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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賈璉破懸案6

賈璉沒聽懂,鄭百贏聽懂了,她是在嘲諷:哪有人家的小姐過的像她一樣悽慘。

那芸娘似瘋顛般的竟湊到鄭百贏跟前問:“你家的,你家的嗎,你家的小姐?”

她又湊到賈璉跟前:“嘿嘿,我知道了,定然你家的,你模樣俊秀,心卻是黑的,壞的!讓小姐住這樣的地方~”

賈璉直呼冤枉。

鄭百贏又道:“所以你恨玉娘?恨她奪走了你應有的待遇?至少,你也應該是一個體面的小姐?”

芸娘卻不再搭話,在他倆跟前竟咿咿呀呀的唱曲,並擺動著腰身跳起舞來。賈璉這回看出門道了:這姑娘必是裝瘋,如此井然有序的舞蹈,估摸正是她之前一舞傾城的那支。

鄭百贏再次出聲詢問:“陳大郎的工作,是你幫他找到的吧。”

這語氣問的篤定,但芸娘依然是不理會。直到鄭百贏索性拿出來了陳老漢給的更貼:“眼熟嗎,芸娘。我已經全部知曉實情了。”

芸孃的舞蹈片刻未停,壓根不見一絲慌亂,甚至也不扭頭去看他手裡的證物。

鄭百贏便索性侃侃而談,將自己的分析一一講出來,芸孃的動作終於慢慢僵硬,慢慢的停了下來,她幾乎尖叫:“你是誰,為甚麼出現在我屋裡,快出去!我要你出去!”

這一刻的她,和能夠替代玉娘出去展示能力時那個“溫柔”的人,完全截然相反,她此刻看起來是相當的癲狂,彷彿真有瘋病一般駭人。

鄭百贏笑笑:“別演了,連我這秀氣的徒弟都能看得出來,你在裝瘋賣傻。”

“你怎麼知道的,短短一天,你怎麼查出這麼多的。”芸娘終於不裝了。鄭百贏手中的摺扇“啪”地一聲合上,那聲響在寂靜的柴房裡顯得格外清脆,彷彿敲在人心頭的驚堂木。

“怎麼查出來的?其實並不難,因為你太急切了,也太自信了。”鄭百贏緩緩踱步,目光如炬,直視著芸娘那雙充滿怨毒的眼睛,“你以為你算無遺策,卻不知這世上凡走過必留痕跡。你最大的破綻,就在於你對‘完美’的執念,以及對陳家父子的利用。”

芸娘冷笑一聲,雖不再裝瘋,但背脊挺得筆直,依舊維持著那股子傲氣:“願聞其詳。”

“首先,是那方帕子。”鄭百贏指了指賈璉手中的證物,“你被關在這裡,卻能繡出那樣精絕的蘭花,這說明你從未瘋過,甚至在被囚禁的日子裡,你依然在磨練你的技藝。你把這帕子扔出來,不是求救,是挑釁,也是試探。你想看看,有沒有人能識貨,有沒有人能配得上做你的對手。”

“其次,是陳大郎。”鄭百贏的聲音沉了幾分,“你根本沒有幫陳大郎找甚麼正經工作,更不是讓他進趙府做工。你利用陳老漢貪圖便宜、陳大郎急於娶親的心理,編造了‘沖喜’的謊言。你讓陳大郎去那處破屋‘做工’,實則是讓他去修繕那個囚禁玉孃的牢籠!你騙他說那是你們的新房,讓他親手砌起了那堵牆,讓他日夜守在那裡。可憐那陳大郎,以為自己在為未來的好日子添磚加瓦,殊不知他守著的,是趙家真正的大小姐,也是你罪惡的鐵證!”

賈璉在一旁聽得倒吸一口涼氣:“師父,你是說……那堵牆是陳大郎砌的?他不知道里面有人?”

