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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衛慈的經歷二

老嬤嬤扶著她坐上馬車,兩個婆子一左一右坐在馬車兩側,目光警惕地盯著四周,連車簾都不許她掀開。馬車行至京城大街,離慈安堂還有一段距離時,衛慈捂著胸口,咳得撕心裂肺,幾乎喘不過氣,連話都說不完整,只斷斷續續地說:“我……我要解手,快……快停車。”

兩個婆子雖不情願,卻也怕她真的拉屎拉尿在馬車上,只能罵罵咧咧地讓車伕停在路邊的茅房旁。

衛慈扶著老嬤嬤走進茅房,讓老嬤嬤守在門口,對著外面有氣無力地喊:“我身子弱,解手慢些,你們在外稍等,別……別進來。”

婆子們在外守著,雙手抱胸,只當她真的身子不濟,撐不了多久,並未多想。可她們不知道,這茅房的後牆,有一個狹小的側門,是老嬤嬤前些日子偷偷打探到的,本是給茅房的雜役進出運穢物的,平日裡虛掩著,少有人留意。衛慈藉著茅房的遮擋,迅速從側門溜了出去,把賬本緊緊抱在懷裡,壓著嗓子對老嬤嬤說了句“保重”,便一路快步朝著皇宮的方向跑去。

老嬤嬤則留在茅房裡,裝作衛慈的聲音,時不時咳嗽幾聲,應上幾句,拖延時間。等兩個婆子等得不耐煩,衝進茅房時,裡面早已空無一人,只有老嬤嬤站在那裡,瑟瑟發抖。

衛慈一路疾跑,不顧高燒的頭暈目眩,不顧身上的疼痛,不顧身後傳來的婆子的呼喊和追趕聲。她的粗布衣裳被汗水浸透,咳嗽得幾乎喘不過氣,腳下的布鞋磨破了,腳心被石子硌出了血,可她的腳步,卻從未停下。她知道,這是她唯一的生路,若是被抓回去,等待她的,只會是更殘酷的折磨,甚至是死路一條。

皇宮外的鳴冤鼓,立在午門之外,鼓身巨大,旁有侍衛看守。按照律例,百姓有天大的冤屈,擊鼓鳴冤,天子必親審。這是衛慈未出閣時,聽父親說過的話,如今,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她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跑到鳴冤鼓前,抓起沉重的鼓槌,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砸了下去。

“咚——咚——咚——”

厚重的鼓聲,沉悶而響亮,在京城的上空迴盪,穿透了皇宮的層層宮牆,傳入了大殿之中。

彼時,太上皇正在大殿和當朝皇帝議事,聽聞宮外的鳴冤鼓聲,心中詫異,便命人將擊鼓之人帶進來。

衛慈被侍衛帶到大殿之上,衣衫襤褸,面色蒼白如紙,嘴角帶著未消的淤青,手上滿是凍裂和磨破的傷痕,高燒讓她渾身發顫,幾乎站不住,可她的手中,卻死死攥著那個黑色的賬本,跪在冰冷的金磚地上,嘶啞著嗓子,一字一句,用盡全身力氣高聲喊冤:“民女衛慈,狀告夫君貪贓枉法,徇私舞弊,替人科舉,寵妾滅妻,苛待正室,拘民女於府中,不許與家人相見,懇請太上皇、陛下,為民女做主!”

她的聲音雖微弱,卻字字堅定,擲地有聲,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太上皇聽聞她是衛老的女兒,又聽聞她狀告的夫君,竟是當年自己欽點的七品編修——那個他曾以為是可塑之才的寒門學子,心中更是震怒。他命人接過衛慈手中的賬本,親自翻閱,賬本上的字跡,清晰地記錄著那男人多年來的所有罪行:每一筆收受賄賂的數額,每一次徇私枉法的事由,每一個牽扯其中的官員和鄉紳,甚至連替人科舉的具體安排、收了多少好處,都寫得明明白白,鐵證如山。

更讓太上皇震怒的是,衛慈當庭哭訴自己的遭遇,說嫁入夫家後,那男人從未與她圓房,她至今仍是清白之身,卻從天之驕女被逼得做粗使丫鬟的活,日日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稍有不慎便遭打罵,被拘於府中,連與家人相見都成了奢望。太上皇當即命人傳衛家之人前來,又傳穩婆驗看,果然證實了衛慈所言非虛。

一個被衛家傾力扶持,被自己欽點入仕的官員,竟是這般忘恩負義、狼心狗肺、品行敗壞之徒!他靠著衛家上位,卻反手將衛家的女兒踩進泥裡;靠著貪贓枉法升官,竟還敢替人科舉,敗壞朝綱;心思縝密到藏盡所有破綻,卻對一個無辜的女子極盡苛待之能事!太上皇怒不可遏,猛地一拍龍案,案上的茶杯都震落在地,厲聲喝道:“豎子!竟做出這等天理難容之事!朕瞎了眼,才會欽點這等敗類入仕,留他在朝堂之上禍國殃民!”

