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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寶玉蛻變

而賢德苑這邊,薛姨媽卻也是第一次兒女都不在身邊,薛蟠打去了南邊白雲鎮也沒給個口信回來,她甚至不知道這死小子到底是到了還是沒到!

如今薛寶釵也進了宮,要在宮裡待十五天(倘若她不出錯,平安待審到十五天),薛姨媽心中是忐忑到不行,打送走了寶釵她一顆慈母心就無處發洩,只能日日尋王夫人說話,說著說著就會哭泣。

剛開始,王夫人還是很有耐心的安撫她,雖然王夫人性子冷清,不是會安慰人的,但也嘗試竭盡全力的安撫著自己這個姐妹,她這個姐妹心中苦她也知道。

兩個姐妹從小也是較勁,互相對對方不服氣一點兒,卻又和對方最是親密無間,只是方方面面都怕自己被比下去,因而算是促進型姐妹。

王夫人出嫁時,薛姨媽就篤定自己會嫁的比她更好,私下裡說王夫人不過嫁了個破落戶,她那個丈夫(賈政)連個官職還是捐出來的,家裡一看就外強中乾!

可她尋了薛家嫁過去後,只覺得自己有些可笑,這薛家,更是“徒有虛名”,只有一個皇商的名頭,且早就已經落敗了,許多年都不曾往皇家進貢過甚麼,若不是靠家底豐厚,散了錢財維持著那甚麼皇商的名頭,這皇商兩個字也只怕早就被摘了去!壓根比不得賈府。

她進京之前聽說了賈母上交榮國府爵位的事情,心中還暗暗好笑,沒了爵位支撐,賈府是比不上她薛家的!賈府那些男性女性的加起來,也比不過她一個寶釵聰慧!若女子能考科舉,她家寶釵定然是狀元!

但薛姨媽卻又不能完全的“踩低”王夫人,因為王夫人養出來了一個在宮裡當妃子的女兒。

倘若薛寶釵中選,前途無量,那才是她揚眉吐氣的時候,如今也還指著賈家和元春能幫襯一把,也只好做小伏低的捧著王夫人。

哭訴裡便參雜了不少小家子氣。

王夫人頭兩天還應付著,第三天實在有些不耐煩,眼見得薛姨媽淚又要流出來,她忍不住開口斥責:“哭甚麼哭。你家寶釵是死在宮裡了嗎?!”

“啊…?你是她親姨媽,你怎麼能這般詛咒寶釵…”薛姨媽被刺的一愣,半晌才尖銳出聲。

“你也好意思講我是她親姨媽,寶釵又沒有出事,又沒有去世,你個當親媽的打她前腳走了你後腳就開始哭,你自己都不怕給她哭出來晦氣?倘若她出點甚麼事,倘若她若是落選,都是你哭出來的晦氣招來的!哪有母親不盼著孩子好,竟天天在那哭的!”

“啊?…我怎麼會哭來晦氣害她!你不要胡說!”薛姨媽有些沒反應過來,懵懵的和那王夫人吵嘴,王夫人有些恨鐵不成鋼的看她一眼:“你這樣的也好意思姓王?怪不得都叫你薛姨媽而不叫你王姨媽,你原就是不配的!”

“我怎麼不配了?”

“我們王家的女兒各個颯爽,各個堅強,你瞧瞧我,瞧瞧熙鳳,你再瞧瞧你,你這哭嘰尿嚎的模樣,哪裡像王家出來的女子了?你合該被冠個薛姓!倘若子騰看見你這模樣,你猜他還護著你不護!”

薛姨媽一時被懟的啞然,喏喏半晌道:“我是她親媽,我擔憂她,又如何有過錯?倘若我再不記掛她,這世上還有人記掛她嗎?”

“倘若她去了宮裡那龍潭虎穴似的地方,我卻在這裡日夜歡樂,吃香喝辣,我還配是一個母親嗎?你也是母親,你心裡就半分都不記掛元春?你就從不會為元春落淚?”

