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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年三十,年初一。

幾個年輕氣盛的小廝被主子一鼓動,也來了勁兒,跟著薛蟠就往城門口走去。

“開門!開門!快給爺開門!”薛蟠站在城門口,衝著城樓上計程車兵大聲嚷嚷,聲音在空曠的城外顯得格外刺耳。

城樓上值守的幾個士兵正圍在一起,就著一壺劣酒和幾塊乾肉,抱怨著不能回家過年的倒黴差事,冷不丁聽到下面有人鬼哭狼嚎地叫門,頓時都皺起了眉頭。

一個滿臉橫肉的班頭探出頭,向下罵道:“哪個不長眼的混賬東西!大過年的不在家守歲,跑到城門口來發酒瘋!滾滾滾!再嚷嚷老子下來打折你的腿!”

薛蟠一聽這話,哪裡受得了?他可是從小到大被人捧著長大的“呆霸王”,甚麼時候被人這麼罵過?

“好大的狗膽!你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爺是誰!”薛蟠叉著腰,仰著脖子,囂張地喊道,“爺是這白雲鎮的貴客!快開門讓爺進去!不然爺進去後,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那班頭本就因為不能回家過年而滿腹牢騷,心煩意亂,此刻見下面這人不僅不走,還敢如此囂張地叫囂,頓時火冒三丈。

“貴客?老子看你是逃難的叫花子還差不多!”班頭啐了一口濃痰,正好落在薛蟠腳邊,“也不看看現在甚麼時辰!城門宵禁,誰來也不開!再不滾,老子現在就拿你當流民抓起來,在大牢裡讓你好好過個年!”

“你敢!”薛蟠氣得跳腳,“你知道爺是誰嗎?爺告訴你,這白雲鎮的縣太爺見了爺都得客客氣氣的!你一個看門狗,也敢在爺面前狺狺狂吠!信不信爺一句話,就能讓你這差事都丟了!”

“喲呵?還挺橫?”班頭被徹底激怒了,他抓起桌上的一隻空酒碗,衝著薛蟠就砸了下來,“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這城門口,到底是誰說了算!”

那酒碗帶著風聲,擦著薛蟠的耳邊飛過,“哐當”一聲摔在他腳邊,碎片四濺。有一片甚至劃破了薛蟠的臉頰,滲出一絲血跡。

薛蟠嚇得一哆嗦,他平日裡雖然橫行霸道,但那都是仗著家裡的勢,欺負些平民百姓。真遇到這種手裡有刀、脾氣又臭的兵油子,他心裡還是有點發虛的。

但“呆霸王”的性子不是吹出來的,他也不是說慫就慫的人。

“反了!反了!你們都反了!”薛蟠捂著臉,尖叫道,“來人!給爺打!把城門給爺砸開!看誰敢攔爺!”

幾個小廝仗著人多,也跟著起鬨,撿起地上的石塊往城門上扔,嘴裡罵罵咧咧。

城樓上計程車兵們也急眼了。這大過年的,碰上這麼一群不講理的瘋狗,簡直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他們抄起手中的長矛和棍棒,也準備從城樓上衝下來教訓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眼看著一場流血衝突一觸即發。

老下人薛福跟著薛姨媽十幾年了,知道薛姨媽甚是疼愛這個大少爺,真要是出了甚麼事情,他們這些跟著來的下人們一個都別想或者,全都得給這個少爺陪葬!

他急得滿頭大汗,但也知道,要是真動起手來,他們這幾個人肯定不是那些正規士兵的對手。而且一旦被抓進牢裡,那“殺人潛逃”的罪名可就再也洗不清了,姨太太和姑娘的所有安排就都毀了!

“大爺!大爺息怒!萬萬使不得啊!”薛福死死抱住薛蟠的腰,衝著城門口大喊:“軍爺!軍爺息怒!我們家大爺喝醉了!胡言亂語呢!您大人有大量,別跟醉鬼一般見識!”

他一邊喊著,一邊衝旁邊的一個機靈小廝使了個眼色,那小廝會意,連忙從懷裡掏出一錠大約二兩重的銀子,趁著混亂,偷偷塞到了那班頭的手裡,陪著笑臉道:“軍爺,您辛苦了。我們家大爺確實是喝多了,認不清路,打擾了您和兄弟們過節,實在是對不住。這點碎銀子,您拿去給兄弟們買壺酒暖暖身子,別跟我們家大爺一般見識,他就是個糊塗人!”