當即,太上皇下旨,命禁軍即刻前往那男人的府邸,將其捉拿歸案,查抄家產,府中十二房妾室,盡數遣散,其婆母及府中參與苛待衛慈的婆子丫鬟,亦一併治罪。

那男人被押到大殿之上,還未等太上皇審問,便看到了衛慈手中的黑色賬本,瞬間面如死灰,癱軟在地上。面對賬本上的鐵證,面對衛慈滿身的傷痕,面對太上皇的震怒,他無從辯駁,只能連連磕頭求饒,磕得額頭鮮血直流,嘴裡反覆喊著“臣知罪,臣罪該萬死,求太上皇饒命”。

可太上皇心意已決,這般敗壞朝綱、忘恩負義、毫無人性之徒,絕不能留於朝堂,更不能容於世間。最終,太上皇下旨:將那男人罷官奪爵,削去所有功名,流放三千里,發配至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其收受的所有賄賂,盡數充公;替人科舉、徇私枉法牽扯的所有相關人員,一一查辦,絕不姑息。

一場轟動京城的公案,就此塵埃落定。

衛家的人趕到大殿,看到遍體鱗傷的衛慈,心疼得淚流滿面,衛老更是老淚縱橫,一把將她護在懷裡。太上皇念及衛慈所受之苦,亦念及衛家對朝廷的忠心,下旨准許衛慈和離,恢復自由之身,且因她仍是清白之身,無需受世俗禮法的束縛,衛家可將其接回,再無後顧之憂。

太上皇還特命太醫院院正親自為衛慈診治,派宮中的車馬,將衛慈送回衛家。

坐在回家的馬車上,衛慈靠在父親的懷裡,身上蓋著溫暖的錦被,聽著父親低聲的安撫,終於放下了所有的防備,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馬車行在京城的大街上,陽光透過車簾灑進來,落在她滿是傷痕的手上,也落在她緊緊攥著的、終於換來公道的賬本上。

這一次,她不用再怕被打罵,不用再怕餓肚子,不用再怕永遠逃不出那座地獄。

她終於,回家了。

那場錯付的姻緣,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終究成了過往。世間再無那男人的正妻衛慈,只有被衛家重新捧在手心,即將洗去塵埃,重煥昔日光芒的,衛家嫡女衛慈。

而賈母打聽到這些事情後也好一陣唏噓,當初她也見過那小時候的衛慈,她曾跟隨姐姐來家裡尋賈敏玩耍過,是那般的自信和耀眼奪目,氣勢渾然不輸給賈敏,可沒想到竟被個不知好歹的男人欺負到如此地步,嫁人一番甚至歸來還是清白身,他家也做得出來侮辱她“生不出來”這樣的話!

賈敬雖然年紀比她長了許多,可如今正是會知冷知熱疼人的,若是那衛慈當真不嫌棄賈敬歲數大,她們這兩個人或許還真能成幸福一家人。

她便想著先去衛家問問衛家人的意思,倘若是賈敬誤會了甚麼,剃頭擔子一頭熱,豈不是壞了兩家的情分——雖說,其實也沒甚麼來往,可一旦辦錯了此事,就變成交惡了,萬萬划不來的。

於是這天便親自帶了一車的“見面禮”,尋了個藉口便帶著王熙鳳去了衛家。

為何帶王熙鳳呢,父親要娶親,帶賈珍的媳婦兒尤氏去,並不合適。帶秦可卿就更不合適了,寧國府除了尤氏和秦氏,再無其他女主人,便是將惜春帶去也會十分尷尬。

刑夫人嘴笨,又沒甚麼眼色,便是近來一直在掌家有了一點長進,卻也還是不夠看的,王夫人裝腔作勢更多,只怕王夫人還會更看不上人家衛府的清貴之流,到時候一旦說了得罪人的話,可就追悔莫及。