“誰說我不會!都是手心手背的肉,我自然是擔心的,所以我日日禮佛,希望佛祖能保佑她平平安安的!誰會像你,三天哭八百回!就顯你慈母心啊!”王夫人想起賈母說她在宮裡親眼所見的元春遭遇的艱險時,她真的沒能忍住落淚,哭到嗓子都難受,還是被刑夫人勸好的。

她的心此刻軟了一點,卻又嘴上生硬的頂了回去:“別說我沒勸過你,眼淚多能招晦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若真盼著她寶釵好,來和我一起念念佛,抄抄經書,那我歡迎你,你要是添亂來的,還只會哭,那你回屋裡自己關起門來哭,別吵著我。”

她在心底狠狠嘆氣,這個薛姨媽比她歲數上是小一些的,但其實也沒有小多少,大差不差也能算同歲,從小就要強,長大了不知怎麼的總是擔心這擔心那,要面子又要裡子,讓她來家裡借住,她倒好,衣食住行樣樣交錢,月月給賈府上供生活費用,聲稱是“租房子住一樣的,不勞他們惦記”。

可真能不惦記她們母女?大廚房裡開飯,都是送到老夫人房裡,大家一起吃的,只有少數像李紈,王熙鳳這種情況比較特殊的會單獨送飯,她可好,和薛寶釵一起搞特殊,不肯來老夫人屋裡用飯,大廚房也只得天天給她娘倆送一日三餐。

她還真覺得自己這一日三餐是她自己花錢買的了。…蠢!

誰看不出來她想求賈府辦事,誰看不出來打薛蟠出事的時候她就想求賈府,自己弄這樣一個和人家搞生疏的模樣出來,能求的成才怪!

如今她想求老夫人去說動元春幫襯薛寶釵,只怕老夫人的面她都見不到!到頭來還不是為難王夫人這個姐妹!

真是……蠢人蠢腦袋啊……

薛姨媽聽了王夫人的話,木木愣愣的遲疑著,最終卻還是點了點頭:“那…你拿本經書給我,我也抄一抄…”

“這就對了!”王夫人終於鬆口氣,再讓他勸慰她都已經要找不出能說的詞兒了!她若是閉門不見薛姨媽,薛姨媽將來定會記仇,保不齊成個禍害,不如讓他念唸經書靜靜心。

薛姨媽這邊終於是消停了,族學裡卻熱鬧起來,年後賈敬便也去族學裡教書了,賈代儒想考校一下他,先沒讓他教課,而是先將他視為學生一般,放在班裡和大家一起接受他的課題考驗。

賈代儒出了一篇八股文來讓他們一起寫,他如同科考一般,所有答卷謄抄一遍後掩去學生們名字進行批卷,竟擇出來三個相對來說幾乎是可以說十分不錯的答卷。

而這三份掩去姓名的答卷在所有任課老師裡瀏覽一遍,一致點為前三名。

之後揭曉最終評卷的時候,才知道這三份答卷為賈敬,賈寶玉,賈薔。

相對來說賈薔一直比較穩定,他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在想幫賈府做事情,卻也還在族學上學。賈敬是脫去道袍後一直在家裡自學撿回學問,也常去書社和其他讀書人探討近幾年的科考題目,雖說一把年紀了,卻是越發找回來了做這樣八股文的“手感”。

再加上娶了衛慈,又和兒女的關係在逐步改善,他整個人心境有了極大的改變,更加沉穩了許多,眼界也比之從前更為寬闊,答出的答卷賈代儒挑不出一絲錯誤。

而寶玉則是令人十分驚奇的,他從前斷不會願意寫這些東西,向來都是胡扯應付。誰知自從聽了賈母的勸告——考個秀才,也許能堵住賈政的嘴,讓賈政不再死盯著你學業。

而他立志考秀才堵住賈政的嘴這件事,家裡只有他,賈母,林黛玉知情。

就在過年之前,他還因為找丫鬟代替寫課業而受罰捱打呢,家裡人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不愛學習這件事上,突然有一篇很能拿得出手的答卷,卻是需要歸功給黛玉,自從他放年假後,黛玉每日給他補課,教會他八股文如何破題寫題,她跟賈雨村學了四書,又受林如海耳濡目染,對這些自然是融會貫通的。