那班頭摸了摸手裡的銀子,分量還不輕,哼,這便算他這年下里新增的“收入”了,。他又看了看下面,那個囂張的公子哥兒被一個老下人死死抱住,還在那裡叫囂著,但似乎也翻不起甚麼大浪了。

想到自己大過年的還要在這兒吹冷風,這二兩銀子也夠自己喝頓好的了。班頭的臉色緩和了下來,他把銀子揣進懷裡,衝下面啐了一口:“算你們識相!滾遠點!再敢在這兒鬼哭狼嚎,老子真把你們當流民抓進去!”

說罷,他一揮手,帶著手下退回了城樓,不再理會下面。

薛福見狀,連忙又道了幾聲謝,然後和幾個家人一起,連拖帶拽地把薛蟠拉離了城門口。

“放開爺!你們這群混賬!放開爺!爺要砸了他們的城門!”薛蟠還在掙扎怒吼。

“大爺!您消停點吧!”薛福幾乎是帶著哭腔了,“您想害死我們所有人嗎?那可是官差!真把您抓進去,咱們可就全完了!姨太太和姑娘的苦心就都白費了啊!”

一提到母親和妹妹,薛蟠的掙扎才漸漸停了下來。他喘著粗氣,看著那緊閉的、冰冷的城門,又看了看周圍幾個瑟瑟發抖的下人,一股巨大的挫敗感和委屈湧上心頭。

他堂堂薛家大少爺,竟然連個城門都進不去,還要給看門的兵油子塞銀子!這要是傳回金陵,他“呆霸王”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都……都是廢物!”薛蟠最終只能恨恨地吐出這幾個字,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上,抓起一把雪狠狠地往臉上抹,想讓自己清醒一下。

雪水刺骨的寒冷讓他打了個激靈,也讓他徹底清醒過來。他現在就是個喪家之犬,再也不是那個可以橫行霸道的薛家大少爺了。

家人們見他終於安靜下來,都鬆了口氣,連忙圍攏過來,試圖用身體為他擋一擋寒風。

“大爺,咱們……咱們還是回城牆根底下躲躲吧。這城門口風大,容易著涼。”薛福小心翼翼地建議道。

薛蟠沒有說話,只是木然地點了點頭。

一行人又默默地回到了那個避風的淺凹處。這一次,沒有人再敢大聲喧譁。只有呼嘯的北風,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屬於別人的爆竹聲。

————

再說回賈府。正月初一還有一件大事,便是要進宮拜見皇后娘娘,如今家裡只有賈母一人有誥命,往年還帶著刑夫人一起,今年刑夫人卻要在家裡了,她怕刑夫人心裡有落差,便提前同她聊了很久,臨近要出門時,還看到刑夫人的房門緊閉,她卻知道刑夫人一定在偷偷的看著,這等心裡落差她懂,天上和地上也不是一個層次的,王夫人也一定會拿話擠兌她,她這個悶葫蘆性子,只會一個人憋著不出去,直到大家忘了這件事。

賈母一時拿她沒有辦法,便只好先行出門去皇宮拜見皇后,往年元春還是個小女官,充其量和宮女沒甚麼區別,她的生日賈母也只能悄悄的祝福,上面應允就能見一見,若是上面沒有提起,她也只能遠遠的看一眼,連話都說不著。

今年不一樣了,賈母上交榮國府爵位這件事改變了許多人,榮國府變成了賢德苑,刑夫人沒了誥命卻得了掌家權,元春也從小小女官一躍成為鳳藻宮的良妃,這是她當妃子的第一年,上面一定會同意讓賈母去短暫的陪伴她一番。

果不其然今次待遇已然不同,宮門處,晨曦微露,寒氣凜冽。賈母乘坐的那輛青帷馬車,在宮門外的下馬碑前穩穩停下。車輪聲止,四周一片肅穆,唯有宮牆上簷角的風鈴,在寒風中發出清越而孤寂的輕響。

鴛鴦先下了車,回身打起車簾,扶著賈母下來。賈母坐著馬車一路抵達到皇宮後,由門口的侍監接應著進宮,跨過一道宮門後,便有軟轎在那等著,這是往常沒有的待遇,便是四王八公,四大家族,也無人有這等待遇,賈母看到後心知這是她交還爵位后皇家給的體面,也是給超品這兩個字的體面。