“他或許聽到過動靜,但芸娘一定告訴他,那是‘鎮宅’的法事,或者是為了沖喜必須封存的‘晦氣’。陳大郎老實愚鈍,對這個‘天仙’般的媳婦言聽計從,自然不會懷疑。”

鄭百贏看著芸娘,眼神中透著一絲憐憫,更多的是冷冽,“你把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間,連老實人都不放過。陳大郎被你利用完,你卻還不放他回家,讓他守著那破屋,卻沒想到他自己在附近找了個短工幹著,並沒有如你所願住在那破屋裡,否則我們也不會這樣容易查到事情。”

“那又如何?”芸娘突然開口,聲音尖銳刺耳,“他們蠢!他們貪!陳老漢若不是貪圖趙家的權勢,若不是想用一頭豬換個金鳳凰,怎麼會上當?陳大郎若不是色迷心竅,怎麼會對我言聽計從?我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順水推舟?”鄭百贏搖搖頭,“你是處心積慮。你恨玉娘,恨她明明資質平庸,卻能享受嫡女的尊榮;恨她明明不如你聰慧美貌,卻能嫁入劉家那樣的富貴門第。而你,才情絕豔,卻只能做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女,甚至被當成瘋子關在柴房!你不甘心!”

“我不該不甘心嗎?!”芸娘猛地站起來,身上的鎖鏈嘩啦作響,她歇斯底里地吼道,“憑甚麼!憑甚麼同是趙德海的種,她就是掌上明珠,我就是腳底爛泥?論琴棋書畫,她哪一樣比得過我?那些詩會、花宴,哪一次不是我戴著帷帽替她去的?那些才女的名聲,哪一個是她自己掙來的?她就是個草包!是個廢物!她享受了我的榮光,卻還要在我面前裝出一副姐妹情深的噁心模樣,施捨我一點殘羹冷炙,我呸!”

芸孃的面容因極度的嫉恨而扭曲,原本清秀的五官此刻顯得猙獰可怖:“我要毀了她!我要讓她嚐嚐在黑暗中腐爛的滋味!我要讓趙家顏面掃地,讓劉家娶個笑話!我把那頭豬送去劉家,就是要告訴世人,趙玉娘在劉家眼裡,還不如一頭豬!我要讓這兩家結仇,讓他們狗咬狗!至於我?哈哈哈哈,我本來就是個瘋子,瘋子做甚麼都是合理的,不是嗎?”

“你不是瘋子,你是魔鬼。”賈璉忍不住怒斥,“玉娘是你妹妹,她從未害過你,甚至還想護著你!我告訴你,我們已經找到玉娘了!”

“這不可能!我精心算過了!我把玉娘藏在了神不知鬼不覺的地方!他們絕不會找到!我要讓玉娘毀滅在那裡!”芸娘雙眼赤紅,猛地撲向鄭百贏,似乎想撕咬他,“你們為甚麼要多管閒事!為甚麼不讓她死!為甚麼!”

門外的衙役聽到動靜衝了進來,將發狂的芸娘死死按住。即便被壓在地上,臉頰貼著冰冷的泥土,芸娘依然在瘋狂地咒罵,口中噴出的汙言穢語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慄。

“帶走!”鄭百贏冷冷揮手。

芸娘被拖走時,那淒厲的笑聲和罵聲在趙府上空迴盪,久久不散。趙德海站在院角,面色慘白如紙,渾身顫抖,不知是嚇的,還是氣的。

當天,賈璉回家後把所見所聞都和王熙鳳講了一遍,王熙鳳聽得直冷笑連連:“趙家沒有一個好東西,可憐了劉家,那陳家好歹還是個貪字打頭,有那要佔便宜,一頭豬換嫡女的心思,哪怕娶個病秧子來,這樣一個嫡女也能讓他陳家水漲船高,讓他兒子陳大郎出人頭地。唯獨這個劉家,人家是一門心思真結親,卻不料惹下這樣的禍事。那劉二少爺可還痴傻著?”

賈璉想了想他回家時去劉家曾經看過一眼,那劉懷安的可憐樣子實在讓人心疼,聽聞他至今還經常夜裡做噩夢,尖叫不止,要吃著郎中開的安神湯才能靜下來。

他道:“比之前那呆呆傻傻的樣子好一些了,能聽懂話,也能慢慢的做事了,唯獨這受到驚嚇,再加上那芸娘太狠,下的藥太多,漸有了夜驚症,還是得要喝著藥才行,聽說,可慘了,半夜常尖叫著別殺我,那聲音把方圓幾里都能嚇著。”

王熙鳳嘆了口氣:“若是事情了了,建議他們帶著這少爺換個環境生活吧,在這樣的環境裡好起來,總是慢的,新環境或許好的還快些。”

賈璉沉默的點點頭應下。

……

三日後,順天府公堂。

威武的“肅靜”聲震懾全場。府尹大人端坐高堂,驚堂木一拍,案卷展開。

趙家作為苦主,卻也是被告,趙德海縮在一旁,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而站在他對面的,正是趙家重金聘請的劉訟師。

