柔三人送回原處,明日一早送出宮去!”
“嬤嬤!”三人同時驚呼。
陸芷柔急道:“嬤嬤,我並非有意違規,實在是...”
“不必說了。”嚴嬤嬤打斷她,語氣冰冷,“規矩便是規矩。你既發現了她們違規,不立即上報,反而私自跟蹤,這本就是錯。更不用說還被侍衛當場拿住——儲秀宮的秀女,半夜三更在御花園被侍衛撞見,傳出去成何體統?”
她轉身看向其餘秀女,目光掃過每一張驚惶的臉:“你們都看見了,這就是不守規矩的下場。想在宮裡待下去,就把宮規刻在心上!”
薛寶釵垂首站在門邊,手指在袖中微微顫抖。她看著趙英和蘇月兒被宮女攙扶起來,兩人哭得幾乎站立不穩;陸芷柔則挺直背脊,一步一步走回房中收拾東西,月光照在她臉上,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經過薛寶釵身邊時,陸芷柔忽然停下腳步,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複雜極了,有懷疑,有恍然,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失望。薛寶釵心頭一顫,幾乎要垂下眼簾,卻強撐著回視過去,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惋惜與同情。
陸芷柔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似笑非笑,轉身進了屋。
這一夜,儲秀宮無人安眠。
薛寶釵躺在床上,睜眼到天明。窗外漸漸泛起魚肚白,晨光透過窗紙,在屋內投下朦朧的光影。她聽見隔壁屋傳來收拾行李的聲響,低低的啜泣聲,還有嚴嬤嬤冷硬的催促。
天亮時分,三輛青布小車悄無聲息地駛出儲秀宮的側門。薛寶釵站在窗前,看著車子消失在宮道盡頭,手中帕子已被絞得不成樣子。
當三輛青布小車消失在宮道盡頭時,天色已濛濛發亮。薛寶釵立在窗前,手中的帕子被絞得起了皺,指尖微微發白。庭院裡落了一夜的海棠花瓣,粉白的一片,像極了昨日趙英發間那枝夜合花的顏色。
“寶釵妹妹,窗邊風大。”
周靜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薛寶釵轉過身,見周靜婉和於苑苑都已起身,兩人臉上都帶著未散的睡意,眼神卻清明得很。
“我只是...看看天色。”薛寶釵勉強笑了笑,鬆開手中帕子。
於苑苑走到她身側,一同望向窗外空寂的庭院:“走了也好。這宮裡,本就不是人人都待得住的地方。”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薛寶釵心頭微微一緊。她側目看去,於苑苑正低頭整理衣袖,臉上沒甚麼表情,彷彿剛才那句只是隨口一說。
晨鐘從遠處傳來,沉悶地響了六聲。儲秀宮各處陸續亮起燈火,宮女們輕手輕腳地開始灑掃。昨日還熱熱鬧鬧的三個房間,今日便空了一間——甲丙房如今只剩下薛寶釵、周靜婉、於苑苑三人,隔壁甲乙房倒還住著六個,甲丁房四個。
第十二日清晨
早膳時分,飯廳裡的氣氛格外壓抑。十三名秀女分坐兩桌,無人說話,只聞碗筷輕碰的聲響。薛寶釵小口喝著粥,餘光掃過眾人——
王蘊低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杜雪荷倒是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日還多吃了個花捲;季嫣然緊挨著王素素,兩人偶爾交換一個眼神;梁粟和方璐坐得筆直,像兩尊瓷娃娃。
嚴嬤嬤走進來時,所有秀女都放下碗筷,起身行禮。
“都坐下吧。”嚴嬤嬤的聲音比往日更沉幾分。她在廳中站定,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昨夜之事,你們都已看見。儲秀宮的規矩,不是兒戲。”
無人敢應聲。
“原定十五日的訓期,因著這幾日...耽擱了,”嚴嬤嬤頓了頓,“延長至十八日。五日後,公主殿下會親臨儲秀宮,從你們當中挑選伴讀。”
這話像一塊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圈圈漣漪。薛寶釵看見杜雪荷的眼睛亮了一下,王蘊握緊了手中的筷子,季嫣然悄悄吸了口氣。
“這五日,我會加倍嚴苛。”嚴嬤嬤繼續道,“琴棋書畫、禮儀規矩,一樣樣都要考校。誰若跟不上,現在就說,免得日後難堪。”
依然無人出聲。
嚴嬤嬤點點頭:“既如此,今日照常學禮。辰時三刻,正廳集合。”
她轉身離去,深褐色的宮裝在晨光中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
秀女們陸續起身。薛寶釵正要走,忽聽杜雪荷輕笑一聲:“有些人表面惋惜,心裡指不定怎麼樂呢。少了三個對手,機會可不就大了?”