當朝只有她一個超品夫人,看上去殊榮無比,但其實從賈璉最初求娶王熙鳳的時候,王家的態度上就能看得出來,這個超品夫人並不能像爵位一樣福澤子孫後代,一旦賈母過世後,這個超品夫人是不會有傳承的,還是會被皇家收回去,子孫後代依舊等於甚麼都沒有。

因而這些內行的是瞧不起賈府的,可賈母又為她的子孫後代求了一個前程,雖說有且只有一個,但也是一個改換門庭的機會,是一個皇家許的前程保證,也是讓每一個子孫奮鬥的理由。

賈母自然相信,有朝一日,她的孩子們會給皇帝一個滿意的答卷。

軟轎到了坤寧宮便停了,賈母抬步穩穩當當的入內,如今憑藉超品這兩個字,她已經可以站在命婦第一位了,四王八公的女眷哪個都得往後靠靠。

人很快就齊了,賈母和其他幾個許久沒有見過的命婦們簡單寒暄幾句,就帶頭站好位置等著皇后駕臨,恭敬的帶頭行大禮。

所有命婦,按著品級,在丹墀下分列兩旁,文東武西,靜靜地等待著。賈母作為“超品”,被引導至最前列,站在了丹墀的邊緣,距離坤寧宮的大門最近。她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山嶽,周圍的竊竊私語,在她身邊彷彿都自動消音了。

隨著一聲尖利的“吉時到——”,坤寧宮的大門緩緩開啟。殿內燭火通明,映照出皇后端坐於鳳椅之上的身影。

司儀太監高聲唱喏:“行禮——!”

丹墀下,黑壓壓的命婦們齊刷刷地跪了下去,動作整齊劃一,如同風吹麥浪。

“妾身等恭祝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願娘娘鳳體康泰,永享盛世!”

賈母也隨著眾人,緩緩跪下,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而沉穩,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平身。”皇后的聲音從殿內傳來。

眾命婦謝恩起身。

皇后端坐鳳椅,鳳冠霞帔映著殿內明燭,眉眼間不見半分笑意,卻也無甚威嚴戾氣,只一派端坐中宮的端凝持重。她目光淡淡掃過階下按品級肅立的命婦,待眾人氣息皆平,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落進每個人耳中:“新歲朝賀,諸位能摒除俗務入宮,足見恭謹。”

這話既非寒暄,也非祝福,只是一句平鋪直敘的定論。階下眾命婦齊齊躬身,口稱“為娘娘盡禮,是妾身本分”。

在金碧輝煌、瑞彩千條的宮殿之內,華服加身的皇后優雅地微微頷首,鳳目輕抬,眸光先盈盈落於鎮國公夫人身上。鎮國公夫人身為老牌世家的當家主母,歲月的滄桑已悄然在她鬢邊勾勒出霜華之色,但她腰背依舊挺如蒼松,每一處舉止皆透著世家大族沉澱百年的矜貴與從容。

皇后朱唇微啟,聲如珠玉輕落,語調淡淡卻暗藏威嚴:“國公夫人乃世家之楷模,府中諸事如亂麻般繁雜,您日夜操持,殫精竭慮。然凡事皆需把握分寸,切不可因過度勞神而損了自身康健。”此語乍聽,滿含關切溫情,實則似綿裡藏針,暗藏提點之意。畢竟,世家主母的康健與否,絕非個人之事,而是維繫家族門楣榮光的根基。鎮國公夫人心中陡然一緊,宛如寒潭落入石子,泛起層層驚惶,忙不迭地俯身,儀態恭謹地回應道:“妾身謝娘娘諄諄訓示,定當銘刻於心,不敢有忘。”

皇后鳳眸流轉,那清冷的視線如潺潺秋水,依次掠過齊國公夫人、保齡侯夫人等諸位世家貴婦。她的聲音不疾不徐,未有半分波瀾起伏:“你們各府子弟,或在朝堂之上,簪纓仕宦,為社稷鞠躬盡瘁;或於江湖之遠,砥礪磨鍊,為家族積攢聲名。新歲已至,當以更嚴苛之規束之。身為內宅之主,維持府邸安寧祥和是為根本要務,萬不可因些許細枝末節而失了家族大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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