可是這些經過大家卻都不知道,只知道這一天是賈代儒突如其來的測試。

開春後的族學,牆根底下還積著些許殘雪。賈寶玉提著書匣子踏進門檻時,見賈環幾個已經到了,正圍在一起說笑。他一貫不愛湊這種熱鬧,正要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忽覺學堂角落有些異樣。

那兒坐著個穿深藍直裰的老者,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鬢角雖已斑白,腰背卻挺得筆直。他正低頭翻看著一本《四書章句集註》,翻頁的手指穩健有力。這可不是尋常的學生。

“唉,你看那不是……”賈薔壓低聲音對身邊的賈菌說。

賈菌瞪大眼睛,隨即被賈薔拉了拉袖子:“噓,別多話。老太太前些日子不是說過,敬老爺日後可能是我們的老師,專教八股破題。”

寶玉這才認出那竟是東府的敬老爺賈敬。他想起前陣子聽老太太提過,敬老爺脫去道袍後,一門心思重拾學問,還常去書社與讀書人探討科考題目。只是沒想到今日竟會出現在族學裡,還這般端正地坐在學生位上。

他心頭莫名有些觸動。一個年紀能做他們祖父的人,竟能放下身段這般求學,自己這些日子被黛玉逼著讀書的辛苦,似乎也不算甚麼了。

剛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賈代儒就拄著柺杖走了進來。學堂內頓時安靜下來。

“今日開課,先考校諸生功課。”賈代儒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題目取自《論語·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限兩個時辰,作八股一篇。”

賈環在旁邊倒抽一口冷氣,小聲嘀咕:“一來就考這個?”他下意識抓了抓耳朵,額頭已經滲出細汗。

寶玉心中卻是一動。這題目……黛玉前幾日給他講解破題時,恰好拿“逝者如斯”做過例子。他記得黛玉說,這樣的題目最忌空談光陰易逝,而要由“不捨晝夜”引出君子自強不息之意。他當時聽得認真,還在黛玉的監督下草擬過一個破題的思路。

賈代儒已命人分發宣紙。寶玉鋪開紙,研墨時手竟有些微顫——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奇異的興奮。從前每次遇到考試,他都頭大如鬥,恨不得抓瞎亂寫一通早早了事。可此刻,他腦海中清晰浮現出黛玉講解時那雙專注的眼睛,還有她纖細手指在紙上勾畫的破題結構。

“破題當從‘不捨’二字入手……”他默唸著黛玉的話,提筆蘸墨。

角落裡,賈敬已經動筆。他的姿態沉穩,下筆不疾不徐,彷彿不是在應考,而是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兩個月來,他每日寅時即起,重讀四書五經,與衛慈探討經義,又常去書社與年輕舉子們切磋。那些荒廢的歲月,那些被丹藥迷惑的日子,都化作筆下沉甸甸的感悟。

賈薔坐在前排,他是族學裡功課最穩當的一個。雖常幫著府裡辦事,功課卻從未落下。此刻他略作思索,便也提筆開寫。他知道,榮國府上交後,賈家已非昔日可比,唯有真才實學,才能在將來的世道中立足。

賈環咬著筆桿,眼睛卻不由自主瞟向寶玉。他本以為會看到寶玉抓耳撓腮、滿面愁容的模樣——往常都是如此。可今日的寶玉竟端坐如鐘,筆下行雲流水,全然沒有往日那副痛苦神態。

“定是在胡亂寫些甚麼沒用的。”賈環心中暗想,稍感寬慰。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卷子,卻仍是一片茫然。“子在川上曰……這到底該怎麼破題啊?”他急得額上汗珠滾落,在紙上暈開一小片墨漬。

時間在沙漏的細沙流淌中過去半個時辰。寶玉已寫完破題、承題,正進入起講部分。他越寫越順,那些黛玉講解過的要點——如何立論,如何對仗,如何收束——竟如溪水般自然流淌到筆端。有一瞬間他甚至想,若是父親此刻能看到自己這般專注,會不會稍感欣慰?

但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不是為了父親的欣慰,他是為了堵住父親的嘴,為了將來能光明正大地研究他的香脂香粉。想到那些花草的芬芳,那些精妙的配方,他筆下竟多了幾分力量。

賈敬寫到中間部分,略作停頓。他抬眼望向窗外,早春的柳枝已抽出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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