劉訟師今日一身青袍,神色從容,顯然是有備而來。他的策略很明確:棄車保帥,同時儘量把水攪渾。

“大人。”劉訟師拱手道,“此案雖看似驚悚,實則不過是家宅內亂。那芸娘本就患有癔症,神志不清,其所作所為,皆是瘋病發作所致,並非蓄意謀害。且趙玉娘小姐如今安然無恙,並未受到實質性傷害。依大律,瘋癲者犯罪,當從輕發落。再者,此事起因乃是劉家逼婚太甚,導致趙家內部壓力過大,才誘發了芸孃的瘋病。劉家作為親家,不僅不體諒,反而步步緊逼,實乃此案的導火索。”

這一番話,不僅把芸孃的罪責推給了“瘋病”,還順帶把髒水潑向了劉家,暗示是劉家逼迫才導致了這場悲劇。

劉家來聽審的人氣得臉色鐵青,剛要發作,卻被衙役喝止。

賈璉上前一步,怒極反笑:“劉訟師好一張利嘴!把蓄意謀殺說成是瘋病發作,把綁架囚禁說成是家宅內亂。芸娘在柴房裝瘋賣傻,實則暗中策劃一切,利用陳家父子,偽造婚約,囚禁嫡妹,這一樁樁一件件,邏輯縝密,環環相扣,哪一點像是個瘋子所為?”

劉訟師輕蔑地瞥了賈璉一眼,慢條斯理道:“賈公子,你說她邏輯縝密,可有證據?那陳家父子不過是鄉野村夫,被一個瘋言瘋語的女子幾句話就騙了,這隻能說明陳家愚蠢,不能證明芸娘清醒。至於囚禁……呵呵,姐妹之間玩鬧過火,也是有的。如今玉娘小姐既已歸家,並未缺胳膊少腿,何必非要置一個可憐的瘋女子於死地呢?”

“玩鬧過火?”鄭百贏冷冷開口,聲音不大,卻穿透力極強,“把人封在牆壁夾層裡,只留一個氣孔,不給吃喝,這是玩鬧?若非我們發現及時,那就是一具乾屍!劉訟師,你口中的‘無罪’,是建立在人命未絕的僥倖之上嗎?

還有那劉家二少爺,可憐被她的藥劑太大,毒的痴傻,三五天了堪堪才恢復一些,這不是傷害?劉家人滿懷憧憬的結親,又何故招來她這樣的禍人禍事?人家好好的婚房,她撒如此多的雞血,壞了人家風水又不該擔責任?更有甚者,陳老漢雖說是貪便宜上當,卻也提供了一頭豬出來,養一個豬的成本,又該如何計算?”

劉訟師臉色微變,但依舊強撐道:“鄭先生言重了。既然人沒死,那就不能按殺人罪論處。頂多……頂多是個限制人身自由,罰些銀兩便是。對,罰些銀兩,像劉家的清理費,二少爺的治療費,陳老漢的養豬成本,給些銀兩便是。”

府尹大人眉頭緊鎖,似乎也在權衡。畢竟趙家在京城也有些臉面,若是能大事化小,他也樂得清閒。

“並不是甚麼事情都可以用銀兩來計算的!大人!”鄭百贏突然提高了聲音,“芸娘之罪,不在於人是否已死,而在於其心可誅!她不僅綁架親妹,更意圖透過製造劉家婚禮的血案,挑起兩家仇恨,擾亂社會治安。此等心機深沉、手段毒辣之人,若以瘋病為由輕縱,天理難容!況且,誰說玉娘小姐‘安然無恙’?”

鄭百贏轉身,對著堂外高喝:“帶證人趙玉娘上堂!”

全場譁然。劉訟師的摺扇猛地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他原本以為趙家會把玉娘藏起來養傷,絕不會讓她拋頭露面,畢竟這關乎女子的名節。

在兩名丫鬟的攙扶下,趙玉娘緩緩走上了公堂。

她穿著素淨的衣裳,身形消瘦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雖然戴著面紗,但露出的手腕上,那一道道深紫色的勒痕觸目驚心。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堅定。

趙德海看到女兒,羞愧地低下了頭。

玉娘跪在堂下,聲音虛弱卻清晰:“民女趙玉娘,叩見大人。”

“趙玉娘,你且將當日之事,如實招來。”府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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