這話說得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幾人聽見。薛寶釵腳步一頓,轉過頭去。
杜雪荷正用帕子拭著嘴角,見她看來,挑眉一笑:“薛妹妹看我做甚麼?我又沒指名道姓。”
“杜姐姐說得是。”薛寶釵溫聲道,“少了幾位姐妹,機會確是大了。只是不知這機會,最終會落在誰頭上。”她目光平靜地回視杜雪荷,“姐姐說呢?”
杜雪荷笑容微僵。
周靜婉輕輕拉了下薛寶釵的衣袖:“該去準備了。”
走出飯廳時,春日的陽光正好灑在庭院裡。海棠樹下,幾個小宮女正在清掃落花,將那些還鮮嫩的花瓣輕輕攏到一處。薛寶釵看著,忽然想起蘇月兒昨日偷偷藏起的那朵夜來香——那姑娘膽小,卻愛花,總說花落了可惜。
“寶釵,”於苑苑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你今日臉色不太好。”
薛寶釵抬手撫了撫臉頰:“許是昨夜沒睡安穩。”
“誰能睡得安穩?”於苑苑淡淡道,“隔壁屋空了三個鋪位,想想就瘮得慌。”
周靜婉輕聲勸道:“快別說了。咱們趕緊回房準備,一會兒嚴嬤嬤該到了。”
回到甲丙房,屋內果然空蕩了許多。趙英的妝臺上還留著一把木梳,蘇月兒的床頭掛了串褪色的平安結,陸芷柔的床鋪收拾得乾乾淨淨,只在枕下壓了一頁未寫完的信箋——薛寶釵經過時瞥見,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母親大人膝下,女兒在宮中一切安好...”
她移開目光,走到自己妝臺前坐下。銅鏡中映出一張十三歲少女的臉,眉眼精緻,神色端靜。她細細描眉,薄薄施粉,又將那對白玉耳墜戴上。鏡中人漸漸有了幾分宮中女子該有的模樣——沉穩,得體,看不出心思。
“寶釵,”周靜婉從鏡中看著她,“你當真不難過麼?”
薛寶釵手中眉筆微微一頓。她抬起眼,在鏡中與周靜婉對視:“難過又如何?她們犯了宮規,就該受罰。這是宮裡,不是咱們自己家。”
“可陸芷柔她...”周靜婉欲言又止。
“陸姐姐是可惜了。”薛寶釵放下眉筆,聲音輕而穩,“但她既看見了趙英她們違規,就該立時上報,而不是私自跟蹤。這步棋,她走錯了。”
於苑苑在旁輕笑一聲:“你倒是看得明白。”
薛寶釵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在這宮裡,看不明白的人,是待不下去的。”
辰時三刻,十三名秀女準時出現在正廳。嚴嬤嬤已等在堂上,身旁站著兩位教習姑姑。今日學的是覲見時的進退禮儀,每一個動作都要分解練習,直到嚴嬤嬤點頭為止。
“低頭,斂目,步幅不可過大,亦不可過小。”嚴嬤嬤親自示範,深褐色的宮服隨著動作起伏,一絲褶皺也無,“在貴人面前,儀態便是性命。”
秀女們一遍遍練習。薛寶釵做得極認真,每一次屈膝、每一次起身都標準得無可挑剔。汗水漸漸浸溼了裡衣,額間也滲出細密的汗珠,她仍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午間歇息時,杜雪荷走到薛寶釵身邊,壓低聲音道:“你倒是鎮定。”
薛寶釵接過宮女遞來的茶盞,淺淺抿了一口:“杜姐姐何出此言?”
“昨夜那事,”杜雪荷盯著她的眼睛,“我總覺得蹊蹺。趙英和蘇月兒也就罷了,陸芷柔那般謹慎的人,怎會犯這種錯?”
薛寶釵抬起眼,目光清澈:“姐姐是在懷疑甚麼?”
兩人對視片刻,杜雪荷先移開了目光:“罷了,許是我多心。”她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一句,“只是薛妹妹,這宮裡的人,誰也不比誰傻。”
看著杜雪荷離去的背影,薛寶釵緩緩放下茶盞。盞中茶水微漾,映出她沉靜的面容。
午後繼續學禮,接著是女紅、詩書,一直忙到日影西斜。晚膳後,嚴嬤嬤宣佈今夜開始,每晚會增加一次查房。所有秀女必須亥時前就寢,不得拖延。
回到房中,薛寶釵只覺得渾身痠疼。她坐在妝臺前,慢慢卸下發間釵環。銅鏡中的少女眉眼間終於露出一絲疲色。
“還有五日。”她輕聲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