倒不如帶個能懂察言觀色,又會嘴皮子利落的,且又沒和衛家有甚麼直接聯絡,也是一份體面和助力。

路上的時候賈母就把衛慈的遭遇講給了王熙鳳聽,又叮囑道:“這些是人家的傷心事,能不提就莫要再提,更不能一見著她就講甚麼心疼她遭遇,咱們同她不相熟,若是這樣一來,就會惹人討厭,告訴你只是讓你知道該避諱甚麼,並且讓你知道一下她的性情。”

王熙鳳點頭稱是:“孫媳醒得,那衛慈在這故事裡倒是一個堅韌的女子,只是被人坑害而已,遇人不淑絕非她之過錯。”

賈母點點頭:“你有此看法,我很欣慰,倘若你說歧視她嫁過人,那我才要同你生氣理論一番呢。”

王熙鳳笑道:“嫁過人有何好歧視的,該歧視的是那起子踩著人家上位還不知道珍惜的卑劣小人!還好把他判了個流放,省得髒了眼睛。”

賈母感嘆道:“這世上不懂得珍惜的人可太多了。先不說那些,你可要今兒個擦亮眼睛,看準時機接話,幫我敲敲邊鼓試探一二,我這心理沒底兒,只怕是敬兒誤會了甚麼,別叫人家拿那棒槌將咱們趕出來才好。”

“老祖宗你且寬心吧,咱們這是禮多人不怪,都帶了那麼多禮物上門的,便是一兩句話也不會翻臉打出來,更何況還有我呢,包給您辦的妥妥帖帖的。只是這輩分上…那衛慈我是該喚上一聲姨母,衛哲喚上一聲舅舅?”

王熙鳳和他家也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論起關係來,衛慈他們和賈敏等人是同輩,這樣喚一聲也無妨,賈母便點了頭:“就這麼叫著吧,你和惜春也是同輩,只當是隨惜春叫了。”

賈母自己說完話後便瞌眸想著如何解釋自己這般冒昧的打擾,又該如何將那婚事婉轉的提起來,還不遭人生氣。見她閉著眼,王熙鳳貼心的沒有再說話。

她閉上眼,腦中亂糟糟的,不知為何,女兒和衛馨少時的身影竟慢慢變大變清晰,她恍惚看見了女兒賈敏朝她揮手朝她笑,衛馨也在旁邊脆生生的喚她一聲姨,而後他們二人牽著手跑遠。

馬車停下時猛地一顛,賈母被驚醒後發現眼角不知何時凝了一滴淚。

敏兒…我的敏兒…

她喃喃唸叨著,又驚覺敏兒和衛馨,幾乎是同命相憐,一般的嫁了個讀書人,一般的早早故去,一般的留下個孤苦無依的孩子,真是造化弄人。

只是她親手改了命運,救不回已故的女兒,卻阻止了閻王爺收走林如海的命,讓黛玉再也不是沒有爹孃的孤兒,再也不怕被欺凌。她救不回衛馨卻讓賈敬回頭是岸,找回了做爹的責任感,惜春也應當不會再出家了…

她抬腳,一步步走向衛家的門前階梯,一步步的堅定而踏實的走上去。她想。她知道該如何開啟衛家的大門了。

賈母不知道的是,在她來之前,衛家也剛經歷了一場風波。

要把衛慈嫁給賈敬本就是家主衛哲單方面的意思,他作為衛馨的弟弟,衛慈的哥哥,總是要為姐妹們和家中女兒們考慮的。只是他也尊重衛慈自己的意思,倘若衛慈不願意嫁,養著他也無妨。

等衛哲將打算告知衛慈後,衛慈果然很牴觸再次嫁人,不管對方是誰,衛慈都不太想嫁。

她怕極了那種嫁過去後暗無天日的苛待生涯。等到衛哲說出賈敬的名字後他更是驚訝無比:“如何會是他?他孫兒都快給他生重孫子了!”

衛哲卻不惱火,仍舊是細心的給她分析利害:賈敬年長,又已散了妾室,如今他也不會有再納妾的心思。且他上面沒有孃親,不用衛慈再去伺候婆母,進門就是當家女主人,誰也不敢小看她去。

且衛哲又提到了賈敬聽他說起的時候非常忐忑,並非毫不猶豫就應下來,加之又是給惜春當母親,她便也只好說如果惜春也同意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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